天色渐暗,房里点起了灯,她歪着脑袋眼皮沉重,手上的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清光收了起来。
“姑娘,姑娘。”清光轻轻推了推她肩膀,她还是睁不开眼睛,太医开的药里有安神药的缘故。
卢棋走过来,将她抱起放到床上,清光将她身上斗篷解下来,盖好被子才放下帷帐,但还是坐在脚蹬上守着她。
不久,门外传来一阵说话声,好一会门口才出现人影,是林大娘子来了,卢棋站在床边揖手,“母亲。”
“事情我都听说了,她现在可有好些了?”林大娘子在床边掀开帷幔看了看,才问道。
卢棋也小声说道,“吃了药好些了,只是这些日子还得好好养着才行。”
林大娘子走到一边坐下,卢棋看着床上,悄声说道,“药有安神作用,现在她是雷打不动。”
林大娘子松了口气,示意清光出去,清光才关上门,林大娘子迫不及待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把予儿困在平江阁了?”
“母亲,此事您就不要管了,覃予的事情我自有主张,到此为止。”
林大娘子也知道此事一定是覃予首当其冲,卢棋今日的做法也应了安妈妈所想,她身为卢棋的母亲此时确实不好多说什么。
“可,予儿怎么办?”林大娘子还是想要给覃予求情,“她自小身子就弱,听说平江阁今日一天都没有炭火……”
卢棋就知道他母亲会心软,但她可是当家主母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却纵容覃予如此胡作非为。
“徐聿还躺在这里,您就想让我放过她?我们怎么跟徐家交代?徐家要是知道了,后果母亲你是知道的。”
“可是,予儿可怎么办……”林大娘子知道卢棋的脾气,谁说都没有用。
“母亲,您也知道覃予性子,为何一定要逼我?”
林大娘子对此事本来就没话说,卢棋如此坚持她也不好再执拗,“好吧,我明白了。”
咳咳咳~
两人目光同时被她吸引过去,卢棋走过去撩开帷帐,她没有醒,却把被子踢落到胸口,探了探额头有点凉,都是冷汗。
他从柜子里找出一张厚被褥盖在她身上。
动静有点大,厚重的被褥压得她透不过气,她睁开迷离的的双眼,屋子里碳火太足的缘故,嗓子干得冒烟,很不容易挤出一个字,“水……”
“什么?”卢棋小声问道。
林大娘子也过来瞧了瞧,说道,“要喝水吧?”
卢棋立即走到屋子中间的圆桌,用忍冬拿过来那只橙黄色鸡缸盏倒了一碗温水过来,他将水搁在床边的小茶几上,一手揽起她的后背,一手将茶盏放到她嘴边喂她。
只是他倾得有些快,聿儿有些呛到了,噗一声,茶盏里的水倾洒在她盖着的被褥上,水珠瞬间渗入米白色缎面。
咳咳咳~茶盏中掉落的几滴血慢慢散开。
卢棋忙忙将茶盏放到一边,林大娘子拿出手帕轻轻给她擦了擦嘴,有点责怪卢棋的意味,“哪有人这么喂的?”
林大娘子替过卢棋扶着她的手,将她放在自己身上靠着,林大娘子摸到她冰凉汗湿的身子有些惊讶,看了眼卢棋,“身子还是冷的,出了那么多汗,叫人进来给她换套干爽的吧。”
卢棋摸了摸她胳膊,果然,“好。”
他开门让郑妈妈、素魄进来,她们匆匆行了个礼,来到聿儿床边,见她半靠在林大娘子身上眼神迷离目光散漫,是安神药太强的缘故,林大娘子喂她又喝了几口水才将她放躺下。
这一趟下可不得了,又开始咳起来,素魄已经找出来一套干爽的亵衣。
林大娘子拉着他出去了,他注意到不见清光那个小丫头。
林大娘子与他站在门口,见他目光四散,像是在找什么人,她当作没看到的样子,说道,“她在你这里吵吵闹闹也不是办法,早点挪回平北院吧。”
林大娘子今日第一次看见她这个儿子照顾人,也有点惊讶,他起居上可是万事随意的性子,身边能近身服侍的人除了铁牛也只有女使兰瑟而已,这几日兰瑟母亲病重,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了,才允她告了假回家。
兰瑟是木瑟的亲妹妹,木瑟和另一个叫青叶的都是卢棋通房丫头,半年前青叶竟然偷偷受孕,痴心妄想卢棋能为了孩子将她抬进门,卢棋知道后也有这个想法。
林大娘子哪里容得下这般心机之人,给她灌了落胎药落了胎,覃予插手将两个通房都给散了,卢棋也知道此事不可为,没有娶个正室娘子回来摆着谁敢先有孩子?最后给她们找了好人家添了些嫁妆打发出门了。
卢棋一眼看过林大娘子,神情也是很不可思议,“她这个样子您觉得回到平北院还能活下去吗?”
