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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一则故事

  “今晚的作训是不成了,你的田契,不会白借,除了到时候应给付的利息,我再赠你一则故事。”暖暖的烛光下,风兮扬笑容愈显柔和。

  “故事?”裘凰疑惑道。

  “一个五口之家的故事,……”风兮扬娓娓道来,手中却提起鸡距笔,蘸了浓墨,在书案上写下了几个字,一边不着情感地将顾照一家的遭遇客观而述。

  裘凰神思专注,步履轻浮游走,而后重重地落坐在书案下首的金丝楠木交椅上,两手沉沉地搭靠在扶手上,手心微微沁了一层薄汗。

  这个故事听起来并不全然陌生,开源三十三年,确实发生过这样一件事。

  金京都城工部司水主事顾如深,受大源皇帝指派为通灵县运河修堰,四月竣工,同年八月,通灵县连下五日暴雨,河水暴涨,灵通堰决堤,将这项水利工程冲得体无完肤,通灵县五万百姓流离失所,良田尽毁。

  然而当时的巡漕御史简言却凑表,“此非天灾,而是人祸。”

  那一年裘凰跟着父亲进京,在简姨夫府中听闻过此事,依稀还有些印象。

  可事件不知怎地,罪魁祸首最终竟落在司水主事顾如深一人身上,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当时裘凰年纪尚小,听得也不全面,只是偶有唏嘘,感慨世事变迁,如今顾家遭难的儿子就在眼前,那日初见时,他那与年龄十分不配的身形和眼神中透出的冷漠、坚毅的敌视,不由得更令她心头一颤。

  这件事究竟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

  “原来早在五年前,我便和他见过。”裘凰愣愣而言。

  “怎么?”风兮扬的声音就如黑夜中融融的烛光,让冰凉的世界有了一丝丝暖意。

  “那年锦衣玉露刚刚晋升皇商,父亲蒙恩得皇帝陛下召见,便带着我进宫谢恩,当时住在简姨父家中,而我和简煦年纪尚小,大人们说话时不太避着我们,因而对此有所耳闻,直至我们要离开金京的那日,顾主事已被收监,当时有个小男孩跪在简府门外,喊冤哭诉,却怎么也想不到,那个白白胖胖的小子如今竟会是这番模样。”

  “监察御史上达天听,可不管办案,求他又有何用。”风兮扬冷道。

  “是啊,姨夫当时也是无奈至极,虽说当年灵通堰工程用料鱼目混珠,致使垮堤,可姨夫并无指名道姓说是顾如海之过,也不知后来怎么查到他头上的,现下回想起,才惊觉原来当时此事在金京城中闹得沸沸扬扬,也从简府中往来珠玑黼黻中耳闻这位顾大人为人耿直,甚至迂腐,又怎会做出如此贪腐胆大之事。”

  “这般说来,不过替人背锅罢了。”

  “怎么你又知道了!”裘凰嗔道。

  “猜测而已,不过也是十有八九之事。”

  “当年的事,能够查清楚吗?”

  “傻瓜,这不是我们该趟的浑水,那小子可没跪在我门口讨还公道,再说这事儿我也帮不了。退一万步来讲,纵然确有冤情,伸得了冤,家已散,人已亡,于他兄妹二人而言,又有什么切实的意义呢?”

  “风兮扬,有时候我真的觉得……”裘凰口中憋了一口气,两腮略发鼓鼓,终了还是摇了摇头,道:“你真是个十足的生意人,什么都要计较得清楚。”

  风兮扬则是一副“我早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我也不在乎”的架势,反倒有些朗朗得意,道:“如若这世间的一切都仅仅只是生意这么简单,倒也不错。”

  裘凰皱着鼻头,撅起小嘴,作势不再理会他,却听他道:“寻找顾荟的事,你倒帮得上忙。”

  “我?怎么说?”

  “他们二人原先是在金京都城的教坊司中,可顾荟突然失踪,被带到陵城,你猜她会在哪里。”

  裘凰双手抱于胸前,低头冷叹了一声:“元鼎街?”

  “极有可能。”

  “该不会?!”

  “顾荟今年应当是一十二岁,元鼎街的规矩是年满十三岁的姑娘方可挂牌营业,不过,世界之大,也不乏不守规矩,喜好年幼的,否则也不会被人从金京都城转移到陵城来了。”

  “卑鄙龌龊!“裘凰忽道,眉目五官之中盛满怒气。

  风兮扬略略一顿,微微吐纳,道:“这话你倒是别对着我说呀。”

  “我对你也是不很了解嘛,谁知道你之前是不是元鼎街上的常客,又有什么特别喜好。“裘凰支支吾吾地刚讲话说完,风兮扬已悄无声息地欺至她面前,神色凝顿地将玉如意般的下巴轻轻抬起,眯着眼意味深长地重复了句:“特别喜好!?”

