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因为梁玉调回东京,文儿自然跟着过去,没多久徐保生意扩大到了东京,又一次徐保去东京理事,东京繁华之地,遍地都是公爵侯府,人间富贵之地。
徐保本想着带容小娘去,但容小娘依旧拒绝没有跟去,说是在家看家,所以还是魏小娘跟着去了。
只要徐保出远门,容小娘必定隔三差五去直觉寺上香,或是置办物件什么的,一去就是一天。
徐保带着魏小娘由水路上了京,一路上竟然没有停留去其他地方理事,而是直接往京城开去。
初到东京,魏小娘也觉得奇怪,徐保每次出门都会沿途看一看下边的人,而这次,徐保竟然一点也没有过问生意上的事情,日以继夜赶路,才短短十天就到了东京。
徐保将魏小娘安置在隆一酒楼后面的含水巷徐家的宅子里,这宅子只挂了一个‘徐宅’的牌子,这本是一个大家族的祖宅,十年前得罪了当朝权贵,为了躲避举族搬到了洛阳,这个宅子辗转到了徐保手上。
徐保就是看上了这个宅子的位置,位于城西中心地带,周围都是老牌官宦人家,这个地段的宅子重要性不言而喻。
将来就算子孙后代想要上京发展也有个好的落脚处。
魏小娘已经不是第一次来,徐保才进了东京的城门就下了车,魏小娘在车里掀开帘子侧脸看了看。
一个长着小胡子的中年男子带着十几个人站在城门口揖手迎接,魏小娘认得,那人是隆一酒楼掌事张守定,此人精干圆滑,是徐保多年培养的心腹,眼线遍布东京。
张守定见徐保下车,急忙敢上前几步,就差过跪下了,“老爷,您来了。”
徐保点点头,与张守定走到一边,后面几个小厮离了几步远,路人也休想靠近。
“卢家是怎么回事?”
徐保得到张守定的消息,当即赶了过来,他十几年的谋划,聿儿的婚事他眼睛盯在了卢家,张守定是最清楚不过徐保这些年为了卢家这个靠山付出多少心血。
就连张守定自己也是徐保为了卢家而培养的掌事,管着除了隆一酒楼,还有东京大部分产业,手下的人遍布东京,消息灵敏的很。
“卢家最近有定下覃家姑娘的打算,卢家主母与覃家主母前些日子去上香已经在寺院正式算过卢棋和覃家姑娘的八字,算着日子这几日卢家主母想必会正式登上覃家的门。”张守定一口气说了常常一段话,咬字清晰不急不缓。
“这~”徐保蹙眉,身子不由得一侧身,看了张守定一眼。
张守定颔首,覃家卢家本就亲近,往亲事上走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只是覃家姑娘也才十七岁,比自家二姑娘还要小一些,徐保也没有算到卢家、覃家那么快就要下定。
又道,“卢棋今年二十三了,想来卢家也不想再等了,定下操办婚事少说也得一年,到时候~”
张守定没有再说下去,徐保看了眼城门口上方石刻的东京两个大字,心里热气腾腾,东京这个地方他不喜欢,但徐家需要。
徐保走到马车旁边,与身边的长随小厮交代了几句,徐家的车队这才进城,不过徐保是上了张守定的马车走了。
徐保带着的管事小妾,张守定也叫魏小娘,不管徐保去到哪里都把徐保起居出行安排的妥妥贴贴,该有的排面也有,马车、随从,吃穿用品一点都不马虎,这次也带了三十几个下人,好几车东西。
而徐保单独一个人的话向来都不太挑剔排面,张守定是徐保的心腹,深知这一点,所以徐保上了他的马车,他一点都不觉得不好意思,也没有觉得奇怪,而是紧随其后上了马车。
张守定的马车后面只跟了四个小厮,其他的分散到各个角落去了,马车直往卢家所在的城中走去。
车上,徐保脑子里仔仔细细复盘了下卢家顺便也想了向覃家,他得阻止卢家、覃家的亲事,他的计划看来得提前了,虽然聿儿也还小,但已及笄,可以嫁人。
卢家先祖随着太祖起义,在南梁开朝大业里充当马前卒的角色,尽管在那残酷的战争里,卢家族人前赴后继、马革裹尸,族人凋零,卢家也没有后退一步.
