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大限将至
【大限将至:心里有情,所以才会恍惚、犹疑,懂得放手。】
……
宣威将军荣誉心情不好,这是整个金京城有目共睹的。
所以当他醉后误杀了自己的侍妾时,没有人感到惊奇,都说宣威将军恃宠而骄,武夫的脾气更是火爆,果然一点儿也不错。
这件事原本也没什么,而错就错在,荣誉失手误杀的那一个侍妾,是皇帝陛下御赐的——莺儿。
莺儿一直以来都是个乖巧听话的姑娘,所以荣誉对她很是宠信。
自出事以来,荣誉身边常常由她陪伴,元宵节前那一日,宣威将军府中,谁也没搞明白,一向乖巧伶俐的莺儿怎么会让将军暴怒,而被错手误杀了呢?
一时之间,宣威将军府中的下人们,人人自危,谁也不会去想其中的蹊跷。
宣威将军好色、残暴,这在金京城中早已不是秘密,就连将军夫人对此也没有过怀疑。
而荣誉本人,喝得醉醺醺的,醒来早就不记得发生过什么,只是胸中郁结难舒,像是被什么糟心愤怒的事情堵着一般,令他无法畅快呼吸。
酒后杀人?他自己也觉得这是他干得出来的事。只是他向来喜欢莺儿,为什么会杀她呢?他自己也没想明白。
金翼盟既然要这件事发生,就不会让这件事被埋没在黑暗中,很快,这件事就传进了宫里。
元宵节当天,皇帝将案几上的糕饼点心摔得七零八落。
手底下的人忙着收拾,恰巧这时定王走了进来。
“父皇。”定王只匆匆瞟了一眼,径直掠过这一地狼藉。
“哼,他什么意思?向朕示威吗?表达不满吗?”皇帝手指着前方,不受控制地颤抖了几下。
“父皇,万万不可与之置气。”定王道。
直到底下的人手脚利落地将东西收拾走后,皇帝的心这才清了一点,见了定王,渐渐顺了气,也慢慢恢复了平静,道:“就只会耍这种心思。这几年,天下太平,他也就越活越回去了。”
“父皇,酒后之事,不可当真。”周弘尧劝慰道。
“不可当真?就连你也要替他说话吗?”皇帝的眼角皱起,出现了平日里不常见的几条纹路。
“儿臣不敢。”定王低头颔首。
“我知道你跟他没交情,所以这件事才放心交给你办,弘尧,元宵一过,那件事,你就抓紧办了吧,省得别人在家里等得急,坐不住,又弄出什么荒唐事来,叫世人笑话!”
皇帝对这位将军的心思拿捏得还是挺准的,这话说到了荣誉的心坎上,他之所以如此暴躁不安,实在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出事,却不知那一日究竟是什么时候,就像躺在断头台上,眼睁睁看着刀尖落下来,身体却被绑着,被迫受着煎熬,倒不如来个痛快,干脆利落一些。
皇帝知道自己的这个儿子不会冒进,就连自己心心念念的女人他都没有一举拿下的魄力,但这也许也是因为之前他给儿子的权利和信任太少,才导致了他总是在事件的进程中反复试探父亲的意思。
“你放心吧,大源朝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打仗,再不济,他手里还有一块免死金牌呢,大不了,等到了需要用人的时候再将人召回来,呵,本事不大,脾气倒是不小。”皇帝陛下这般嘱咐着儿子,为了抛开他心中的顾虑,特别说了这些话,皇帝只想知道一个真相,只有得到这个真相,他才能明确他要对下做到哪一步。
其实,对于追查埭村之事,定王并没有皇帝想的那般犹豫,他不过是以退为进,在等皇帝亲口说出这句话。
对于自己心心念念的女人,他的心中是犹豫的,那是因为,心有有情,所以才会恍惚,才会犹疑,才会懂得放手。
可荣誉,他是个什么东西,是他孤独之路的绊脚石,他哪有不除之为快的道理。
只是,他的父亲,还没察觉到他的这副野心。
这样也好。
……
金京城郊野的义庄中,一个身上有着多处伤痕的女子正被唯入一颗丹药,她的气息也随着渐渐复苏。
整个义庄中此时只挂着一盏孤灯,那等在玄铁重剑上找不到反射的点。
他见那女子幽幽转醒,问道:“认得出我?”
