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覃姨妈带着覃予登上了卢家的门,覃予还是住在平江阁,卢家的人好似忘记了覃予做的事情一样,对覃予依旧是宠爱依旧。
只是卢棋对她还是冷冷的,林大娘子让他去主屋吃饭他也是吃完就走。
今日不见铁牛身影,虽说铁牛使他贴身小厮,可也不必时时跟着,有时候铁牛一两日不见踪影也是正常。
他想着昨日聿儿找祠堂的事情,不知不觉也踱步到祠堂,却看到铁牛鬼鬼祟祟在一边把风,他无声无息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铁牛肩膀,“给谁放风呢?”
“娘子啊。”
铁牛下意识回答,此话一出脸都绿了,重重锤了下自己脑袋,缓缓回过头,赔着笑脸,“呵呵呵~二爷来了?”
卢棋重重拍了拍他肩膀,差点没把他拍跪在地上,“好样的,什么时候来的?”
铁牛闪着身子想跑去报信,,赔着个笑脸,“刚刚到,娘子不也没出门嘛,不算违了您的话吧。”
“站住。”卢棋轻声道,两个手指放在他唇边,“嘘~你呢,就继续放风,我替你去。”
铁牛看着他进祠堂的身影,对天长叹一声,“听天由命吧,听天由命吧。”
卢棋放轻脚步,往祠堂里面走去,穿过二重门,见她带着清光跪在祖先牌位前拜了一拜,“列祖在上,外女徐聿,醉于音律,早寻九霄环佩至此,无意冒犯,请列祖恕罪。”
清光扶着她起来,有些不解,“姑娘怎么自称外女?您是卢家的……”
清光没有说下去,命都差点没了,还怎么做卢家的媳妇。
聿儿不语。
清光又看了眼昏暗阴森的牌位,整整齐齐排了十几层,最上面那两个排位竟有半人高,不觉有些害怕,“姑娘,我们快去看完九霄环佩就走吧,怪瘆人的,有鬼怎么办?”
“有什么好害怕,要是真的有鬼就好了。”聿儿扫视一圈,走到卢恒的排位面前,“我们所害怕的鬼说不定是别人一辈子想见却再也见不到的人。”
卢棋站在不远处的过廊房下,听到她说这一番话心里第一次对她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至于怎么不一样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您心可真大。”清光喃喃道,“可您本来就不知道红袖的故事说的是二夫人和二老爷,您不必为此事自责。”
“以前,听卢恒将军红袖添香的故事,心恸不已,仿佛曼殊沙华的哲语有解,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姑娘,您艳羡二夫人有卢恒将军情深意切,倘若姑爷也能这般对姑娘就好了。”清光道。
聿儿轻笑,“第一次躲在屏风后见到他,他是那般玉树临风,听闻的他的远大抱负、英雄事迹,我曾经也无比憧憬能与他相敬如宾相守一生,幻想着孝长相夫,为他生儿育女,可终归是梦里黄粱,如今,我只想好好活着。”
清光本也对未来姑爷充满幻想,现在真真是觉得自己看走眼,“倘若没有姑爷的默许,您在卢家也不会落到这般田地,您恨姑爷吗?”
聿儿摇了摇头,“不恨,想来他无意害我性命,到底是我自己疏忽算计,也是我失了提防,今后不会了,我不恨他,也不会......”不会与他有付情谊。
清光若有所思,聿儿看向她,清光笑道,“姑娘心善,既然姑娘这么说,那奴也不恨姑爷,以后再也不在水边求妈祖娘娘惩罚姑爷。”
“哦?怎么惩罚?”