之后太祖成功安定天下,黄袍加身,改国号为梁,卢家等一干将领功勋卓著,封侯赐爵。
当时卢家开国功臣先祖卢元皎受封晋北侯、卢元皑受封岐山将军,只不过卢家嫡系传承异常苛刻,岐山将军是旁支,其后代逐渐从晋北侯府分家出去,而嫡系人丁不旺,诺大的侯府也没有多少主子。
至于卢家现在为何是将军府而不是侯府,这得从二十多年前佛王谋反开始说起。
二十多年前,仁德皇帝年迈,膝下无子,从宗室子里挑选了两个孩子进宫抚养。
一个是佛王爷,治国韬略,识人断文样样出挑,厉兵秣马,志向远大,宏图宽广,立志收复燕州。
一个是当今官家,潜龙时期的正王爷,这位正王爷看起来什么都不出色,实则运筹帷幄,心怀民生,南梁下辖官员选拔,河道治理从来都不含糊,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角色,论到燕州之时也只是说了‘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这几个字。
佛王是众望所归最有望入主东宫的人,而仁德皇帝更看好正王,但正王性子太软,佛王戾气太盛,所以将他们同时教导,总能从中挑出一个能担得起江山的人。
之后,仁德皇帝生了场病,正王日夜随侍,佛王代理朝政,仁德皇帝已经拟好传位旨,不知怎么,佛王突然起兵逼宫,将皇宫围得严严实实,正王逃了出去,仁德皇帝誓死不写传位诏书。
三天后正王带着顾任等一干将领杀入皇宫,将佛王拿下,那时候卢恒还在北疆驻守,失去了这个立功的机会。
佛王被关了半年,临死之际,仁德皇帝的病逐渐好转,带着正王亲自去诏狱看了佛王,仁德皇帝亲口告诉他,拟好的诏书里,写的是他佛王的名字。
佛王哈哈大笑几声,“我确实不适合做这江山的主人。”便饮下鸩酒。
仁德皇帝意识到兵权的威胁,也为了正王上位铺路,清洗佛王叛党,大半个公爵侯府落了难,卢家手里二十万晋北军,自然也在打击之内。
不过好在卢家没有与佛王那边有任何牵扯,仁德皇帝下诏前夕与他们有兵权的所有将领吃了顿宴席,卢恒那时候虽然只有二十多岁,却能当机立断趁着醉酒将兵符交还皇帝,卢家免除一难,只是去了爵位,去了侯爵受封产业。
而鲁国公成家就没有那么幸运,鲁国公成霍之妻福宁郡主是佛王嫡亲姐姐,佛王出事后,成家已经做好了准备,将当时唯一一个未成年的成紫萼送到卢家,成紫萼免于于难。
半年后,仁德皇帝殡天,举国哀痛,就连第戎、抵羌也为之戴孝一月,那时候的第戎王还于晋北关外跪地戴孝,朝着南边拜了一拜。
正王上位,就是现在官家,两年之内平复了几家受牵连的公爵侯府,也包括成家,卢恒重新带领晋北军南征北战,一步步封赏至现在的将军府。
东京内外风起云涌,卢家今此一劫,万事变得小心。
徐保掀开车帘子,路过眼睛落在不远处威严轩昂将军府府门口,‘怀化将军府’这几个大字深深烙在徐保眼睛里。
徐保嘴角露出一抹微笑,眼神发出猎鹰般的光芒,马学究就是鲁国公与福宁郡主之女成紫萼,当他救起成紫萼之后不出半年就查到了成紫萼的来历。
成紫萼是在卢家出的门,徐保要找靠山很大程度从成紫萼身上下手,这些年与鲁国公府产生联系现在还是高门的家族只剩下南平伯爵府叶家和怀化将军府卢家。
叶家没有与家里女儿年纪相仿的男子,而卢家次子虽说比聿儿稍大几年,却是唯一一个让徐保盯了十几年还很满意的孩子。
而聿儿,四五岁开始他就给聿儿改了名字,改成了徐聿,就是要她嫁到卢家,直到聿儿伤了脸他才心灰意冷,但同时也想好了徐聿还是要嫁到卢家,牺牲聿儿一人,不管死活都能换取徐家强而有力的靠山。
“老爷?我们这是去哪里?”
