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齐寒
我叫齐寒,现在是将军。
从前我最喜欢春天,因为我是在春天遇见了她。但是今年的春天,把我最喜欢的她带走了。
我还是太子伴读的时候就认识肖妍了,那个时候我们在一起上太学。
她是太学里年纪最小的孩子,总是很活泼直率,一看就是被家里人娇宠着长大的,礼数周全,但没有受到那些封建礼教、女则女训的束缚,还保持着原本的活力。
我是礼部侍郎的儿子,在这个王公贵族子弟云集的太学里面,身份低微,所以我总是寡言少语,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那天散学,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着要出去踏青时,我默默地退出学堂准备离开,前去练武场等太子殿下,却碰见了同样准备开溜的肖妍。
见我准备说话,她捂住了我的嘴,把我拖到一边。
“嘘~!小声点,别让他们听见。”她一边探头确认有没有人看见她,一边对我说。
“你……男女授受不亲。”我看着她肉嘟嘟的侧脸和露出的像莲藕一样的一节肉肉的手臂,生出了调笑之意,压下笑意,故作认真道。
“啊……”她低呼一声,又急忙捂住自己的嘴,害羞又气恼的看着我。
她眉头微蹙,嘴巴鼓起气,像一只受气的河豚。
“老古板……”她嘟囔了一句,就撇下我和他们跑了。
后来我开始注意到她,这个活泼率真的小姑娘,其实很少参与他们王公贵族子弟的活动和交谈,很多时候和我一样,一个人。大约是因为她爹是位高权重的丞相,她不能和皇子们世子们走的太近,所以一直在有意保持距离吧。
“你为什么不去找他们玩?来找我很没意思的吧?”
自那次撞见之后,她时不时地会扭捏地来找我玩。
“啊……他们太吵了,没意思,虽然你也是个书呆子,老古板,但是好歹不会叽叽喳喳的。”
她漫不经心地回答着我的问题,眼神却总是往他们哪里飘。
就差把“带我一起玩”写在脸上了。
“孤男寡女……这不合礼数吧。”
“你……你说什么啊,你个老古板,还不是你每次都要跑这么远。”
她总是那样容易慌乱,容易脸红。
太学结业后,太子殿下已然接近成年,需要政治和军事的支持。朝堂之间太多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不及沙场上金戈铁马来的快意恩仇。况且朝中尚有太子太傅帮持着,我就去了西北军中。
西北的白天,烈日炎炎,带着令人无法躲避的酷热。狂风肆虐,地面飞沙走石。到了夜晚却又成了梳骨的寒冷。极端的天气下要操练,还要谨防敌袭,倒是比我想象得要再恶劣一些。
打仗的时候更是糟糕,血混杂着沙子的气味,如果天再热一点还有腐烂的气味直冲鼻腔。
这样的环境下,除了定期给太子殿下写信汇报,倒是时不时会想起她那张肉嘟嘟的脸。
不知道如果我给她写信,她会不会给我回信。
在边关的第四年,西北军大捷,戎族投降,向我国求和。我随军回朝,当时已经是吴达将军的副手。
骑马走过熟悉的长街,一眼就看到了人群里的她,还是那样明媚。
她那天穿着海棠色的襦裙,垫着脚向我挥挥扇子,露出的一节手臂不再像以前那样肉肉的,变得洁白纤细。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她长成了一个美人。
后来皇子们陆续成年,开始了无休止的明争暗斗,矛头也终于指到了肖丞相的头上。
短短几年,丞相的势力被架空,最终迎来了丞相府的覆灭。但谁都知道丞相为国为民,所谓的罪名不过是构陷,只是皇帝不满肖丞相把握朝局,才纵容了这场迫害。
似是预料到了这一切,在肖家还未获罪之前,我就收到了肖丞相给我的密信。
“老夫做丞相那日,就已经看到了肖家覆灭的结局。老夫年轻时最痛恨朝臣拉帮结派,后来却也变成了玩弄权势的人。
那时皇帝还年轻,刚刚登基,根基不稳,朝堂各方势力相争,朝臣无心政事,满心党争,政治腐朽,社会动荡。这个局面总该有人来结束。所以有了后来的肖党,所以有了独揽大权的肖丞相。
现在朝堂总算是安定下来了,皇帝也沉稳了,皇子也长大了。皇帝有意逼老夫让权,也是时候把权力交出去了。
只是,老夫一直有愧于我家妍妍。她一直很懂事。尽管同她说没关系,她也很少和那些王公贵族子弟们玩,身边没有什么朋友。
在诸多皇子中,太子能力最强,但是所表现出的性格中缺了一份帝王的狠心。所以料想这一次,皇帝应当是打算交由太子来处理肖家,以作历练。而你作为太子的军事支持,你的任务自不必多说。
写这封信,是希望你能够救下小女。老夫能看得出你喜欢我家妍妍。春日游船那一天,你盯着她愣了神,让老夫想起当年遇见她娘的样子。
她还小,还未嫁夫婿,未育子女,老夫的选择会断送掉她的一生。
老夫腆着脸将妍妍托付给你了,还请你救她。”
后来果然如肖丞相所料,太子仁厚,为肖家求情。皇帝不满太子优柔寡断、顾念旧情的性格,索性把暗杀流放途中的肖氏一族的任务交给了太子去办,最后是我带人去做的。
肖妍的那一刀,是我刺的,避开了要害。但后来我折回去找她时,她因失血过多在我怀里呼吸微弱的样子,仍然让我感觉浑身冰凉。
不知是收到了打击还是伤势过重,她睡了两天。这两天,我总是有一种快要抓不住她的感觉,感觉她要从我身边离开了。
第三天,肖妍终于醒了。我从书房一路冲到地下室,一路撞翻了很多东西。
推开门,她静静地靠着床头,也不哭也不闹,但是我觉得她好悲伤,绝望的气息包裹着她。她的眼睛里好像缺失了什么东西,离我很远很远。
她的身体不好了,一天一天衰弱下去。我求访了许多个大夫,换了许多副药,也没有办法救好她。
有个大夫说,她不想活了,谁也救不了她。真是庸医!
我想是一直没有出去活动,所以晚上有时把她拖出来跑跑步。
我想是一直待在地下室见不到太阳,所以在休沐的前一天晚上把她偷偷带出城,带她在外面玩一天,晚上再带她回来。
我想是一直一个人太孤独了,所以找了个身世干净的小丫环服侍她。又给她带了一只小猫,她好像很喜欢它,但是没有给它取名字。
但是她一直都没有好起来,除了悲伤,眼里也没有别的情绪,怎么样都无所谓。
如果不是她偶尔还会闹别扭不肯喝药,如果不是我偶尔还能让她生气,我都不能确定她是不是还真的活着。
我经常去招惹她,她不让我叫她妍妍我就偏叫,她不爱吃姜我就故意让人把姜丝和土豆丝一起烧,她给猫梳毛我就故意把毛抚乱……
只有她对我生气的时候,我才能安下心来,告诉我自己,肖妍还是那个肖妍。
去年冬天,她开始下不来床了,整日窝在床上,神情恹恹。
冬至以后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我去看她的时候,她经常都是在睡着。她总是没精神,不管我再怎么招惹她,她都没力气对我生气了。
今年的春天,她走了。五年,我没能够留下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