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第二日月钱一发下去平北院的女使婆子就闹起来了。
“凭什么她们比我们多那么多?我们月钱原来是八贯,现在只有一贯不到,我们不服。”
郑妈妈就知道她们会有这话,正好合意,她拿出开支明细册子,“府里通共发下那么多钱,也是按着等级发下去的,你们若是有异议大可以去找府里管事的问清楚,我这里都是登记的明明白白的,一分一毫都没有少你们。”
“你们的女使怎么就有那么多?二等女使就有一两银子。”
“我们泉州带来的人都是我们娘子自己发的月钱,不干将军府的事情,也没有动用府里一分一毫,若是没有别的事,都去干活吧,别再这里吵嚷了娘子休息。”
平北院的下人也没有理由再闹,可是还是很不服气,就算月钱还是原来的一样,泉州来的人也比她们多了一倍。
一个年纪稍大点的女使叫若素的,说道,“她们也是平北院的,凭什么厚此薄彼?”
“这个道理要不然若素姑娘去跟枡娘子说?我们也想知道。”郑妈妈回道,“我们娘子吃了上顿没下顿,上面发来多少,姑娘、妈妈们自可以去问,若有问题,我们娘子也是有心无力,我们院里的情况大家也知道,我们娘子是自身难保,恐怕管不了各位。”
女使们不情不愿走了,平北院确实如此,昨天之前她们吃不饱穿不暖的也不是聿儿可以左右的,她们现在一心只想去问清楚。
哪知道她们才出门就被请到平江阁,覃予给了她们一人二两银子。
几个女使回平北院路上。
其中一个女使叫悠然的说道,“我们这么做不好吧,毕竟棋娘子也挺可怜的。”
她们做女使的也受了不少苦,主子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覃姑娘说了,她只是商贾之女,我们在她院子里也吃了不少苦头,刚刚枡娘子也在,我们害怕什么?正好出出气。”姜妈妈一副刁钻样。
姜妈妈本不是一等管事婆子,是覃予前两年一手提拔上来的平北院一等管事婆子,张净有也随了覃予的意思,平北院的差事又是个肥的流油的闲差事,所以姜妈妈对覃予是一千个一万个忠心。
“可是……郑妈妈和素魄那么厉害……”一个叫拂袖的女使也不忍心。
“可是什么?她们也是下人,你们怕她们?我告诉你们,覃姑娘以后可是要嫁进来的,那个商女迟早要被赶出去,还想嫁进来抢二爷,现在二爷都不管她,主母也不管事,你们要像以后好过,还是听枡娘子和覃姑娘的。”这个女使是覃予的人,叫若素。
一直以来都是她和姜妈妈掌控着平北院,如今平北院是个情况一目了然,聿儿在卢家的地位她们有目共睹,自然也就听她们自己根上主子的话。
其他几个女使面面相觑,还是点点头。
拂袖和悠然也不敢多说什么,相视一眼,拉着她们身后的小女使叫三奴的跟着姜妈妈她们走了。
聿儿呢,每日就在院子里翻翻地,将院子照着原来建造的痕迹分隔开来,横竖一时半会也出不去,想着来年春天可以把花草栽种上。
郑妈妈又让人将院子里里外外打理清扫一番。
她带着泉州带来的女使们,翻地打桩,将院子里散落着的七零八落的鹅卵石收集起来铺石子路,这可能是她消磨时光最好的办法,每天忙的很开心,反正都已经这样了,怎么过日子不是过。
小半个月,一条从书房走廊尽头绕过池子通过院门前,再从桥上通到卧房走廊尽头的鹅卵石小路也已经铺好。
聿儿只是照着原来铺设的痕迹将院子一步步复原罢了,她看到院子里只有黑白两色的鹅卵石之时就想到这些鹅卵石应该是有用的,最后一颗石子落下之时,聿儿松了口气,站在厅上看着院子很满意,这个院子格局本就不错。
姜妈妈、若素几人,从不干活也就算了,还将聿儿几人铺好的鹅卵石路乱踢乱扔。
