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家散人亡
回泌栖院的一路上,裘凰都在回味风兮扬所说的那些话。
现在想来,自己的确有些冲动,说出的话也有些生硬,可自己说的那些话句句真心,朝廷、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她不是没见过,感情上,她也曾付出过真心却遭背叛,虽然她将自己的心包得很紧,但这不影响在下一次遇见对的人的时候,仍然能够腾出一颗赤子之心,就像面对新朋友杜衡、祝小多的时候,她可不曾困扰。
可转念又想,风兮扬说得好像也没错呀!
她孤身一人来到陵城,而她和风兮扬之间的关系,也不过是一场合约要契,罢了。
另一边,风兮扬也是有些头疼。
这里是游戏,他只是个被困的玩家,刚开始他没什么经验,第一次,他便在一场街头争斗中遭了意外!他被推来搡去,撞了个头破血流,丢了性命……
游戏重新开始,他重新变回襁褓中的婴儿,一步一个脚印,开始新一轮的摸爬滚打。
这一次,他更加小心谨慎,有了明确的规划,他在街头遇到了当时处境和他一样难堪的杜衡,二人化敌为友,这才有了金翼盟。
不比这种锦衣玉露家的小姐,他的过程,很难。
而这一次,他觉得一切都在往对的、好的方向进展。
自从在绝音谷中获得一把“济世之匙”后,他更加相信这位游戏向导能够带他走出这个虚幻的世界。
可听裘凰抛出那一句质问的时候,他的心突然有些不平静,怦怦怦地跳个不停。
“后路?的确该为她准备一条后路。”他告诉自己。
他思索了片刻,胸中的规划逐渐成型,不过这事儿,还得等到杜衡得空了才能办,现在只能暂缓。
于是招来祝余,捏着额头道:“暗中打探一下,顾照的妹妹顾荟被哪家给收了,还有那个耳朵残缺的人,以前没听过,是不是最近才到陵城来的。”
祝余略有迟疑,眼珠子才转了一半,风兮扬便解释道:“顾荟的事情恐怕不是银子就能解决的,先去探探情况再做安排。”
……
……
五年前的那个晚上,徐风习习的夏夜,兄妹俩坐在家中院子里纳凉扑萤,草丛里的蟋蟀也在纵情欢唱,远处的池塘边上,偶尔还会传来几声蛙叫,顾家的祖母坐在矮凳上,乐呵呵地看着庭中自在嬉戏的孙子孙女,手中的蒲扇一摆一摆地,有着稳定的节奏。
暴风雨之前的宁谧和乐便是如此,这次也不例外。
母亲在书房中为父亲案前的灯台添油,家里却闯进来一群不速之客,为首的那人皮肤黝黑,一张摊面皮似的脸,在明艳的火光下泛着油光,自进门起,他脸上一直留着鄙夷的微笑,令人十分不适和厌恶。
他手下的人可不像他那样一副假惺惺的样子,他们都很严肃,面无表情,只有腰上的佩刀无声地表明了一切,他们在父亲所在的书房中一阵翻找,为首的那人,说着客气的话,可发起狠来依旧毫不留情。
兄妹两人的眼中映着通红的火把,那火仿佛已真的烧到了他们的瞳孔中,炙烤着一切,祖母手中的蒲扇早已掉落在地,她像极了一只护仔的老母鸡,将两个孩子紧紧揽在身后。
九岁的顾照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那些人要来打扰他们的生活,为什么要带走父亲、母亲和祖母,但他却明白,从此,他的生活将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今晚这样和乐而美好的日子,也就成了奢望,再也不会有。
他和妹妹一同被带到了教坊司,入了乐籍,即使这样说有些牵强,可也不得不说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兄妹俩没有被分开,每日仍有见面的机会。
顾照做着杂役,顾荟因为年龄尚小,便在教坊中当了个小丫鬟。
日子虽然没有盼头,但也不至于令人绝望,就这么过了两年。
直至那只残缺的耳朵出现,才将这个本就异常脆弱的悬浮泡沫瞬间刺破。
教坊司的管教薛妈妈也曾是个可怜人,十岁时就和胞妹被迫分开,被卖到了金京城中的普通乐坊,技艺习得不算精湛,不过是待人处事上颇为玲珑,辗转几年,便被招到了教坊中担任教习妈妈。
而她当年刚被卖到乐坊中的时候,她是深恶痛绝的,可如她这般渺小的个人情感,在这座灯红酒绿的城池中根本不值一提,人都会有一个成长的过程,薛妈妈的这个过程充满屈辱,于是她学会了谄媚,甚至构陷,才得以一步步地往上爬。
位置的不同,也决定了视角的不同。
年过不惑的薛妈妈对于教坊司的一切再也不痛恨了,反是乐在其中,游刃有余。
五年前胞妹来到金京城中寻找、投奔她,她便打起了主意,拿这些年自己用各种手段聚来的钱财让胞妹回到陵城开了家歌舞坊,更甚者,李代桃僵,在金京和陵城之间做起了资源置换。
顾荟就是这么被送走的。
让唯一支撑着少年的力量,破碎了。
风兮扬当初留他,是因为从少年的身上看到了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
落魄、孤苦无依,渴望力量。
再者,他是向导带回来的孩子,那便值得费劲查一查。
在留下他的那日,清泉山庄里走出了三名暗探,仅半月时间,就将这桩陈年旧事挖了出来,回来传到风兮扬耳中。
只不过此时,薛妈妈和她胞妹之间的联系仍未浮出水面。
风兮扬在花梨大理石书案前呆坐了半晌,努力让脑中卷起的风暴慢慢停歇。
现实生活已经够累人了,没想到,玩个游戏,更累!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原来不论身处哪个世界,都逃不过这个定律。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究竟自己是蝴蝶还是庄周?
