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倾囊相授
倾囊相授
风兮扬却一路跟在裘凰身后,倒腾完这些事儿,已是丑时过半,虽是初夏,但也抵不住淡淡的寒气。
“女孩子家,若是没人陪着,就少走夜路。”风兮扬道。
“有小多和我一起。”
“小多也就轻功较好,若是遇上高手,也只够自己逃命。”
金黄色的圆月已驶过了半边天,就快结束它今日的行程,垂帆靠岸。
裘凰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埋怨。
“你不是想学飞蝗石么?”
“你终于记得啦?”
“从明天起,我教你。”风兮扬提起一边嘴角,看上去有些得意。
“当真?可是你,不忙吗?”
“积下的事情差不多都处理完了,我也不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这么忙的,接下去会好过些了。”风兮扬笑道。
“那敢情好。”困意一下被打散了一半。
“早点休息,今晚特殊,明儿就不让你早起了,不过接下去也别想偷懒,毕竟,我也不是那么闲。”
“当然,当然。”裘凰心中此时犹如趁夜而开的昙花,绽放着莫名的窃喜。
风兮扬正要转身离去,又忽地想起什么似的,云淡风轻地问道:“哦,对了,你认识那个少年?”
“不认识,”裘凰摇头,续道:“倒是他,忽然让我想起了简煦。”
风兮扬撅起下巴点了点头,“嗯,睡吧,晚安。”
“晚、安。”
风暖仙源整座宅邸的规制本就比不上锦衣玉露,风家的三位异性兄弟一向认为“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千金得来还复去。”,因此都不太注重物质上的铺奢和享受。
阿照暂时是在闲吟轩受杜衡照料,不过这些日子,裘凰和祝小多都经常过来探望,两位少女借由着这件意外之事,闺情一日更胜一日。
然而祝小多的快乐不仅在于阿照恢复得很好,长了不少肉,终于是个正常人的模样,还在于能够经常见有正当的理由见到杜衡,并能够开开心心地和他聊上几句。
这期间,乐正勋也来探望过一次,但却十分客气有礼,并不直接来找裘凰,而是递了拜帖给风兮扬,在门外候了一会儿才进来的。
池中小荷已翻了新叶,雨肥梅子,绿荫幽草,嘉树清圆,转眼已过了将近一月,来到了夏至日。
阿照被照顾得很好,就像腌萝卜忽然泡了水般,下一子长开了,是以,模样亦更加清晰俊朗,只是依然少言寡语,仍不知他是何方人士,更不知他究竟是王照李照林照,还是陈某照,黄照某,亦或说“阿照”根本就是他自己随口杜撰得来,不过这些日子大家都喜于他身体和精神面貌上的恢复,也没太着急去追问这些琐事。
另一边,风兮扬践行了承诺,每日卯时及酉时都会都会陪着裘凰练习约莫一个时辰的飞蝗石。
教练场地设在风暖仙源后花园——归鸿园的一块还算宽阔的空地上。
风兮扬右手以拇指、中指、食指同时捏紧一枚鸽子蛋大小的青石,颀长的身躯如高山中的晨松,站稳后运气全贯于手指上,气沉丹田,再从身前方猛力发出。
“看清了吗?发力时要抖腕、弹指,具有爆发力。”风兮扬缓缓回头,又将动作要点演示一遍。
续道:“飞蝗石一般分为阳手和阴手两种打法。阴手打法即是手握石块,手心向下,自腹前暗里发出,阳手打法自胸前向两侧斜甩出去,也叫甩手打法。近用阴手打法,幅度较小,突然袭击,可出其不意,使对方防不胜防,远用阳手打法,你没有内力,就需要更大的力气了,小心手臂变粗变壮。”风兮扬凑近过来,小声嘀咕了那么句。
裘凰眉头一紧,将手中的小石子抛了出去。
打是有打中的,只不过不痛不痒,就像弹在一团棉花上,很是软糯。
“下盘要稳,才能发力。”风兮扬一边说着一边将双手搭在她看似纤弱的肩头,往下缓缓压实,“怎么这些最基础的东西,乐正勋没教会你吗?”