“你们干什么。”素魄急急忙忙拉着姜妈妈。
“哎呀,我们都是不小心的,素魄姐姐别生气。”叫若素的这个女使这些日子有点嚣张,几个女使继续踢着石子。
“你们走开。”素魄拿起锄头将她们赶走,“平日里不帮忙就算了,还都不干活,现在又来找事,你们是不是闲得慌。”
“我们这个院子什么情况姐姐又不是不知道,说句难听的,恐怕过不了多久你家娘子就会被赶出去,还得意什么。”若素说道。
“再怎么说我们娘子也是主子,你们这样就不怕我去告你们个欺主的罪。”素魄有点生气。
“你们倒是去啊,我们还不想在这里伺候了。”若素带着那几个女使走了,路过聿儿面前也不行礼。
素魄和郑妈妈走到聿儿身边,“她们这帮人,平日里什么都不干,使唤都使唤不动,还抢我们衣服首饰,也就算了,娘子房里不知道有多少东西被她们搜刮了去”
“在人家家里,她们有自己的主子,我还能怎么办。”聿儿毫不在意说道,“你将我们丢失的东西一件件登记造册,以后会有用的。”
“姑娘,可是……”素魄不解。
“别可是了,我们将路从新铺好,你们以后不要跟她们计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管好自己就行了。”聿儿安慰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素魄叹口气还是去了,郑妈妈也走了,她穿着狐狸毛斗篷,手里拿着手炉气定神闲站在一边看着清光那个小丫头一个个将石子归位。
“咳咳咳~”她拿着手帕捂着嘴,这几日竟然有风寒的征兆,吃了药也不见好。
晚上,聿儿吃完饭回房,那个叫若素的女使从她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她的珊瑚步摇。
“你干什么?这是我们娘子的东西。”清光想要抢过来,却抢不到。
“反正娘子你也不戴,不如奴帮你保管好了。”这个若素看着聿儿,一点也不觉得心虚,见聿儿不出声就走了。
聿儿笑了笑,回房,素魄、清光跟在后面。
“姑娘,那可是老太太给姑娘的陪嫁首饰,就这么轻易让她拿走了吗?”清光着急道。
“没事的,一支步摇而已。”
“姑娘,这卢家根本就不待见姑娘,姑爷也不与姑娘圆房,还搬去临文轩,就这样晾着咋们,算个什么事啊。”素魄有些不满。
“来到这里第一天我就觉得不对,可是已经晚了。”
“那怎么办?要不要把这些事情告诉主君主母,主君说不定很快接我们回家。”
“你以为父亲不知道吗,郑妈妈说不定早就跟家里说了,可是这么久了,一点动静都没有,可见家里没有当回事,只是当作小夫妻之间的事情而已,我们只有靠自己了,靠我们自己才能回家。”
话说,她还不知道,从她踏进卢家这个大门开始,她的信件、消息从来没有传出去过,不管好的坏的全都到了临文轩。
“可是我们现在还能怎么办,姑娘你又被困在这样院子里,不能出去,跟软禁有什么区别,就连下人们都欺负到我们头上来,我们带来好些个值钱东西都被她们收罗了去。”素魄也在唉声叹气。
平北院门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看门小厮,泉州来的人一个都出不去,就连聿儿自己也出不去。
铁牛从卢棋搬到临文轩之后再也没有来给清光送过好吃的,清光也想找铁牛问问清楚怎么回事,可实在是见不到人。
聿儿微微一笑,有些深沉,“放心吧,总有一天自然有人帮我们找回来,现在你们一定要沉住气,欺负我们的人才会放松警惕,我们才好逆风翻盘,对了,叫你们登记造册,可有做好?”
