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瓷仙女

　　兄妹二人步回泌栖院，在屋中坐定后，裘冕便向灿星使了个眼色，打趣道：“丫头，到屋外放风去。”

　　灿星掩面而笑，应了声诺。

　　裘冕自来陵城，一直有意无意地端着个架子，如今只剩自家兄妹二人，第一句话竟是劈头盖脸地来了句：“你当真看得上他？”

　　裘凰虽深知哥哥的性子，可他如此不加修辞，还是令她大出所料，一时反应不及，心中不禁暗自疑惑：“看得上他？谁啊？”

　　稍加一想，才明白过来大哥话中所指，当下又羞又觉好笑，只莞尔不语，默然斟茶。

　　他们兄妹二人自小结伴长大，也可说是无话不谈，可这一来裘冕尚未婚配，此时仍以裘家长子继承家业为重，二来游戏人间，心中没有归属。

　　裘凰虽算不得情窦初开，但兄妹二人亦是第一次如此直面男女婚姻大事，裘凰向来是他掌上明珠，这未来妹婿虽说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又是一盟之主，霸踞淮南，可说到底，这风兮扬有的，锦衣玉露裘家也丝毫不缺，金银财富自不必说，要说这蒹葭玉树，朗月入怀，风姿特秀，他裘氏一族自也十分出众。

　　要说他自己，潘安之貌，孤松独立，再瞧自家妹子，更是清丽脱俗，人间尤物。要论他自己所思所想，到底还是个生意人打算，倘若自己妹子的婚事能够由人做主，那便要嫁一个你有我没有的，取长补短，强强联合，才不使得这单生意亏了。

　　当然，他心里虽有过如此想法，但也总归明白自己亲妹妹的终身大事，终归无法以一单或盈或亏的生意来丈量，只不过在商场上混得久了，又是自小熏陶而成，难免会有如此思维定式，再加之，自家的妹妹那便是天仙圣女，这浊世间哪里会有那个一个男子，在兄长眼中，是配得上她的。

　　那些个臭男人们的心思，他自己一清二楚，哪有不知道的！

　　他亦担心妹妹此番嫁人乃形势所迫，心不甘情不愿，因而便大胆表露心中所虑，以此试探。

　　可说了半天，只见裘凰一路浅笑不语，初时还以为她真是有什么苦衷，可越发往后越瞧她神色温柔喜盈，嫣然而笑，两颊更是起了一层红晕，如此一来，还有什么不明白，顿时心中大叫一个：“不好，自家初长成的蔷薇花儿要被墙外的贼人挖走咯！”

　　这下当真是连根带拔，连心也被撬走了。

　　当下又喜又悲，又怒又乐，脱口而出道：“怎么世子妃变成了盟主夫人……”话一出口又蓦然发觉是自己酒后失言。

　　裘凰心中亦是忽地紧了一下，瞪大了双眼，示意哥哥不必再说。

　　“总归是他无福。”裘冕黯然道。

　　裘凰机警地环顾四周，喟然道：“是啊，那又有何所谓呢，对了大哥，你可知道乐正也在陵城？”

　　“嗯。”

　　裘凰察觉到大哥应得十分干脆，并无一点儿讶异，便道：“也是啦，大哥的紫来阁消息灵通得很，哪里需要我多说了。”

　　裘冕前倾而笑道：“花岫坊可有你的一份。”裘凰“啊”地一声冲口而出，裘冕微微颔首，脸上装得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你是说……”

　　裘冕直截道：“你想的没错，乐正随你而来陵城，是爹爹有意安排，当然，想出这个好主意的自然是你大哥我，再过两日，你便要长长久久居于陵城，此事也是时候开诚布公于你，我想乐正勋为了你也不会轻易离开陵城，你若是……若是日后要任性赌气，要立个下马威，或是心血来潮想要做件大事，可去找他帮忙，如今他身后可是锦衣玉露，你便当那是你在陵城的娘家好了。”

　　“大哥……”此刻裘凰心中正溢出汩汩暖流，想不到这一步，早已被安排得妥妥当当，心中既感激感动，又陡然生了感伤。

　　今年仲春之际，随风兮扬出发陵城时，不觉如此，听人说“有女不远嫁”一话，不明其中含义，只略略过耳，如今却要这般走心，感慨今后与父兄难以相见，更无法再为两位亲人分忧解乏，自己只身陵城，要他们遥遥相望，忧虑苦思，心中更加不忍，禁不住鼻尖一酸。

　　裘冕见她垂首沉思，亦知多想无益，环顾室内，岔过话题道：“母亲留下的那只汝窑白瓷仙女瓶，你可有好好保管？”

　　裘凰溘然止住了愁思，答道：“那是自然。”于是起身，拉开临近榻边的柜子，将柜中由裘府带来的木箱打开，翻开几件不当季的衣物，将箱底的木芙蓉双花檀木盒子取出，置于案上，当着裘冕之面抱出里头所装的汝窑白瓷瓶。

　　裘冕一双黑瞳中锁着那支白瓷瓶，他望着白瓷瓶，眼中泛光，不由得道：“凰儿，咱们和母亲说说话吧。”

　　裘凰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二人将汝窑白瓷仙女瓶供于北方，恭恭敬敬地奉了三倍茶，又整理衣衫，当着它扑地而跪，磕了三个头，裘冕将裘凰和风兮扬的婚事轻轻松松地戏说了一番，对风兮扬时贬时夸，仿佛儿时对着母亲撒娇那般，也宛如母亲正坐于上首笑望着他们一般，说着说着，两人同时红了眼眶，不一会儿，又被大哥的风趣幽默惹得破涕为笑。

　　“娘，您别怪凰儿没有遵循你和雪影姨母的约定，做不成世子妃，是那混小子……”

　　“大哥，别说了。”裘凰柔声道，裘冕虽然千杯不醉，但此时情到浓时，不免借着酒兴发挥，又提了不当提之事，然则，裘凰其实并也在乎，只是不愿在母亲面前赘述那些无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