  裘凰滞了一瞬,慌忙侧过脸,往后退了一大步,只是为什么刚才被风兮扬触碰过的下巴,竟有种微微发麻的感觉。“你,你倒是说说,我怎么帮得上忙?”

  风兮扬眼中的暖烛将她裹挟着,凝在一处,只是并不答话。

  “要我帮什么忙?”她问道。

  “严格说起来,不是你,是你师傅。”

  “你是说乐正,乐正能帮得上忙?”裘凰深吸了一口气,和风兮扬共处一室,简直令人怀疑他是否在屋中养了一只奇异的猛兽,正在一口一口地将室内的空气吞尽,令人窒息。

  “嗯。”风兮扬不咸不淡地应付着。

  “那我明日再去找他商量?”裘凰试探地问道。

  “何必等明日,今晚就去。”

  “嗯?”他不是不让她夜里出去乱逛吗?

  “走吧,今晚我得空,明日有其他事要做。”

  裘凰先于风兮扬步出书房,乍然发觉屋外黑黢黢一片,安静得异常。

  一阵凉风卷过,裘凰不由得心头一凛,“风兮扬,你不觉得今晚,有些异常吗?”

  “异常沉寂吗?他们先走了。”

  “嗯?”

  “嗯,我没让他们等,都用膳去了,我们煮面吧。”

  “什么?”

  “你非缠着我讲故事,我就让他们先去鸿雁楼了。”

  “我缠着你?”到底是谁非要讲故事了。

  膳房中,裘凰十分捧场地让最后一口汤汁下腹,用方帕抿了抿唇,拿茶灌了口,道:“裘冕若不是锦衣玉露的继承人,应该会成为一名好厨子,他也会做许多好吃的。”

  “抬举了,不敢比,我只会这两样,泡面、煎蛋,二十一世纪宅男生存法则。”

  “什么法则?”

  “就是说,面是我煮的,碗得你洗。”

  裘凰双眉一蹙,心中嘀咕:“虽然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这人也计较得太清楚了吧。”不禁偷偷向风兮扬剜了个白眼。

  一路上,繁星点点,不禁令人联想起绝音谷外的河面上波光粼粼,竟让人分不清,究竟是银河在天上,还是繁星在水中,此时此刻,繁星亦如热闹的陵城夜景,灯火万家。

  “裘凰,你没去过城南一带吧?”风兮扬忽问。

  自从来了陵城,除了城中热闹的市集,城西元鼎街,还有城东的风暖仙源府邸,城北和城南的确不曾去过。

  裘凰不解地点了点头。

  “那今晚就绕点路,往城南去走一走。”四目相对,夜空星织如锦,城中灯火如河,而此时,裘凰所望着的风兮扬眸中更加似河似锦,辰光银汉。

  陵城城南正有护城河环抱,本应是个僻静冷清之地,殊不知,来到以后,裘凰才发现这里虽称不上热闹繁华,却也绝非荒僻沉静之所。大约因是夏季,总有三三两两人结伴往河中递去一盏盏莲花灯,最热闹处要属河上横跨的一架单薄索桥。

  两人自然而然地向热闹的人群凑去,只见河岸上立着一块石碑,上面镌刻着三个斗大而朴素的字“淌星桥”,只不过因着时光的流逝,风和水的时常眷顾,石碑上的三个大字显然已失去了最初的凌厉锋芒,如今看着温温吞吞,不复少年轻狂,更像是透着老年迟暮时所独有的温柔和宽容。

  “淌星桥。”裘凰照着石碑轻轻念了一遍。

  “走上去看看。”风兮扬柔声道。

  两人并肩行将上去,桥身轻轻晃动,脚底下的木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好似热情地迎客。

  裘凰第一次走这样的索桥,心中有些不安,随即抓紧了风兮扬的小臂。

  风兮扬只是笑道:“这是护城河,桥身总不会太牢固。太平时,这样的风景为人所喜闻乐见,可一旦有了危险,这里便是第一个要被切断的通道。……往下看。”

  裘凰将风兮扬的手臂抓的紧紧的,仿佛风兮扬才是她眼中那座真正意义上的桥。

  附身下探,淌星桥,果然名副其实,河中莲灯璀璨,河面更映衬着空中星星点点,二者交互辉映,更生重影,偶然清风徐过,云汉动摇。

  只约莫才过了一刻多钟,四周的人不知在何时已逐渐散去,在抬首四望时,竟是空空落落,恢复了它本应有的清净和沉闷。

  万籁俱寂,偶有树叶沙响,夏虫鸣叫,都让裘凰一惊一乍的,不敢松开风兮扬如蝉翼般的宽袖。

  “你在想什么?”风兮扬察觉出她似有顾虑,自己心中其实已有了八分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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