“黄衣使。”那姑娘眨了眨眼睛。
“往后到南疆去生活。”黄豆毫无感情道,他只是在转述风兮扬教他说的那些话。
“是。”
“问你,后不后悔。”
孱弱的女子摇了摇头,“在那里只是个玩物,不会有好日子,到了南疆之后,我会善用金翼盟教我的那些本事。”这姑娘倒是看得通透。
黄豆也忍不住赞许地点了点头,又道:“两不相欠,你帮了大忙,以后不会再被召唤,好好过。”说着将一包碎银和一小袋金叶子放在她身上。
“我的这条命和一身本事都是金翼盟给的,不敢再要这些好处。”那女子轻飘飘地跪在地上。
“不必,安生。”说完这句,黄豆便闪身消失在黑黢黢的夜幕中,一盏孤灯摇摇晃晃。
就在女子走出义庄的那一刻,身后的孤灯重重一晃,摔在地上,先是燃了灯罩,随后那火光快速蔓延开来,越烧越旺。
那女子一瘸一拐地走在血红的背景中,她知道自己未来的路应该怎么走,所以她没有回头。
……
荣誉果然按捺不住,知道自己大限将至,隔日便迫不及待地揣着御赐的骁勇之匙进宫求见。
他以骁勇之匙为信,皇帝不得不见。
“这个沉不住气的东西!”皇帝拿到有着一匹战马浮刻的黄铜钥匙,心中怒不可遏。
荣誉被引了进来,自打他回到金京,不受皇帝待见,也没被召见过,不过一个多月的光景,荣誉哪还有半点昔日宣威将军的威风。
在将军府中的这一个多月,对他来说,就像是坐牢一样,就像是日日游荡在鬼门关一般,而他此时面圣的状态当真跟从狱中提出来的囚犯没有两样。
谁也不知道这对君臣究竟说了些什么,只知道皇帝的书案上多了一把黄铜制的平平无奇的钥匙,而荣誉在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连日来紧绷的神色终于有了一点点轻松。
可谁也不知道结局究竟会如何,这些事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消停。
元宵节这一日,宫中举办了宴会,仍是热闹喜庆,只是不论皇帝、王爷,还是受邀的官员都心不在焉。
对于如今的朝中局势,众人各自在心中有着新一轮的考量。
监察御史府很少会收到宫里的邀请,皇帝并不希望监察御史和君王之外的人有过多接触,监察御史只能忠于皇帝一个。
简言今日在家中,朱嫣为了照顾风兮扬,没有按照金京城的习俗,而是根据淮南的习惯给风兮扬准备的汤圆。
“扬儿,这水加够了吗?”朱嫣问道。
“姨母,不能再加了,这个待会儿揉一揉就成了,再加水待会儿没法儿成型。”风兮扬看了一眼,十分老道地说。
“好的好的,第一次做这个,没什么经验,待会儿跟下饺子一样就行了吗?只是这东西没有馅儿,是什么味道啊?”
“姨母,来不及做馅儿了,待会儿放些黑糖和姜片下去煮,就成。”风兮扬手中同时搓着三粒汤圆。
“甜的?”朱嫣不解道。
风兮扬笑了下,以示回应。
裘凰向他靠近,打开他的手掌,惊奇地问道:“你怎么做到的?”
“只要在陵城待上一段时间,你也可以。”风兮扬用手中多余的粉末在她脸颊轻轻一蹭。
“不行,我手没你大。不过我可以先试试一手搓它两个。”裘凰将自己手和风兮扬的大手一对比,只觉得他掌心的温热传递了过来。
“你看,我成功了!快夸我。”裘凰捉摸了一会儿,一手搓出了两个圆圆糯糯的丸子。
“好,夸你,真有天赋,也许你上辈子是南方人。”风兮扬趁姨母不注意,走过去,偷偷在妻子脸上轻轻一啄。
裘凰惊了一下,直接伸手往他身上拍去,留下了一堆粉白的小手印。
朱嫣看着这一对璧人,会心地笑了,姐姐恣意了三十几年,却没能碰上这个好时候。
但是姐姐对凰儿,可以放心了。
果然,元宵节过后没多久,埭村的这件案子,就有了初步的结论,说是宣威将军荣誉延误灾情,致使埭村村民在转移途中遭受灾害而丧生。
故而削其官位,贬为平民,剥夺府宅。
裘凰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立刻就坐不住了。
但她在简言面前不敢发作,回到房中,才对风兮扬道:“误灾情,致使埭村村民在转移途中遭受灾害而丧生?只这么一句,就把屠村的事都给抹平了?”
“你若是要较真,自然是远远不够的,不过好歹荣誉受到了惩罚,你以为,对陛下来说,削其官位,贬为平民是容易的吗?有今日这个成果,已经算不错了。”
“我当然知道不容易,说实话,荣誉的结果我能够接受,他必须受到严惩,对于一个将军来说,没有办法再带兵,从高位堕下,对他而言,可能也和死了没有差别,可为什么不说埭村被屠一事?为什么要美化这个恶魔做过的这一切?”
“陛下既要天家的威严,又要百姓的口碑,此事在民间已然传开,造成了很不好的影响,就算皇帝想要在私自采矿一事原谅荣誉也是不可能的了,必须给民间一个交代。”风兮扬道。
“这倒也太便宜荣誉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