“奴求妈祖娘娘叫姑爷冬日里也冻上一冻,奴方才解气。”在清光看来没有什么比冬日里能把人冻得快死了更可怕。
聿儿噗嗤笑了,怜惜的摸了摸清光不太灵光的脑袋,“他们行军之人,早冻了不知多厉害,你呀白许愿了。”
卢棋也没忍住掩嘴而笑,他用意看人的时候很准,即观其言行、听其寥寥几语便能洞察其心性品质,平北院的两个丫头,素魄有胆识、有智慧、担得起大事,清光单纯可爱,不谙世事、还有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敢。
听闻徐聿不恨他,心里有些酸涩,不知为何,她是他三书六礼、风风光光娶回来的妻子,本应携手共度一生,即便不会有叔父与婶婶那般情谊,至少相敬如宾才是正道。
他觉得自己仿佛做错了什么。
清光这才反应过来,“啊,那怎么办?奴实在想不出别的了。”
“嘘~在人家列祖面前说惩治那个人,你就不怕~”聿儿吓唬清光,装模做样双手合十朝着排位拜了一拜,清光也被唬得一楞一愣的,连忙巴着聿儿胳膊连忙改口求一排排木头恕罪。
聿儿在她耳边悄悄道,“咱们以后再想怎么惩罚他可好?现在找一找琴在哪里。”
走到一边查看起来,祭台、壁桌、柜子,从祠堂找到祠堂后面,从隔间找到厢房,就是找不到,清光半步不肯离,跟着她,最终又回到了牌位前。
“姑娘,找不到就算了吧,我们等着姑爷弄来不就好了。”清光还是害怕想走。
“可我知道它在这里,我就是按耐不住。唉~”
她坐在蒲团上,打量着祠堂,雕梁画栋,格局巍然,想着果然是世代功勋的大家族,这种规格的府邸、这种规格的祠堂,想来将军府以前定然辉煌如斯吧,只是卢恒死后将军府大不如前,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她得慢慢把卢家摸透了才行。
门外传来铁牛重重两声咳嗽。
聿儿一下子站起来,清光跺着脚问道,“姑娘怎么办,怎么办?有人来了。”
“躲起来,被人发现了我们就完蛋了。”
她四处张望,寻找可以藏人的地方,清光一溜烟躲进一个柜子了,她慌忙转了两圈,还是躲进祭台下,牌位前的祭台覆盖着厚重的黄色绣万字纹麻布,地面只露出半个手掌的空袭。
卢棋看着哭笑不得,是时候整治一下她才行。
聿儿蹲在祭台下,手掌合十不断祈祷。
不一会,祭台前出现一双玄色织麻倒钩鹰靴,样式有些旧了,如此耐穿的鞋边好几处开线的地方补了又补,想来是哪个护卫小厮来清扫祭台什么的。
他在祭台前左右停了下,应该是将两边的蜡烛点燃了,最后停在祭台前,听着声响像是上香。
好不容易那人消失在祭台前,她松了口气,伸了伸腿,有点麻了,突然那人又出现在祭台前,她定了定,那人一直在走来走去。
快小半个时辰过去了,她快坚持不住了,太难受了,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终于,脚步声消失在祠堂,她放松了些,喃喃道,“幸好幸好。”
突然,祭台前的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掀开,她一看,是卢棋,吓到了‘嘭’一声,脑袋重重撞到祭台。
她痛的抱头瘫坐在地上,他却笑得牙齿都露了出来。
她抱着头瞟了他一眼,他半蹲着一手支在祭台上,一手放在腿上,脑袋稍低看着,她算是看出来,他这是故意的,故意整她。
“你在这儿做什么?”他咧着嘴笑,语气里满是取笑的意味。
“要你管。”她松开抱着脑袋的手,想要出去,却被他一手顶了回来。
“不说?”
“明知故问。”她白了他一眼,双手抱腿坐在地上。
“你要找九霄环佩?”
她点点头。
他哼一声,不屑道,“它本来在祠堂没错,可上一年送去琅琊了,不然昨日我不就拿给你了吗?”
“谁知道你什么心思,说不定你十年八年才弄过来我还要等到那个时候?”。
“你……我已经让人去取了,过些日子就能回来。”十年八年?他内心有些柔软,随即问起了话,这个状态下正好是问话的时候,“你怎么知道红袖的故事?”
聿儿脸色闪过微妙的变化,她在逃避他的眼神,他也注意到了。
“听出来的啊,琴声里有什么难道你听不出来吗?”
“我要听实话。”
她突然又变了一张脸,装的可怜兮兮,娇柔妩媚,“官人这是不相信我说的话。”
他想起她不恨他的话,耳根子一下子软了下来,此事一定有鬼,不过也不是很重要,暂且先放过她吧。
“好,你现在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把消息传出去的。”
“我告诉你我此不是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你宰割。”她语气有些轻蔑。
她又换了张脸。
“你放心,我说过不会要你的命。”他还是淡淡的,暗自发誓下次一定不吃她矫揉造作那一套,可他上次也是这样暗自发誓的。
她更加觉得好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傻?你卢家千方百计想弄死我,我还把自己后路交给你?”
他盯着她,这个女人跟东京的女子的温婉完全不一样,一点也不怕事。
他轻笑道,“你可以把消息传出去却不知道外面的事情,这样说来你平北院只出不进的只有那个池子的水吧。”
她脸色错愕。
看她的表情,看来他是猜对了,所以冬日池子结冰时她病的半死不活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他那个时候在临文轩还真被她唬住了。
所以不管有没有他,她也一定熬得到开春不可,开春之后才会整理院子,疏通水流,她的忍耐力再次让他刮目相看。
他站起身,让她出来,“你先出来吧。”
她爬出来,抖了抖衣裙,有些心虚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走了,双腿好麻,她走路都有点怪异,还没出门口,她想起什么,慌慌忙忙回来把柜子里的清光拽出来,急匆匆走了,清光见到他也吓了一跳。
卢棋轻笑几声,心想这个女人也有今日被整治的时候,让她去顾家他也不必担心了。
卢棋啧一声,忘记把去顾家赴宴的事情跟她说了,他后脚往平北院走去。
临出了祠堂,清光还瞪了铁牛一眼,铁牛一脸抱歉,真不是他看不住,二爷走路都没声音的,况且后来不是给报信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