张守定侧着身子问道,现在已经过将军府,马夫也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徐保放下帘子,坐正了在车里,说道,“卢家后面有个宅子,多年不住人,找人去覃家母女两面前吹吹风。”
张守定不解,他那么多年盯着卢家也是知道卢家后面那个宅子,那个宅子与卢家仅有一墙之隔,本来方方正正的将军府像是被那个宅子截断了一角一样,他开始盯着卢家的时候还奇怪过,卢家大可以把那所宅子买下来扩进将军府,岂不完美?
徐保看出了张守定的疑惑,轻笑道,“怪我没跟你说,那个宅子是老夫十几年前收的,产业太多,一下给忘了。”
张守定差点没忍住笑,低着头强忍着笑意,徐保这句话有点自我鼓吹的嫌疑,不过他现在已然了解徐保的意思。
“覃家两母女向来都是见利忘义的,要是知道卢家后面的宅子无主,恐怕会忍不住抢夺的心。”
到时候,覃家与卢家的亲事必定黄了。
徐保瞟了一眼张守定,张守定从他四五岁开始就跟着他,跟了他几十年,是他最得力心腹,忠心有谋算,有本事,关键的是很多事情不用徐保交代就知道徐保想要做什么。
“覃家本也是大族,奈何子孙不争气,到了现在覃光宁这一代也就只有覃光宁一人有出息些,官至四品,可惜的是这辈子只得了一个姑娘,愣是没生出个儿子,覃家也早已只剩下一个空架子,覃家这两母女将近二十年来也是穷怕了。”
张守定点点头,有点取笑的意味,“覃家姑娘长了一副美貌,饱读诗书,为东京四大闺秀之首,但也寒酸的紧,好在覃大娘子和卢家主母是嫡亲姐妹,覃家姑娘每年都会去卢家住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大半年,珠宝首饰衣裳用度大多来自卢家。”
不过覃家的窘迫外人并不知道,张守定也是这几年徐保对覃家上心后才在覃家安插了眼线,覃家的底儿早就被张守定摸索的一清二楚。
徐保一开始也没想到覃家这样一个大家族里子落魄成只剩下一个空架子强撑着,不过这对他的计划有利无害,他也正好利用覃家母女俩,她们母女的品性将来说不定会帮了他大忙。
“他覃家不是想和卢家结亲吗?卢家是不是也得扩阔府邸好娶覃家女?至于怎么扩,她们母女有的是手段,不过我已经不想再等了。”徐保说道。
张守定揖手,“我明白了,覃家母女今日就会收到消息。”
徐保点了点头,马车已将绕到了将军府后面的宅子门前停下,这个宅子看起来有些年代,小小巧巧,打扫的干干净净,当年徐保只留下一个经常会忘事的看门大爷看门,这么多年了他没来看过,看来那个看门的还挺尽责。
“老爷,就是这里。”张守定也下了车,站在徐保身边,看着连个牌匾都没有的宅子大门。
“可不是吗。”徐保呵一声,抬脚往前走去,一个小厮走在前面敲门,可是过了许久都没有人回应。
徐保左右看了看,确实是有人打扫的,里面一定有人。
那个小厮推了推门,大门应声而开,透过一条伸得进脑袋的门缝,那小厮往里瞅了一眼,只见里面中庭十几个小孩、乞丐、流浪者玩的玩、晒衣服的晒衣服·······
徐保也听到了小孩玩闹的声音,推门一看,瞬间傻眼,这里已经成了难民收容所。
几个小孩拿着五颜六色的小风车正玩闹着,见到门口堵了十几个大汉,吓得大叫,各自跑回自己的娘亲背后。
那些妇女穿着破旧,但很干净,发髻疏的一丝不苟,见了徐保等人推门进来也有点吓到了,紧紧搂着躲在身后的孩子。
里面仅有的几个男子放下饭碗馒头站在女人孩子前面,就连中庭两边厢房的乞丐也纷纷起身,拿着木棍、破碗跺着小碎步走到中庭那几个男子中间紧紧盯着徐保一行人。
徐保眼睛四扫,没有看见看门的老头,且看着这里的人有难民,有乞丐,且对他们如此气势汹汹如此防备,想来这里有事儿是他不知道的。
“先回去吧,摸清楚这里的事儿。”徐保说道。
张守定颔首,“是。”
一行人离开了这个宅子,里面的几个男子和乞丐们纷纷出门口看,心里也打起了嘀咕,今日来的人不像是来赶他们走的。
为首乞丐说道,“他们又换人了?”
