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似乎都有迹可寻了，顺着光的影子。院墙里爬上了爬山虎，念娘要派人清扫，我说有生机，让它们爬去吧。

　　一连几日我都没有见到过李弈，我不想见他，他不想见我。习惯就好，在掰手指数的这嫁过来的两年多时光里，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少日。

　　天热了起来，我兴致勃发想要种花，求了念娘好几日，终于让她从府外送进来了好几盆茉莉。我兴冲冲地捧着穿过长廊，在拐角处碰见了顾三清。

　　“王妃。”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循规蹈矩。

　　“嗯，”我应了一声，侧身准备从他旁边过去。

　　“王妃，”他叫住了我，“殿下这几日病了，您…要不要去看看？”

　　“病了？”我问，“前些日子不还活蹦乱跳的么，怎么病了？”

　　“前几日？”他似乎有些吃惊，“王妃上次见到殿下，已经十多日前了。”

　　我一想，从花灯节过去后就没在见过了，确实是有了十几日。

　　“行吧，我今晚去看他。”

　　“王妃，”他又一次打断我，“您的裙摆脏了。”

　　我低头一看，不知何时手中花盆里的花土蹭到了裙边，脏了一片。

　　“没事，我种完花就洗了。”我不在意，径直走去。突然有徐徐微风吹起，转过另一个拐角，余光瞥见顾三清还在那里站着，漠视远方，不知何故。

　　“好啦！”我拍下最后一些余土，瞧着眼前充满生机的茉莉，期盼着它盛开的样子。我起身拍了拍群上的泥土，提着裙子从矮篱笆跨过去，念娘已经拿好了换洗的衣物，站在不远处的围栏处等我。

　　我走了过去，接过衣物，见到念娘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了？”我问。

　　“娘子，殿下病了，你…要不要去看看？”

　　“我今日遇见顾三清了，他也同我说了，我今晚就去看他。”

　　“顾将军？怎么在这儿还能遇见他呀，他不应该在殿下院中么，怎么来咱们院里了？”

　　“应该有事儿吧。”

　　念娘低头不语。

　　“想什么呢呀，走吧。”我唤着她。

　　躲过了最热的时辰，天气似乎清爽许多，顾三清站在李弈的阁外，似乎在等着我。

　　“王妃。”他作礼。

　　“李弈在里面？”我问。

　　“嗯，殿下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药也吃不进去。”说完递给我了一碗粥。

　　我接过，问：“我能让他吃饭么，他见到是我，不得把碗都丢了啊。”

　　“王妃说笑了，估计也只有王妃能让殿下好好吃饭了。药刚刚婢子放在屋里桌子上了，殿下不喝，怕一会儿凉了，娘娘进去让殿下先喝药吧。”

　　我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迈进屋子，只见他虚弱的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休息。我缓步向前，坐在窗前的脚榻上，轻声唤他：“李弈？”

　　他微微睁开双眼，或许是没有力气说话，只是能听见他微微的一声应答：“嗯。”

　　我拿起桌上的药，压低了声音说：“把药喝了吧。”

　　他很配合我，想要坐起来可是却没有力气。我见状把他扶在怀里，给他嘴中递一勺又一勺的药。

　　“苦…”他轻轻说。

　　“吃完了我就给你拿蜜饯。”我像哄孩子一样哄他，可是出乎意料，今天的他格外的听话。

　　药见底了，我把他放下，让他轻轻躺在瓷枕上。我去桌上拿了个蜜饯，送到他嘴边。他没有张口，只是默默看着我，那种眼神，是我此生都没见过的。似乎温柔，似乎带着无限眷恋，眼底里似乎诉说着无限的故事。我懵住了，手握着蜜饯停在空中，怔怔地望着他。我们相视不语，时间仿佛定格。他缓缓张口，从嗓中说：“啊…”我才发觉过来手中的蜜饯，连忙塞到了他的嘴里。他十分满足的看着我，嘴角带着微笑。我玩弄着裙摆，低头不语。

　　“我累了，休息了。”他的声音带着疲倦，似乎真的累了，眼睛也眨巴眨巴的快要睡着了。我应了一声，给他整理了一下被子，正当准备离开的时候，他顺势握住了我的手腕，低语道：“别走…”

　　他是做梦了吗？还是神游了？不会把我当做莫亦寰了吧？

　　我一边小心挣脱一边说：“李弈，你烧糊涂了，我是宋凝笙，可不是你的莫上宫。你松开我…”

　　他装作没有听见，一个力道下把我拉到了床边，我一个不稳栽倒在床边，趴在了他的腿上。

　　“我知道你是谁…”他的声音越发虚弱，可我不知道这样虚弱的人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道把我拽倒在床上的。他缓缓睡去，可是手却一直握着我的手腕，紧握着，像是抓到了什么宝贝一般。

