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丑时末，张净有开始发动，卢家上上下下忙的鸡飞狗跳，老老少少都等着孩子出生，这可是这么多年来将军府第一个孩子，一家子挤到明珠院等着。

　　聿儿本不想来的，可是全家人都去了，她也就不得不去。

　　直到第二天傍晚孩子也没有生出来，卢棋忙了一天回来才注意到她和吴氏远远坐在角落，素魄在聿儿后面也是一言不发。

　　生产时间有点长，聿儿莫名有些担心，想要进去看看，但是又不好出声，只能在跟吴氏有一句没一句闲聊着。

　　林大娘子急得来回踱步，茶饭不思，覃予劝说下才叫人弄了些晚饭，大家也就草草吃了几口。

　　聿儿倒是一口也吃不下，一心都在产房，等到深夜，当初文儿也是一天都生不下来，难产了，幸好没事。

　　“不好了，枡娘子昏过去了，使不上力气啊，再生不出来孩子怕是保不住啊。”乳医急急从里面出来说道，又说，“这可怎么办？请大夫怕是来不及了呀。”

　　卢永一锤打在桌面上，卢枡更是急得求菩萨。

　　林大娘子快哭了，央求道，“想想办法呀，这可怎么好？”

　　吴氏急急走到乳医身边，问道，“怎么会生不出来？孩子位置不对吗？还是净有怎么了？”

　　乳医也是有些着急，依然明白答道，“孩子没着胎位，偏了一些，如今枡娘子使不上力气，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呀。”

　　聿儿跟在吴氏后面，问道，“虎婆婆您见多识广，想必见过不少这样的产妇，可有什么办法？”

　　林大娘子跟着期待着看着乳医。

　　“遇到这样的都是请大夫行针，运气好的一针下去胎位就能定过来，只是十之一二产妇有力气或许生的下来，运气不好，大夫来了产妇没力气也是无济于事啊。”乳医道。

　　卢永大声喊对胡妈妈喊道，“都愣着干什么？找大夫啊。”

　　胡妈妈急急去了，府上本来就有固定的大夫，但府上主子们看病一般是找李太医来，恰好今日李太医进宫侍候去了。

　　林大娘子哭的站不稳，“好不容易来的孙子。”

　　覃予扶她坐下，聿儿走到林娘子跟前，说道，“聿儿略懂些岐黄之术，我想去看看大嫂嫂。”

　　林大娘子只拉着覃予的胳膊，拿着手帕擦眼泪，并没有回应她。

　　她见林娘子没有回应自己，有点尴尬，吴氏过来说道，“去吧，看看也好。”

　　聿儿去房了内，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看到张净有脸色苍白，双目紧闭，身边婆子，乳医不断叫她，聿儿坐在她身边诊脉脉，脉象虚无空洞，又听了听胎心，好微弱，虎婆婆说得对，再生不下来别说小的，大的也保不住。

　　“去准备生黄芪一两、当归一两酒萃、麦冬一两去心，熟地三钱、川穹三钱，快快熬了送来，越快越好，再跟大娘子要些参片，最好是百年老参，让素魄去取些凝气丸来。”聿儿对张净有的贴身女使，名叫和心的说道。

　　和心从床上下来，又回头看了看聿儿，迟迟不出去。

　　聿儿大声道，“快呀。”

　　和心一哆嗦，急急忙忙出去按聿儿吩咐做。

　　她摸着张净有的肚子，闭着眼耳朵贴在肚子上仔细听着那孩子的心跳越来越弱。

　　“大夫来了。”

　　外面传来一声，婆子们在床前拉起帷幔，一个中年大夫走进来，搭了把脉，在张净有手上扎了好几针，张净有一点反应也没有，大夫摇摇头，又出去了。

　　聿儿想说话，只是那人走得快，聿儿只能跟在后面，看着这个大夫有些眼生，不是府里常用的大夫，平北院的女使婆子被覃予打了之后，府里的大夫来了几次，她自然是认得。

　　那大夫跟卢永等人说明，道，“孩子没了脉象，产妇也不行了，孩子生不下来，大人也被活活拖死了，还是准备后事吧。”说着拱手就要走。

　　聿儿拉着他，说道，“大夫、大夫别走，孩子还有心跳，我听到了，虽然很微弱，但还是可以生的呀，里面的娘子也只是昏过去了，只要固气，生产时帮帮她，还有希望的呀。”

　　大夫嫌弃说道，“如今产妇昏厥无力已经不行了，肚子里的孩子……孩子已经不行了。”说了便走人了。

　　她呆在原地，素魄正好拿着药箱和凝气丸来，她接过来，看着那个大夫背影，道，“你是大夫，为什么还没试过就要放弃？两条人命就在里面。”

　　那人停了一下还是摆摆手，头也不回走了，“还是准备后事吧。”

　　聿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道，“庸医。”说着就要往房里走。

　　厅上的人都听见了两人的对话，也都摇摇头，卢棋扶着已经软掉的卢枡，覃予在安慰林大娘子，大家都好像是张净有死了一样的神情。

　　和心也在，她眼里闪着泪水，跪在聿儿面前，“娘子，没有参片。”