清光在一旁说道,“做好了,我还描上了样子。”
“姑娘,我们拿钱也笼络不了她们,不然我们还能从她们嘴里撬出点有用的东西。”郑妈妈叹口气。
聿儿摇摇头,“她们都是有主子的,我们在她们面前只是个过客而已,要是我我也不会为了一时的钱财丢了将军府那些主子的喜爱。”
她走到窗户边,看着夕阳逐渐消散在整个平北院,天空一大团乌云已经吊在天上好几天了,“是不是快要下雪了?我还没见过雪呢。”
“姑娘......”郑妈妈在她身后,安慰道,“总会有办法的,我们来了东京那么久,大姑娘聪慧过人一定会察觉到什么的,我们大姑娘在京城社交广泛,您不至于的。”
“我知道,现在只能靠着姐姐察觉了,我们就好好生活,再说不会在这里呆太久的,只要弄清楚事情的真相我们就能回家了。”聿儿说道。
“姑娘,心真大。”素魄插嘴道。
郑妈妈眼神示意了下素魄,素魄红了脸,低下了头。
聿儿咳了几声,郑妈妈赶忙关上窗户,“姑娘现在有点风寒,不能吹风。”
聿儿转脸坐在躺椅上,郑妈妈拿过刚刚她拿着的手炉塞到她手里,这几日入了冬,聿儿开始畏寒畏热,很明显是不适应东京气候,有些水土不服的迹象,“您第一次在北边过冬,一定要慎之又慎,千万不能再招了风。”
“妈妈您这些日子可有打听到什么?”聿儿点点头,她也知道自己的身体,确实不能大意。
“将军府上下嘴巴严得很,现在有用的什么都没打听出来。”郑妈妈又说道。
聿儿拉起素魄喝郑妈妈的手,有些难过的意味,“你们跟着我到了这个地方,跟着我受苦了。”
素魄摇摇头,笑着,“姑娘别这么说,能陪着姑娘奴就是豁出命去也会护着姑娘周全。”
郑妈妈也说道,“老奴是姑娘您出嫁才跟在身边的,您放心,老奴一定照顾好您就是。”
聿儿微微一笑,“好好好,只是接下来怕是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忍耐,卢家定然把我们下消息隐瞒的严严实实的,姐姐怕是没有那么快发现不对劲,也告诉明菊她们让她们再忍耐忍耐,卢家对我们如此行事终不长久。”
“奴婢们都明白,既然姑娘这样说,我们也就有底气了。”素魄叹口气。
“姑娘你的意思是?”郑妈妈若有所思。
“装傻充楞,扮猪吃老虎我们不是最在行了吗。”聿儿说着,她第一次感觉到‘坐吃等死’这四个字的含义。
可是这一次她却失策了,卢家的手段比她想象的还要狠毒。
素魄和郑妈妈点点头点点头,起身往外面去,把平北院的所有能吃的恩用的还有府里要送过来的东西一一清点,接下来就是冬日。
寒冬,最难熬。
“......”
