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最是无情帝王家
【最是无情:您的心,装的是天下,若是装着有情之人,恐怕就太满了。】
……
“我师父他……总是为别人着想太多,自己想要的太少,他的身体就跟柳条一般,说弯就弯,他教我的时候也很严格,不留情面,可事后,教训完我,又很自责,总想着用其他法儿补偿我。
虽然如此,我还是总在他面前偷懒。可他真的待我很好,当初答应娘娘来学这支舞,其实我也是有私心的,我希望惊鸿舞到了民间,能够由他来传承。”
裘凰说完这句话,俯身下拜,真心希望能够得到惠妃娘娘首肯。
她垂下头,也因此错过了惠妃眼中滑下的一滴热泪。
裘凰希望惊鸿舞能够由乐正勋来传承,她又何尝不是,她心中既无奈又心酸,哪有什么老天爷赏饭吃,不过都是人前的光芒,人后的心酸罢了。
惠妃面颊上的那滴热泪,很快就滚落在颈间,收入了领口。那滴泪仿佛滚到了她心间,凉凉的。
“裘凰,倘若,倘若……”惠妃眼睫一颤,“你说,倘若惊鸿舞能在民间流传,我有机会看到吗?”
“娘娘,若是陛下准许的话,是否让乐正勋找个机会进宫一趟?您就看得到了,我师父他,一定不会让您失望的。”倘若乐正勋能够得到惠妃娘娘褒奖,就此成名,今后也能无忧了,她心中是这么着想的。
“进宫?他?可以吗?”惠妃猝然问道。
“只要娘娘和陛下恩准……”裘凰答道。
“他,愿意吗?”
他愿意吗?裘凰倒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难道他不愿意吗?天家的恩威,哪有人能轻易拒绝。
“那届时,你就带他进宫?我去跟陛下说,可好?”惠妃小心翼翼地问道。
裘凰心中闪过一瞬的恍惚,却一时没发现是哪里出了问题,或许是刚刚结束了训练,不授课的惠妃娘娘显得尤为亲切。
惊鸿舞告一段落,她正被宫人带离云舞殿,这段路她已经十分熟悉,可宫人们仍兢兢业业地将她往宫门领去。
自上次一别,她就再没在宫里遇见过定王。一抹斜阳,罩在所有人身上,却都没有那种明媚的感觉。又到了那日的拐角,裘凰独自顿了下来,站在定王曾经站过的地方,俯瞰半个金京城鳞次栉比,在黄昏的风中吹了一会儿。
这是一个国家,这个宫里所住的都是皇室中人,皇室有皇室的体面和荣誉,但也有不是这座城墙里的人所看不到的心酸和无奈。
惠妃得到了这份体面和荣耀,可她似乎也失去了很多她曾经想握紧、想珍惜的东西。
这就是母亲所要逃避的天家,作为女人,在这座宫墙里,有几人能够握住自己的命运?
裘凰转身,离开了这座相伴一个月半的奢华宫殿,对这座镀着橘红色的冰冷城墙,没有一丝留恋。
“王爷,裘家姑娘,走远了。”上了年纪的宫人弯着身子走了过来。
定王沐浴在红光下,嘴角微微苦笑,“崔公公,裘家的姑娘,现如今已是淮南金翼盟的盟主夫人了。”
“王爷,多保重啊,您的心,装的是天下,若是装着有情之人,恐怕就太满了。”崔炎是自定王小时候便一路跟着的内侍,对于这位如今最受重视也最立于风口浪尖上的王爷,他的每一个微笑,他的每一次皱眉,他,都懂。
“多嘴。”定王转过身来,不再去看她刚才走过的路。这些日子,他每天都要在这条道上杵上一阵子,待那个人走后,他才跟着离开。
“是,奴才多嘴。”五年前,还未封王的五皇子没了母妃,每天都要花些时间在御花园发呆,这座宫墙里的一切都是残酷的,皇帝有很多个妃子,可五皇子的母妃只有一个。
崔炎眼见着五皇子一天天地颓了下去,直到那个人的出现,才让他的潮湿不堪的外表又重新盖上了一层明媚。
他的明媚,是她引导的。其实她也没做什么特别的,只是有些人身上,自然就带着那样的魔力。
只是谁也不知道,当初那个忧郁的五皇子哪里去了,是消失不见了,还是彻彻底底地躲进了明媚的外衣里。
为了让父亲满意,他几乎没有忤逆过,他开始了飞速的成长,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只有足够强大才能够得到自己想要的,就像他的父皇一样。
而他,正是意识到了,自己已有了想要的东西。
他接受了父亲的一次次赐婚和联姻,正妃、侧妃,他都接受了,只有崔炎知道,五皇子的这一切妥协,究竟是为了什么。
崔炎以为,五皇子的愿望终究会有实现的那一天,崔炎以为,五皇子一直以来披在身上,不舍得的脱下的外衣,终有一天会因为那个人的到来而化为他的肌肤和骨髓。