那几个男子长得身强力壮,除了他们这几个还有二十几个现在在外面码头搬搬扛扛过活,他们都是落了难无家可归的人拖家带口被这个宅子的看守大爷白老头收留暂住的,说是暂住,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五六年,那些乞丐在这里安家也有十几年。
一个男子叫阿强的人,摇了摇头,“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只要他们拿不出地契公文别想赶我们走。”
阿强算是这帮人里面的老大,长得最高大,力气也最大,自从半年前一帮穿着统一服制的家丁小厮来赶他们离开之后,这里经常会有来历不明的人来骚扰。
平日里白日留在这里的只有老人小孩,还有各家媳妇,有一次差点没让人给欺负了去,亏得午间阿强给自己的儿子送药回来,才避免了一场悲剧。
这两三个月来甚至已经发生过好几次肉搏,所以他们二三十个成年男子每日都会留五六个留守宅子,其余的正常开工。
“今天是谁没有上门闩?”张守定的马车消失在拐角,阿强的目光才从张守定车里收回来。
没有人出声,阿强又道,“下不为例。”
阿强独自绕进了后面的厢房,空荡荡的房子只有一张看起来即将散架的木板床,床上躺着一个头发花白的干瘦老头,见阿强那帮人来了挣扎着要起来。
白老头已经八十几的高龄,一个月前被那些闹事的打手推到了地上,误伤了腰,再也起不来,只能躺着。
白老头旁边还躺着阿强的儿子阿狗,阿强媳妇在生阿狗时难产而死,阿狗是保住了,但胎里带来弱症,养了六七年越长大越虚弱,为了治病就连房子都卖掉,才流落到此,没钱再医治,只是再不拿出钱来治恐怕过不了今年这个夏天。
“白叔,您怎么样了?”阿强扶起白老头靠着坐着,才伸着脑袋看了看白老头身边的阿狗,阿狗睡得香甜。
白老头笑着叹了口气,“怕是好不了了。”
白老头自己知道时日无多,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宅子里的这帮人,还有他要向主家认罪,他擅自开了门,收容了难民乞丐。
“白叔,您别说丧气话,我们再给您请个大夫瞧一瞧。”阿强说道,语气里满是怜惜和温柔,全然没有了刚才那种要杀人的气势。
白老头摆摆手,“还是留着钱给阿狗多抓几副药,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明白,只是我死了,这个宅子你要帮我看好了,我下辈子愿化成牛马给主家赔罪。”
白老头已经交代了无数遍这些话,阿强也知道白老头已经到了弥留之际,阿狗的病也在虚耗,内心一下子沉重起来,也明白说的再多也无济于事。
“哎,您放心,没有地契谁都进不来这里,我阿强一定替您守好这里。”
白老头潸然泪下,又道,“主家当年离开之时说十五年后回来,如今已经过了十四年,最后一年我是撑不住了。”
阿强低着头没有说话,白老头收容那么多难民,走了一波又来一波,就是因为白老头的主家给的十五年才回这个话才撑到了今日,阿强甚至点希望今日来的那波奇怪的人就是白老头的主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