裘凰心头一杵,若说自己没用功,那不是事实,可若说自己没偷懒,那也不是事实,但无论如何,这件事也跟乐正扯不上关系。
风兮扬表面上似是说她,可提到“乐正勋”时又加入了一股针锋相对的语气,让裘凰心里不是滋味。
“是我自己不够努力,不关乐正的事。”裘凰反驳道。
“知道就好。”风兮扬唇边一挑,不再暗戳裘凰那位师傅,他也知道是自己要求太严格,所有功夫都不可能一蹴而就,舞蹈和武术的基本功虽有点相似之处,到底还不是同一回事,纵然是有点底子也需要刻苦专注的练习。
之后的训练里,裘凰所练的,除了规格大小较为一致的圆润青石,还有乱七八糟、形状各异的碎石子,风兮扬甚至还为她准备上了碎银和金豆子。
归鸿园中浅红色的蔷薇花绕满了花架,就像是夏日里的一群热爱做梦的孩子。
每日裘凰从归鸿园的蔷薇花架穿过回到泌栖院中,身上都沁着它们的馨香。
风兮扬让人制了一箱裘凰打得比较顺手的大小的银珠子,比起一般的碎银,这批特制的银珠子要较为圆润一些,大小也都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为了便于拿捏,银珠子的表面并不光滑,每日裘凰整理好自己的行头,都要抓起一把,装进荷包里,挂在腰前,和祝小多出门的时候,既能当银子使,也能在有突发情况的时候拿来救急,当然,风兮扬再也不会让她们有单独出门的时候。
自从办事妥帖、人又沉闷的黄豆从金京回来后,就被直接指派给了裘凰当暗卫,在她离开风暖仙源时如影随形,只是黄豆跟着裘凰的时候甚至都还不如一个影子,他比影子还要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众人都知金翼盟中有个玄衣使祝余,却不知在暗处,还有个武力更为高强的黄衣使——武痴黄豆。
这一日,裘凰和小多带着快与裘凰齐高的阿照上街置办几套新衣裳,这些事,原本都是杜衡在负责,无奈此时正是月底,这位“杜大财神”已忙得几日不见人影,祝小多便主动请缨,拉着裘凰和阿照一齐上街。
这一个月里,阿照都在风暖仙源养着,此刻脱胎换骨重新置入热闹的人群,倒显得有些不适应,以前邋里邋遢,打结的头发遮住枯瘦的面庞,那时他反而觉得坦坦荡荡,可如今,俊秀的面貌,整洁的短发和鲜亮的衣裳,竟然反而令他不愿接受路人投来的嘉许和艳羡眸光。
因为祝小多太聒噪,总是有意无意地问一些奇奇怪怪、他不愿回答的问题,相比之下,反倒是不太向他主动示好,但目光总是很柔和的裘凰令他更有亲近之心,这一路上他一直遮遮掩掩地躲在裘凰身后,目光低垂,眼中尽是如梭子一般交织在石板道上的鞋履。
裘凰大约猜出了他心中所想,于是便总逮着小多说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借此转移祝小多对阿照过多的关切。
两人正聊得兴起时,一直跟在裘凰身后,还险些几次踩掉她鞋跟的、沉默得如同不存在的阿照,忽然转变了性格似的,疯一样地向着一条幽巷跑去。
“阿照。”裘凰一声惊呼。
这时,还沉浸在方才的话题中的祝小多立刻反应过来,风一样地追出。
裘凰跟了上去,只看到被祝小多按在砖墙上的阿照喘着粗气,清澈而明亮的眸子狠狠地盯着长巷的拐角处。
“怎么了?”裘凰走过去握住他颤动的手臂。
“簌”地一声被少年带着愠怒拍下,原本润如泉眼的双瞳,此刻却像这夏日里的骄阳一般,火热地炙烤着她。
裘凰和祝小多霎时都有些怔忪,刚毅如铁的少年猝然像一滩泥水般,沿着老旧的砖墙缓缓流下,将头靠在膝盖上,双手紧紧地环抱住自己,独自抽泣。
熙来攘往的闹市上,他垂首看着如梭子织布一般不停穿过的鞋履,当下的心情是矛盾的,他知道他比以前更好看也更强壮,关在风暖仙源的时候他还算自在坦然,而如今展露人前,他却一时有点无法接受这些陌生人对自己的窥视。
直到裘凰和祝小多开始探讨起别的话题,他才如蒙大赦,偶然间抬头,竟看到了每晚噩梦中的那只丑陋的、残缺的耳朵。
是那个人!
他不顾一切地追了出去,这些年来,纵然是逃命的时候,也不曾有过此刻的迫切。
他追着那只耳朵奔入陋巷,却在见他尽头拐入别处时,被祝小多一把擒住,他知道他追不上了,就算没有祝小多的阻拦,他也应是追不上的,愤怒吗?也许吧,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憎恶。
弱小、无依,穿再好看的衣服又怎么样,个子长高了又怎么样,身材更加强壮了又怎么样,他还是无能为力地让一切失控了,和三年前一样,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机会在自己眼前流逝,从此进入另外一条人生轨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