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兄,一月余不见你与嘉王殿下,还以为你已经辞掉宫中的职务回到故乡。”王希孟用木架把裱褙完成一丈多长的挂轴装钉在上面。
当她看到月色笼罩下汴京城外的风俗画,这幅图卷的表现力会比张学士所献上的汴京城图所呈现的更加直接,她从画中所描绘的人物中见到自己的身影,若不是从小被替换进宫,她的下场不会比这幅图内的描绘好到哪里去,也许就是从端王府那天跑出去,所见到被绑走的那两名少女一样,顿时转过身去,无法面对难过又伤心。
“希孟兄,若是陛下和蔡太师见到此图,你可将要论罪惩处。”赵楷也震惊的看着这幅图,他慢慢走着从画轴的一侧走到另一侧,再折返回来,这幅画,更具有震撼人心的吸引力,图中所包涵的六部官职懒散颠倒乾坤。
“学生进献此图与陛下,自当了了后事。”王希孟见到嘉王与王侍读的惊讶程度,信心满满的可以打动赵佶,若是能帮助陛下整肃朝廷,他死而无憾。
“这幅画还没有题款吗?”赵楷指着这卷画问王希孟。
“回嘉王殿下,还没有题款。”
她仔细看着这幅画借着酒意激动不已指着画卷说“就让王兄献丑在此加上题款。”
早就和赵楷忘记时辰。此时赵佶身后带着几名随从和内庭提举杨戬怒气冲冲得来到宫门下钥早已经超过多时的书画院内。
他们俩看着王若云从画院书桌笔挂上取下一只紫毫笔,沾着墨汁在空白处又不会破坏整体画作的地方,她想着自己一切都身自不由己被人摆布的宿命,还有那两个被绑架少女凄惨的遭遇,抬手用行书开始写“
临江仙,山河馁士图
皓月倾倾来映照,万家灯火欢愁,祸福难料倚残楼,朱门及饿殍,遍布在花洲。
惨淡凄凉何故意,毁飘零助悲忧,几多心恨不平讴,问天无所应,风雨丧冥幽。”
写完后没有放下笔,而是静静的看着眼前这幅画,此时赵佶早就已经站在他们三个的身后。赵楷一回头,急忙跪下给他行礼,他没有理会赵楷,慢慢走过来从右至左看着这幅画。
怒气逐渐越加明显,这幅画直指苏州应奉局,蔡京与朱勔秘密进献的各种名贵珍奇树木幽石,所展现的是丰亨豫大的世道不可能出现自己更是不愿意相信的情景,所指两府宰相朝廷大臣在欺君弄权,而对自己心中夸大社稷所想的所有否定,突然想起那个讥讽过自己叫邓肃的太学生,已经被蔡京贬离京畿。
“这是何人所写?”他刚刚看见王若云拿笔在写。
“王…侍读。”她知道已经犯下大错,会害死王希孟,甚至牵连到赵楷,酒意未散两腿发软直接跪地回话。
“那你可曾知道,僭越礼法该当何罪?你熟知宫禁而你又身为…侍读,宫外妇孺人人所熟知的涑水家仪中又是如何规定宫室的?”语气慢悠悠说着,平稳又威严得警告她的身份即将被揭穿,永远不可能再踏进书画院半步,甚至论罪被废或处死。
“学生与王兄敢请教陛下何谓僭越礼法?此画为学生一人所作,此事与王侍读无关。”王希孟看着跪在地上吓得魂不守舍不敢回话的侍读,挺身而出为他辩解。
“希孟所谓的王兄,你可知是谁?她若不是僭越礼数,怎敢离开大内禁省?”赵佶双手扶起吓得不知所措的王若云,拿走她手中的紫毫笔,放回桌案笔架上,赵楷随之起身,他侧身就是一耳光,打得赵楷翻倒在地。
“逆子!”突然对着赵楷大骂一声。
“爹,陛下请息怒!”赵楷第一次见到如此愤怒的父亲,慌忙跪地请罪,此时他身后的随从也跪伏于地不敢抬头。
“男女有别,妇人有故出中门,必拥蔽其面。你可知道王侍读王兄究竟是何等身份?”赵佶又看着王若云说着,她此刻已经浑身发抖。
“学生不知,但王兄情有可原,他也曾是有所艰难才会写下题款,还望陛下恕罪。”王希孟还在尝试着为了她辩解。
“你倒是耿直,按住她。”赵佶一挥手,起身两名内侍,扣住王若云的肩膀将她的手架起使得她无法再有任何的反抗行为。
慢慢摘下她的软脚幞头帽,取出她简单用作盘发的发簪,手指沿着脑后插入头发当中,再从耳后顺平一头长发顺势落下,她简直倍感羞辱,无地自容。身体被控制住,只能把头转向赵佶的方向回避王希孟,不能让他坐实大罪。
“陛下!都是儿子的错,陛下请息怒!”赵楷也大声跪在地上恳求。
“希孟这回可知道王兄是朕的什么人?她是否僭越宫室礼教?”王希孟看着此刻的情景,猛然跪地震惊听到赵佶的话,简直想不到一直陪着赵楷的竟然是他的妃嫔。
“学生…学生与嘉王殿下和王…王侍读一同……不知者不罪!天地可证,无有违背礼法之处!”王希孟不堪如此污蔑清白愤然辩解。
“打入天牢听候发落!嘉王回宫去!”赵佶一甩手,杨戬吩咐几人把不知所措的王希孟押走,赵楷也跟着赶快离开。
伸出手,杨戬上前,他从盒子里拿出一副稍有重量,由合浦进贡的南珠搭配蒲甘国宝贺礼鸽血红宝石,打造精致的吊坠耳铛。
“朕本来是想晚膳过后,送给小公主留作以后的陪嫁,现在看来你最需要这件朕亲自所选的礼物。”用手掌虎口卡住抬起她的下颌,眼睛审视她平日拒人千里的冷艳,现在任由摆弄带着酒意满眼泪光看着他,柔弱又妩媚,心中一软。由于被左右内侍架着双臂,不能反抗,只能让他刺穿愈合的耳洞中再次坠裂伤口,一滴血染到拇指上,他反手在自己嘴边抹掉,看着他的举动无奈忍受从耳朵传来得作痛。
“将画焚之。”看着她,命令内庭提举杨戬,这时一群内侍纷纷取下架子上固定着的卷轴图开始点燃火苗。
“妾身求您,不要烧…”听到命令眼睁睁悲哀的看着火势越烧越旺,被唤醒的自尊又被瞬间击垮,低声哀求着眼前永远不是自己的丈夫,却是最亲密畏惧也是随意掌握生死大权的陌生男人。
“放开她。”
“是!”