　　聿儿看向林大娘子。

　　林大娘子哭道，“家里已经没有参片了，只有一点参须，再也找不出来了。”

　　聿儿看着他们的样子，心里真是觉得这些人是个笑话一样，一个将军府还会缺这些东西？

　　她跟素魄说道，“没记错的话，隆一是不是有百年老参？”

　　素魄点点头。

　　“去告诉饶家的，我半个时辰之内要见到人参。”聿儿不知道能不能来得及，但是总要试一试不是吗？

　　素魄着急，道，“饶家两个哥哥今早已经派去梁府给大姑娘了呀，姑娘。”

　　她望着房里，内心酸涩、无奈涌上心头，眼里突然就是空落落的，两个活生生的人就在里面，只能等死了吗？

　　她还是想要搏一把，眼睛扫视了一圈厅上的人，最后目光落在卢棋身上。

　　“我去吧。”卢棋遇上她求救般的目光，文儿那件事他知道她身上是有一点医术的，说不定她会有办法。

　　她点点头，聿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心里安定一些，又与卢枡说道，“多请几个大夫吧，东京那么多大夫，不止刚刚那一个。”

　　卢枡哎哎两声，让胡妈妈去了。

　　林大娘子、覃予等人见到卢棋离开，也是不敢置信的停下来哭泣，紧张等着房内的动静，只见一盆一盆的汤药拿进去，他们只能急得直转圈圈求菩萨求神仙。

　　聿儿回到房内，她从药箱里找出金针给张净有行针，婆子们给她用要药汤擦洗着身体，她眼睛慢慢挣开，嘴里说着什么。

　　聿儿将熬好的药喂到她嘴里，说道，“你不能再睡了，你的孩子还在等着你呢。”

　　张净有看着聿儿，摸了摸肚子，吃力点点头。

　　聿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绑上了束袖，耳朵贴在她的肚子上，说道，“他还有心跳，他很顽强，没错的话是个男孩。”

　　张净有眼里泪水流了下来，气若游丝，说道什么，聿儿没听见，秀心哽咽道，“我们娘子说要把他生下来，要他活着，我们娘子还可以生。”

　　聿儿点点头，说道，“我帮你，不过我也是第一次，我们不要害怕，反正都这样了，也不能更糟，好歹拼一把。”

　　张净有吃力点点头，聿儿又将一颗凝气丸用水化开给她服下。

　　乳医不断找出孩子具体位置，聿儿尝试着针灸，直到孩子位置好生一些。

　　“娘子，真的要这样吗？”乳医虎婆婆也有点拿不准。

　　“虎婆婆，反正现在都这样了，还怕什么？”聿儿说道。

　　乳医们相继点点头。

　　随即张净有恢复一点力气，聿儿把了脉，乳医让人在床中间吊了个长棍子，几个婆子女使将张净有扶起来半蹲在床上，扶着棍子，张净有用虚弱的手拉了一下聿儿，本来颤抖的聿儿平静下来，两人相看一眼给对方信心，都是第一次，就像是生死一搏，谁都害怕。

　　一个乳医帮她推着肚子，另一个乳医在下面，张净有听从乳医的话用尽所有的力气，此时的她一言不发，一声不出，瞬间拼尽全力。

　　“出来了，出来了…是个哥儿。”

　　婆子们赶紧将张净有放下来缓缓放下躺着。

　　聿儿颤抖着手，汗水浸湿了她的头发衣裙，看到孩子胞衣还有鲜血染红了的床单，她也很害怕这血淋淋的场面，哆哆嗦嗦坐在一边，脸色苍白，眼神恐惧，看着婆子们收拾干净，一个乳医还在照顾张净有。

　　当初文儿生产时，也是这样，聿儿也是这样站在角落里，眼睁睁看着大姐浸泡在血泊里，她害怕，怕死，也怕文儿死了。

　　“怎么不哭呀？”乳医虎婆婆着急道，不断拍打着孩子。

　　聿儿看了眼才急忙上前，看了看口鼻，很干净，又听了听心跳，已经没有了，现在已经顾不得什么了，她颤抖的手不断轻轻拍着他，叫他“别死啊，别死啊，你娘拼命生下你，你怎么舍得死。”

　　房里悄无声息，只有聿儿拍打孩子的声音，久久不肯停下。

　　聿儿汗水顺着脸颊滴了下来，滴在孩子身上，她从未想过会有如此无力的时候，只是责怪自己医术不好还是觉得救不回来这个孩子感到深深的无力感。

　　屋里的人都在看着她，看着孩子，眼里都是泪水，不知道是感叹聿儿还是感叹孩子还是感叹张净有。

　　秀心瘫坐地上，泪水止不住的流。

　　“哇～”

　　“哇～哇～”

　　弱弱的哭声传来。

　　聿儿抬起头，他动了他哭了，聿儿不敢相信，直勾勾看着。

　　“哇～”

　　“他动了，哈哈哈，没死没死～。”她兴奋的大叫，虎婆婆擦擦眼泪笑着赶紧给孩子包上软和的布。

　　看着这个孩子心里给百感交集，擦去泪水，道，“小心点，洗干净再抱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