不知不觉,夕阳的暖辉打在西窗上,仿佛情窦初开的少女面颊,染上了一片绯红,风兮扬伏在案上,双眉之间宛如上了一把重重的锁。
酉时过半,鱼鳞状的晚霞一片挨着一片,紫衣少女在这般绚烂的天幕下,来到了茗霄阁,来到了风兮扬书房敞开的窗前。
他的眉间仿佛耸立着三座大山,连绵起伏,压得他喘不过气。
羽眉如同横卧在他眉骨上的两座高山,两道浓浓的青黛,此时已消融了寒气,在夕阳的余晖中染上了淡淡的暖意。
裘凰呆了一瞬,父亲和裘冕又何尝不是如此,锦衣玉露、金翼盟光鲜耀眼的背后,是多少人的殚精竭虑,灯火辉煌的背后是多少个不眠不休的夜晚。
她单手支颐,倚靠在窗前,此时,恰一只晶蓝黑裹边的蝴蝶飞入窗台,翩翩起落,最终停留在风兮扬高挺的鼻尖上,闪动着双翅。
蝴蝶虽美,可不能扰人清梦,裘凰跃身伏在窗台上,伸手去赶那在逐渐暗弱的天色中似在荧荧泛光的蓝蝶,蝴蝶是飞走了,可她的手也在这一瞬间被另一只手牢牢钳住,看来扰人清梦的不仅仅是那只蓝蝶。
惺忪的双眼中还揉着细细的红血丝,风兮扬似乎忘了自己正抓着别人家的纤纤素手,还没怎么分得清楚是梦是真,睁眼一看是她,展颜一笑。
隐在暗处的祝余和黄豆,相视一眼,双双背过身去,跃下墙头。
裘凰怔忡,半截身子架在窗台上,委实尴尬,风兮扬这才恢复了意识,痴笑从脸上散去,宁静的脸庞上却留下了夕阳余晖中最后的一丝温柔,他抓着她的手不放,眼神胶着在她眼中不松。
“是庄周,还是蝴蝶?”他问道。
“什么?”
“进来。”
裘凰“哦。”了一声,试图滑下窗台由正门入,只是风兮扬的手一直不肯松开,无奈她只得狼狈地爬上窗台,再借着风兮扬的臂力跃入这间书房。
风兮扬手臂承受着裘凰跃进的身体,切实地接住了她。
两人对面而立,裘凰不解地望着风兮扬,甩了甩手腕,可自己的那点力气被对方拿捏得死死的,她瞪大双眼,盯着他,再试图将他的视线引导至两只如并蒂莲一般无法分开的手,他仍是无动于衷。
落日湮没远处山头,祝余和黄豆相视一眼,默默离开。
茗霄阁中仅余他们二人,天色已暗,却无人进来点灯。
直到夜色彻彻底底将他们吞没,风兮扬双眸才如启明星般闪了一下,将手松开,淡道:“你怎么来了?”
“我在归鸿园等不到你,就来了。”裘凰答道。
风兮扬掏出火折子,将书案上的烛台点燃,再将已燃着的烛火如同弹飞蝗石一般将火苗儿弹至书房内的连枝灯上,霎时,屋内灯火明亮,光华璀璨,照得人忽地有些目眩神迷。
“裘凰儿,我记得,你从翼洲来的时候,带了几份陵城的田契。”随着室内明灯亮起,风兮扬也恢复了往日里沉静肃然的面容。
“是。”
“你若不急用,就先借我两天,届时,连本带利还给你。”
“怎么?金翼盟莫非有了什么难处?”这一问,又觉得有些唐突和轻率,这几份田契对锦衣玉露来说不过牛九一毛,她也不曾放在心上,没了就没了,于是爽快道:“晚些时候,我让灿星给你送过来。”
“你就不再问问我究竟拿你的田契做什么?”
“我问了,你就会完完全全告知于我吗?”
风兮扬浅笑:“不试试怎么知道。”
“就不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