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夜路拾孤
夜路拾孤
初夏的风劲力不弱,仿佛行万里而来,吹着两人的轻衫薄裙衫,飘然如蝶,一旁的冰镇酸梅汤,已然见了底,琉璃杯在烈阳的照映下,投着五颜六色的光晕,两人似是道尽人间愁苦,此刻已剩坦然,热热闹闹地过了一阵,祝小多又聊到今晚要去元鼎街尽头的花岫坊去见识见识云衣先生。
是夜,两个姑娘家皆做少年郎的装扮,换了身装束后,祝小多的扮相可比裘凰要俊俏得多,俨然成了还未长熟的少年祝余,只不过要比哥哥要柔美几分,另一位则是一副娇小玲珑模样,倒像是个娇滴滴的小公子哥。
两人在夏夜华灯初上时,结伴穿过风暖仙源西侧的角门溜出府去。
金黄色的圆玉盘悬在半空,宛如在深蓝的天海中行船般,默默地沿着航线缓缓前行,街道上明灯高挂,一派热闹景象,两人手拉着手,如游鱼般穿过热闹的街市,出了陵城最繁华的街道,却是一段幽暗寂静的坊间小路。
行了约莫一刻钟,才来到元鼎街口,拐将进去,只觉道路越走越宽,越走越亮,由幽转明,琵琶、瑶琴、鼓点、嬉笑、叫好、推杯换盏声愈发明朗清晰。
两人避开喧闹的大路面,切入一条幽静的小巷里,直通花岫坊后院的小门。
自打裘凰第一次和乐正在此相见,花姨便吩咐了后院的姑娘丫头,个个都将裘凰的模样烙在了心里,此刻正由一梳着垂髫分肖髻的黄衫少女引着她二人穿过回廊假山,来到乐正勋所在的翠拢亭中。
乐正勋独坐庭中,一袭烟云般若草色直裾纱衣轻轻拢在身上,神情木然,直至裘凰的一片一角映入眼帘,这才展出一脸笑颜。
“这便是传闻中的云衣先生,真真的盛事神颜啊!可比杜衡美多了,也比兮扬哥哥……”祝小多惊叹道,但很快又将嘴捂住。
乐正勋莞尔,裘凰听到他人盛赞乐正勋,心中亦有几分得意。
“凰儿,你来了。”
“乐正,这是祝余的妹妹,祝小多。”
两人颔首见礼,祝小多的眼神胶在乐正勋那张俊美绝伦的脸庞上,眸光似是画工手中的刻刀,正一笔一划地雕琢着眼前这件近乎完美无瑕的艺术品。
当然,在祝小多的强烈要求下,负有盛名的云衣先生不得不再次一展舞艺。
裘凰品评道:“舞艺炉火纯青的乐正先生,翼洲城首屈一指,如今看来,在陵城亦是无人能及。”
祝小多也跟着拍手叫好,一路追捧。
凉风徐过,庭院深深,水天清话,游鱼摆尾,风烛摇曳。
像祝小多这样的姑娘很简单,她本就天真烂漫,现在认可裘凰,而乐正勋是裘凰尊敬的师长,因此,她对乐正勋也十分崇敬,初次见面,说起话来也更加小心翼翼。
裘凰和乐正勋两人相视一笑,只觉眼前这位太过认真的小姑娘十分率直可爱,三人既而在亭中又唠了唠些琐事,便要散去。
两位公子打扮的姑娘原路从花岫坊后院的小门穿出,路过元鼎街时仍能听到钟鼓弦乐,一片热闹。
祝小多不禁问道:“裘凰,有句话我想问。”
裘凰笑道:“你想问我和乐正的关系?”
“嗯嗯嗯。”祝小多一阵点头。
“就真的只是师徒这么简单。”裘凰神色淡然,祝小多并不是第一个这么问的人。
“你俩年纪相仿,又都生得好看,难道就没有过什么别的想法?”