林大娘子解释道,“你事务繁多,书房卧房连在一起,你不能好好做事,她也休息不了,照此下去对她病情也没有益处。”
卢棋点点头,“您说得对,过几日平北院收拾好了再把她挪回去就是。”
“如此便好,也看过她,我先走了。”林大娘子笑道,她也是担心聿儿如此美貌,卢棋又是个血气方刚的盛气男子,时常出入水云台,要是把持不住覃予又得闹起来。
卢棋揖手,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有何情绪。
门上厚厚的棉帘子掀开,素魄探出脑袋,四处张望寻不见清光那个小丫头,但见林大娘子已经走了。
明菊站在不远处,很懂事走过来。
素魄问道,“清光呢?”
明菊给卢棋行了个礼,才答道,“清光回平北院去了,说去拿什么东西。”
素魄语气有些无奈,催道,“姑娘问了,快去叫她回来,什么东西都不要紧。”
明菊匆匆忙忙去了。
里面又传来一阵阵咳嗽声,不过比昨晚要好很多,素魄让出一条道让他进来,她已经半醒半坐在床上。
他走过去,手不自觉掖了下被子,轻声问道,“还好吗?”
她点点头,靠在郑妈妈身上有些吃力,额头上又冒出虚汗,浸湿了脸颊一缕发丝,“还好,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
忍冬端进来一碗药,他探了探,还有些烫,让忍冬在一边仔仔细细吹着。
一问一答之间,空气安静下来。
忍冬手里的药好了,给她灌了下去,她漱完口嘴里含着糖还皱着眉,“好苦。”
“良药苦口”他说道。
咳咳咳~
她没忍住咳起来,一下子伏在床边,素魄连忙拿过痰盂,她把刚刚吃的药全吐了出来,郑妈妈轻轻拍着她后背。
素魄端着茶水给她漱口,没有一丝慌乱,又与忍冬说道,“都吐了,可还有药?”
忍冬点点头,“还是煎了双分子。”
“先晾着,一会儿再端过来。”素魄与她说道。
“哎。”忍冬看了两眼床上,有点不舍,还是去了,这些日子以来,聿儿吃药吐得更加频繁,忍冬主要负责煎药,每次的药都煎了双分子。
“她......”卢棋没有问出声,她每天都是被如此折磨吗?
聿儿靠在郑妈妈身上,呼吸有些急促,眼神涣散,其实她看不清眼前的人,只看到一团黑影。
她闭上眼,有气无力抬起手握着胸前的玉牌,脑子里都是学究的笑容,她不可以死。
“妈妈,拿药来,我要活下去。”
郑妈妈小声答应着,忍冬已经把药端了过来,她挣扎着把药喝了下去,这次靠在郑妈妈身上好了些,没有再吐。
“二爷,不然您先去休息,这里估计还得闹会儿,我们看着就好。”郑妈妈见他坐在床边什么忙也帮不上,而且他一个男子在这里总归不方便。
卢棋蹙眉,明白郑妈妈的意思,点了点头站在一边,聿儿额前的冷汗再次浸湿她额前半干的发丝,咳得满脸通红,差点窒息的感觉。
门外传来清光的声音,“姑娘,姑娘。”
卢棋拿着他那件大斗蓬门往外走去,出门前往后看了一眼,清光这个小丫头穿着厚厚的夹心缎面大袄,肩头还有几片雪花,随手一脱便仍在地上,手里还拿着一个小灯罩。
“以后有什么事情你让明菊她们去就可以,你就陪着姑娘。”素魄见她回来了,念叨道。
“知道了,知道了。”清光跑到屋子中间的炭火盆边烤着手,随即跑到聿儿身边轻轻拍着她。
聿儿抬起头,还是咳个不停,卢棋心想:她每天晚上都是这样吗?
他回过头,大步走到床前,一手伸向她后颈,她捉着玉牌的手滑落在被子上,双眼紧闭。
郑妈妈吓坏了,“啊~这~。”
卢棋说道,“把她放下吧,她只是睡着了,一时半会醒不了。”
卢棋顿了下出了门,去了铁牛屋里挤了一夜。
清光、素魄一动不敢动,卢棋走后小心在聿儿鼻尖前探了探鼻息,还好,没事。
但她们还是轮流守着聿儿,生怕她醒不过来,也怕她醒过来,一整晚她都没有再醒,直到天大亮她才醒来。
素魄、郑妈妈、清光都觉得卢棋神了,能让聿儿平平安安睡了一整晚,比安神药还有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