张守定终于守到机会,北郊庄子的人骑马回到隆一,张守定当即去了北郊,饶勇和饶威等一干泉州来的小厮护卫随着北郊庄子的护卫小厮出了门。
现在天开始冷了,庄子里要采购炭火和过冬的衣物棉袄,人手不够才把饶勇她们拉来,不然这个时候泉州来的小厮护卫还在后院劈柴烧火。
来到买卖炭火的庙会,这里是个村子,每年这个时候会有十几天是专门做冬日生意,四面八方的人都在这里交易买卖。
张守定算准了,带着几个小厮给了一个摊位的小哥儿一张银票,足足五十两,“我就租一日,摊上的东西也归我,你明日再来。”
那个小哥儿高兴的连拉炭火的牛车都送给了张守定,五十两相当于卖十几年碳的钱。
果然,饶勇一行人来了,张守定拦住了饶勇,“爷儿可是买炭火,我这里看看,炭火优质,无烟也燃得久,可比银丝碳。”
饶勇不感兴趣,“谢您咧。”说着就要走。
张守定不依不饶,在他耳边说了句泉州话,“老夫乃徐家管事。”
饶勇瞪大了眼睛,犹豫了会才跟那边管事的说了句话,“他们家的碳好,价格也好,他说要是买的多,还来可以反利。”
那边管事很清楚这种门道,这是他们挣点外快的大头,他看了眼张守定的才点头。
张守定将饶勇请到身后的棚子里,说是详谈。
“我是隆一酒楼的掌柜张守定,酒楼和东京大部分产业随着二姑娘陪嫁到了将军府,这是怎么回事?我去了将军府好几次,一次也没有见到我们二姑娘。”张守定小声问道。
饶勇也不解,“我们从泉州上来之后,当晚就被请到一个院子里,再也没有见过二姑娘。”
“你们不是二姑娘陪嫁的一等护卫小厮,怎么会在这里。”
饶勇也没有拖泥带水,张守定自报了身份,且能这样清楚聿儿陪嫁的想来是徐家的人,“将军府给我们的话就是说我们等级低,还不能伺候我们姑娘。”
张守定蹙眉,“你们可是我们泉州来的,地位等级跟他们将军府是一样的,你们怎么就不懂呢?”
饶勇摇摇头,“我们说了,可是您看,我们不还是被打发到了这里看庄子。”
张守定预感到不好,很不好,现在的情况就是聿儿在将军府完全失联了,一点消息也没有,“姑娘怎么样??”
饶勇摇摇头,他自从进了将军府大门的第一日开始再也没有见过也没有收到过聿儿的任何消息。
饶勇又道,“将军府这样的高门大户还会对我们姑娘怎么样。”
张守定叹了口气,饶勇不知道这桩婚事背后的事儿,但他可是一清二楚,现在自然是知道情况不妙。
“肯定出事了,不然二姑娘进门怎么会被一点消息也没有?”
饶勇也觉得蹊跷,但他自己也束手无策。
张守定第一个想到的是徐保,可徐保远在泉州,他脑子里闪过文儿,“对,我去找大姑娘。”
张守定从文儿来到京城以后也是听命于文儿,文儿的手段能力他是一清二楚。
饶勇也赞同,“我们姑娘在将军府失联,要是大姑娘能去打听些什么就好了,至少确认我们姑娘平安无事。”
“这样,你在这里好好呆着,尽量得多些消息,我有消息再来。”
张守定已经知道饶勇他们怎么回事,接下来就是去文儿了。
饶勇也知道事情的厉害,自然知道怎么做,“您放心,这些个碳您给我带回去吧。”
张守定点头,暗中给了饶勇一大包银子和几张银票,“这些先拿着打点,当务之急是我们姑娘。”
饶勇点头,拉着那个牛车木炭走了。
张守定当即去了梁府,见到了文儿。
文儿听着张守定说完也不由得担心起来,“你是说失联了?到现在也没有见你?”
张守定点头,“大姑娘,您看怎么办?”
文儿思索着坐在侧厅,一言不发。
张守定又道,“将军府就是个铁桶,这么些年我们竟一个眼线也没能安插下去,不然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堕云雾中。”
文儿摇摇头,张守定自然也在梁家安了眼线,只不过张守定早就把眼线的身份告诉了文儿,文儿能在梁家得心应手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张守定经营的人的帮助。
文儿说道,“当初我到东京第一个月也是水土不服,卧床了一个多月,确实不方便见人,说不定聿儿也是病了,临近冬日,聿儿又是第一次在东京过冬,怕是真的病了也未可知。”
将军府这样的门阀,和南梁四大商贾之一的徐家的亲事,将军府又敢如何?
张守定还是有点不安心,“姑娘,可......”
文儿也有点不安心,“我去卢家他们也说聿儿是病了,这样吧,我再多去走动走动。”
张守定也认同,出了梁府还是有点不放心,在将军府周围的眼线也活跃了起来,时刻关注着将军府的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