　　我趴在床沿睡着了，醒来发现已经亥时了，我刚想活动活动已经睡麻了的身子，可刚准备抬胳膊就发现李弈的手还在握着我的手腕。我根本动弹不得。

　　一个病怏怏的人居然能有如此大的力气，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怎么办呢，全身都麻的难受，只能把腿一点点的伸出去，然后再换另一条腿。胳膊嘛，就一只能动的，干脆用能动的这只胳膊捏一捏被死死扣住的另一只胳膊，缓解一下麻木。我活动活动脖子，实在是坐不住了。念娘发现我在屋里呆了太久，等的有些焦急，就进来看了一眼，或许是被我这副景象吓到了，她愣在了原处，缓过神来刚准备开口说话，就被我一个手势打住了。我示意她不要说话，指了指熟睡的李弈，示意她李弈睡着了，又指了指被死死握住的手腕，示意我现在这副模样的原因。我做出了一个十分无奈的表情，念娘也同情我，把手里的粥放到了门口不远处的桌子上。宫中规矩，婢子未经允许是不能擅自踏入皇子内房中的，念娘只得遵着规矩把吃的放到了离门最近的桌上。我望着那遥不可及的粥，肚子已经开始咕噜叫了。我心里偷偷埋怨着李弈：“要不是你，我早就吃饭了，饿死我啦！”偷偷埋怨过后又忍不住为他祈祷起来，希望他能快点醒过来，这样我就能吃饭了。

　　入夜，天暗了下来，我坐在床边整整四个时辰了。我现在腰酸背痛，腿马上也要抽筋了，滴水未入不说，肚子也饿得咕咕叫。我无奈的看向李弈，他确实病的有些严重，吃过药后也一直沉睡着，嘴皮都渐渐发白了。我附身细看着李弈，突然发现我从未仔细看过他。他的眉眼间带着清冷，但是看人的时候却又有能掐得出水般的柔情。男人的两种极端在他的眉眼间被演绎的淋漓尽致。我伸出手指，用指尖轻轻划过他高耸的鼻梁。我浅笑着，不知不觉的看了许久。

　　若是我再好看一些，他会不会就喜欢我了？我不止一次这样想过。自幼时起，总听长辈们提到，宫中弈王殿下是难得的文武奇才，长得也是出了名的好看。所以当我得知我能嫁给他时，心里是欢喜的。他没来掀我的盖头，我等了一夜，我说我不难过，没什么好难过的。第二日，我得知了同我一日嫁入府上的莫亦寰的来历，我得知了她与李弈的神仙眷侣般的感情，我知道了，是我占了她的位置。早就听闻皇后娘娘是为了宋家的地位和权利才选择我的，这样可以助李弈一臂之力坐上太子之位，未来权利更是平坦顺利。我就像一个工具一般被推送给他，不管他要还是不要，喜欢还是不喜欢。成婚两年多来，我从未这样认真看过李弈，仿佛我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我在这头，他在那头，两两相望，尽是失望。他怨我夺走了他心爱之人的位置，我怨他剥夺了我一生的幸福。说不清谁对谁错，只不过都源于爱恨嗔痴。

　　作为他的妻子，不知道他的喜好，不懂他的习惯，更不了解他的一切。我只知道他叫李弈，是我的丈夫，仅此而已。相比之下，我还有些惭愧。莫亦寰可以陪伴在他的左右，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按照他的爱好做他喜欢吃的饭菜，等他忙完公务归来，二人饮酒对酌，相谈甚欢。从前知道这些，看过这些从未觉得难过，可不知为何如今细想起来，竟有些湿了眼眶的委屈。时间仿佛定格在这一瞬，我伸出指尖划过他的眉眼的时候，竟然细想过了我们相伴的这些年的时光。可悲的是，我找不到半点关于他的，令我幸福快乐的记忆。

　　他嘴唇微微颤动，眼睛也缓缓睁开，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神里竟然没有吃惊，反倒是多了一丝不知名的欣慰。些许是口渴，他一直抿着嘴巴看着我，我了解了他的意思。“我去给你取水。”他张开了一直紧握着我的手，我的手腕上被他的手掌握出了一圈红红的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我起身倒水，发现了桌子上早已经凉透了的粥。我吩咐念娘进来，念娘看见了醒来的李弈，又看了看我握在茶壶上的手腕，皱了皱眉头。

　　“念娘，粥凉了，去吩咐再做两碗吧。李弈醒了，正好一起吃了。”

　　念娘点了头，拿着碗退了出去。我端着茶水向走去，他扶床缓缓坐起，双手接过，大口的喝了起来。饮后用手擦掉了嘴边的水渍。

　　我们四目相对，仿佛眼中有说不尽的话。

　　“时候不早了，你自己好生休息，我走了。”我起身刚要离开，又被他抓住了手腕。

　　“别走。”他的语气中似乎带着恳求，我惊讶的回眸，再一次望向了他那深邃的眸子里。霎时，他的手微微颤抖，又收了回去。我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尴尬的说：“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跨出门槛，我轻轻阖上了门，对门口等候的顾三清说：“去叫莫上宫来吧，殿下想她了。”顾三清明白了我的意思，立刻派人去传唤，我随即也带着念娘离开。

　　“殿下和您说相见莫上宫了？”念娘问。

　　“没有，”我低下头，“我自己叫的。他…或许有那么一瞬间把我当成她了。”我回想着刚刚李弈收回手的那一瞬间，眼神中的光芒暗了。也许是清醒后发觉认错了人，那种彷徨感油然而生，我不想让我们继续尴尬下去，所以帮他叫了莫亦寰。

　　“我累了，我们快点回去歇息吧。”我对念娘说。

　　我的脑海里时不时还能回想起今天和李弈发生的种种，四目相对，病中照料和他眼神里突然的柔情，这些都是我从未奢求过的。今日他把我当成别人也好，或是我自己糊涂了也好，哪怕能有一丝的温存，留作纪念也是值得的。

　　我知道，李弈他终究不会是属于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