可是,天家,终究还是无情的。
定王在一次次的提请被驳后,才了解到裘凰的身世,也才第一次知道了,原来,他的父皇也有想要却得不到的人和物。
他没有强求,正如他父皇当年所做的一样。
五年前的御花园中,定王眼里,那个少女倩影生辉,光彩照人。
这五年的时光里,他们只有过三次会面,可自从第一眼起,她就像一幅画,深深烙在他心里,不曾有过一分一毫的褪色。
这些,她应该都不知道吧,她跟她的母亲一样吧,她们都……不喜欢这座冷冰冰的宫墙。
……
今日,教坊司的案子查出了一些眉目,当然,这些他该知道的东西都是他早就知道的。
他要对付桓王,不仅仅是因为桓王是他这条孤独的路上巨大的绊脚石,还因为,是桓王,亲手将这个女人,从他具有可能性的身边彻底地推向了他人怀中。
桓王也的确该死,这些年为了自己在朝中的地位到处敛财铺路,不知做了多少令人不耻的事。
那些事,他一件也看不上。
教坊司的事他办得风风火火,雷厉风行。他刻意让陈年和陈慎找上门来,就是为了将这件事挖得深一点。但明面上的功夫,他还是做得很周到的,要让外边的人都感觉到他的压力、辛苦和为难。
要所有人都觉着这是一个人人厌弃的烫手山芋,任谁也不敢接手。这件事办得不好,那是吃力不讨好,办得好了,同样是吃力不讨好,总之,不论结果如何,好处都轮不到那个主办人。
定王仿佛正在拼尽全力去找那个答案,而那个答案,正是他此前埋下的。
这个人人都惧怕的烫手山芋,恰也是他亲自烧热的。
……
惠妃在到御书房的路上,正好遇上了正要离去的定王,两人互相微微一笑,见过礼,各自怀着心事朝着相反的方向行去。
惠妃迫不及待地就和皇帝陛下商量了要乐正勋进宫一趟的事宜,皇帝陛下没有多想,他因一时喜好而令眼前这个女人的后半生就此被困,他有意要给予补偿,再说,这件事是裘凰牵的线,所以他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惠妃早有预感他不会拒绝,但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容易,更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这般按奈不住,急于求成。
说成这件事后,惠妃片刻也没在御书房多待,出来的时候,没过多久,便有一道茜色的身影飘然而至,那头银丝的主人,欠着身子,毕恭毕敬地来到惠妃面前。
“娘娘,借一步说话。”夕阳的余晖一点点湮没,冰冷的气息似乎要将这座皇城紧紧压抑住。
惠妃面色和暖地走了过去,宫人们退开了几步,茜衣银发和惠妃娘娘走到一处凉亭中,那茜色银发慢慢撑起脊背,收起恭敬的笑容,声音虽小,却是严肃,说道:“娘娘何必再执着。”
“那种感受你怎么会懂!”往日里温善的人透着猩红的双眼。
“五年前好不容易才将他送出去,娘娘怎么还是学不会呢?”他语气没有变,却蓦然生出一股冷肃。
“我的心,分成了两半,日日夜夜都被折磨着,好不容易等到了这个机会,我不会放手。”温柔的人丝毫不想松口。
“娘娘,您的心,应该在九皇子身上,想想他在宫中的处境,您的心,还有余暇分开吗?”
天色渐渐暗了下去,皇宫各处活动了起来,忙着点烛挂灯。
“那个孩子太苦了,为什么?为什么老天要这么对他?”暮色中,柔弱的女子身上蒙了一曾灰,看着愈发摇摇欲坠。
“娘娘何必那么残忍,那孩子五年前才脱离了这个苦海,如今,娘娘就为了一己之私,又要将他拖回来吗?”茜色的长袍笔直挺立,傲立的身姿哪有半分奴才的样子。
惠妃早已泣不成声,她为什么要学这支舞,十三岁那年抢破了头也要学的那支舞,却将她的一声葬送在了这冰冷的宫墙内。
她的一生,还有他的一生。
“娘娘,这一次,话已出口,陛下准了,便不必再提,若是可以的话,娘娘就忘了吧,陛下日理万机,想必不会追问,否则,娘娘,真到那一日,您问一问自己,自持得住吗?一不小心,那可就是杀头的祸事。会害了那个孩子啊!”
“你,你!你怎么能够说得如此云淡风轻。”
“让他远离这里,才是对那个孩子所做的最好的安排。娘娘,天凉了,回吧。”茜色银发说完这一句,又弯下腰去,露出恭谨的笑容,率先走出了凉亭。
惠妃顿在原地,扶着凉亭的圆柱徐徐坐下,另一只手捂在心口上。
天色灰暗,一阵冷风吹过,惠妃一个哆嗦,背后冒了一身冷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