获得自由马上就要冲进火堆,被他用双手抓住,等着一丈余的画卷被烧的越来越小,她逐渐愤怒的推开他。
突然一松手,她被自己挣扎的惯性摔在地上,直到画被烧完点点火星逐渐消失,伸出手想抓紧被晚风吹走的灰烬,刚刚回头瞪着他,他更加愤怒的拎起她胸前衣襟,钳制她的腰坐进抬来的宫轿回到大内寝宫。
“你倒是胆子越发大到竟然不知自己的身份,在这寝宫里闭门思过!”扔进卧室的卧榻上,他走出来,在正殿背着手反复走动生闷气,一边传召郑宝嫣赶快过来商议如何惩治。
“今日是小公主满周岁,怎么惹得官家如此大怒?”她从黄经臣那里派人传来接到密报,知道妹妹又闯祸,赶快抱着小公主来挡一下赵佶越来越刚直强势的脾气。
“哼!她仗着你的恩宠,是没把朕放在眼里,否定朝政,污蔑重臣,她,她简直想要当起朕这个江山的国主吧!”气愤的开始大声骂起来。
“妹妹的个性官家您也是知道的,当初元祐皇嫂的事情……”
“这些朕都知道,今日嘉王虽然在场,但她在朕的学生面前如此放肆,今后你给我严加看管,不许她再有任何僭越之处!”赵佶骂完走出寝宫前往天牢去看自己的学生。
“姐姐,不能让陛下处死王希孟啊。”王若云跑出来,她哭着双手紧握住郑宝嫣的肩膀,身上还穿着刚刚带有灰烬的侍读服饰。
“你刚才也听到官家所说的,那个王希孟就听天由命吧。还有,小公主她需要一个安分守己的娘亲。”她将赵媛媛往她的怀中一放,摇摇头自己走回寝宫。
哭着抱住赵媛媛,她被刚才的争吵震醒,伸手想要抓着王若云红白相间动摇不定,如同烈火般闪烁耀眼的耳饰。
“儿子会找机会替王希孟求情的。”赵楷在所有人都离开寝宫后,来到她的住处。
“都是为娘的错,你的脸……”她看着赵楷脸上的指印,更加心痛不已,赵楷叩头起身退出殿中。回到自己的书房开始继续用左手临摹出赵佶的笔迹,他已经练得能有八分相似。
“你还有什么要对老师说的吗?老师宅心仁厚让你讲,好让你当一个明明白白的刀下鬼!蔡太师举荐你,朕的侍读也和你一起题跋,你倒是想劝谏于朕,那朕的殿前正言御史言官,满朝的文武大臣,是不是应该全部被裁撤!?”赵佶坐在天牢外,看着这个其性可教的学生。
“季梁谏追楚师,今民馁而君逞欲,祝史矫举以祭,左传中所提及此事,若一幅图卷就撼动陛下老师您的心结,处死学生也别无怨言,能对陛下所说的也只有几个字。”
“哪几个字?”
“应共冤魂语,投诗赠汨罗。”王希孟在墙壁上刻着这十个字。
“哼!明日朕再与蔡太师商议如何处置你!”赵佶愤然站起身,回到宣和殿。
看着殿内所摆放的瑞鹤图的草稿已经按照自己旨意过稿在御用贡绢之上,而宣德门宫阙的界画部分也逐步由宫廷内的画师来承担,其余的剩下步骤,他决定亲自完成。
“老臣虽然数次承蒙圣上隆恩现在得赐府邸,宣麻拜相,但是老臣与犬子蔡攸、蔡鞗可是对圣上一片赤诚忠心,天地可鉴!”蔡京在第二天被突然宣进宫中,得知王希孟弹劾自己的事情,跪地哭诉。
“蔡太师,那你说,朕要如何处置王希孟?”赵佶看着老泪悲情的诉说,其子蔡鞗还是自己亲自选定的驸马都尉人选,有些不忍心继续质问。
“臣启奏,臣父与臣弟虽然屡遭陷害,但是却对圣上忠心可鉴,而王希孟不念挂臣父的提携,转而以画卷相弹劾,臣认为,斩草除根杀一儆百,以儆效尤!”蔡攸趁机为蔡京辩解。
“既然小蔡学士觉得应当……”看着他们缓慢捋了捋自己的胡须没有表明态度。
“臣愿请旨亲自处置王希孟。”蔡攸拱手上前领接圣旨
“不,小蔡学士,自艺祖初叶誓碑,朕也对文人士子雍容待之,此事关系朕与太师的名誉,还是朕亲自处置为好。”赵佶摆手让大小蔡学士退出宣和殿,看着临摹完成的虢国夫人游春图,拿出睿览方印盖在上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