“小多,我相信我和他之间的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祝小多虽然仍是一头雾水,却也明白这个话题已被揭过,她虽然不太明白个中缘由,却能肯定裘凰的回答很明确。
风暖仙源往返花岫坊的路段是明、暗、明,不知不觉两人说说笑笑,又到了幽暗的地段。
一阵劲风袭来,簌簌作响,与她们行进的街道相交的幽巷中忽地跌跌撞出一个消瘦身影。
一头乱发没有几处是不打结的,结了黄痂的脸遮住了主人原本的面貌,唯有那双明灯般的眼睛似乎要将黑夜燃尽。
这时她们才发现,这道消瘦的身影是被追着跑的,祝小多自幼习武,性情直爽,生得一副侠义心肠,此刻已飞身至前,一阵旋风似的挡在追赶人与被追人之间,追赶者见势不妙,转头就溜。
“别跑!”祝小多大喝一声,追将出去,裙裾在空中呼呼作响。
原先被追的消瘦身影见势灵机一动,便要朝立在原地的裘凰腰身抱去,正要触手之间,却被另一人截胡。
若草色的纱衣在初夏的深夜中略显单薄,他任由站着泥灰的双手将他紧紧抱住,少年在他腰间一摸,竟然空无一物,心中郁闷,又得继续挨饿。
“乐正。”裘凰惊叹。
消瘦的身影眼见危机解除,浑水又摸不到鱼,毫不眷恋地离开乐正勋的身体,看了裘凰一眼,即刻转身要走。
“站住。”乐正勋温柔惯了的语气中带着几分严厉。
少年不以为意,头也不回地继续朝黑暗中踱去。
此时已反应过来的祝小多飘然回身,反去追捕方才她意图搭救的少年,霎时间,消瘦少年那不堪一握的大臂已被牢牢擒住,祝小多却暗暗吃了一惊,往回拽动的手掌瞬间收住了力气。
那人穿着一身粗布衣裳,看不清那件衣裳原本就是黑灰色,还是历经了成年累月的磨损,虽然看着清瘦,可祝小多怎么也没预料到宽松衣物下的大臂竟那般不堪一握,不禁心生怜悯。
她嗔道:“你怎么回事,怎么能瘦成这样。”
那道黑影一直沉默着,只有眼中迸发出来的灼灼目光不至于令人忽略到他的存在。
他不仅消瘦,个头也不大,比裘凰还矮一个头,只是他现在的打扮不仅让人猜不中他的年龄,亦辨不准性别。
“杜衡哥哥这辈子的理想就是令人不再忍饥受冻,至少在金翼盟的势力范围内,不允许有你这样的例外。他若是见了你,一定要给自己打脸了。”祝小多言辞激烈,就是不知道是悲愤多一些,还是怜悯多一些。
裘凰望着祝小多颤动的长睫,不由得靠过身去,轻抚她的脊背。
祝小多抽搐着嘴角和裘凰对视了一眼,终于还是别过脸去,双肩微微抽动。
“这样吧,我先送你们回去,再将这孩子带回花岫坊。”乐正勋温言道。
“我还怕你那里往来复杂,多有不便。”裘凰道。
乐正勋笑着摇摇头,“后院中还是清净的。”说完便要去牵那人的手。
“带回风暖仙源吧,杜衡有经验。”祝小多很快就调整好了自己,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乐正勋也不执意,只一路随着他们回了风府,见他们安然进门,便告了辞独自走上他们来时的路。
果然祝小多说得没错,杜衡照顾起这个孩子十分得心应手,现在大家知道了,这是个十四岁的少年,身量比起他的实际年龄,的确偏小。
祝小多不禁道:“什么,你都十四岁了,我十四岁的时候,都已经……”还没说完的话因被自己的大哥祝余猛蹬一眼之后只得重新吞回肚子里。
杜衡正给少年脸上涂着厚厚的羊脂膏,打结的乱发已被理得只余半寸,随后便被拉着进了更衣室用烧开放温的艾水洗澡。
全程,少年既不抗拒,也不像是欣然接受的样子,只是静静地,坦然任由一切在自己身上发生着,只一双铜铃般精神的双眼暗自观察着这里的一切。
杜衡将他再次领到众人面前时,若非直视他的双眼,任谁也无法将眼前清秀俊美的少年同之前的那个小乞丐联系在一起。
“你叫什么名字?”祝小多率先问道。
“别费力了,我问了半天也没问出来。”杜衡显得有些气闷挫败。
“阿照。”少年忽而开口道,两道慑人的眸光钉在裘凰身上。
众人皆是一愣,杜衡更是一瞬铁青了脸色,不过也只是一霎,瞬间又恢复了平静,没有真正要动怒的意思。
“阿照。”裘凰心中一咯噔,小时候和简煦玩闹时,就曾这么忽悠过这位小表弟,彼时她正被逼着在房中练字,小表弟却无忧无虑地就在她院中玩耍,窗外热热闹闹的嬉笑声哪里能让她静下心来,于是她便将天真的孩童招呼进来——“你叫简照,不叫简煦,你看,‘照’字就是这么写的,你说你是不是就叫简照。”稚嫩的孩童被哄骗得一个劲儿地点头,此后裘凰便叫了他好长一段时间“阿照”。
回忆一下子被勾起来,连同风兮扬刚到翼洲城时,简煦曾被掳走的那一段,两个少年,同样生着一双坚毅充满灵气的双眼,就连名字都如此相似,却是截然不同的身世命运。
念及此处,裘凰不由得对眼前的“阿照”更催生了几分好感和怜爱。
祝小多眼见有了成效,又追问了阿照几个问题,例如他的家乡和身世,却都以沉默收场,仿佛这位安静的少年从来没开口说过话一般。
“要不先让他吃点东西,好好休息,改日再问也不迟。”裘凰提议道。
风暖仙源夜间的膳房是无人值守的,此时祝余已从鸿雁楼打包了几样清淡的小菜以及一小锅白粥回来。
祝小多和杜衡陪着阿照在一处偏厅吃饭,其余人各回各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