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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查己之过

  【查己之过:欠下的不必还,要还也还不起,等到了他们那样的年纪,再去让别人亏欠吧。

  那些无法偿还的亏欠,她决定,要理直气壮地带着。】

  ……

  如今定王手上的案子,结了一件,还剩一件,原本正月里应该热闹开心,可这一年,又没有留给他喘息的机会。

  荣誉被削职,桓王失了精气神,正月过后,对荣誉的正式审判就会下来,虽然金京城中已有不少传言,可到底,皇帝还是不希望在正月里就下达如此沉重的判决。

  这已经是金翼盟和定王能够做的,也是陛下能够做的最大的妥协。

  随着这件事的暂停,所有的关注又转向了教坊司和陈恪那件案子。

  原来是没什么,可随着陛下的授意,定王的深挖,这件事又似乎改变了它原来的性质。

  教坊司这些年来都做了哪些好事,定王不单单派人去了淮南陵城,原来大源南北西东,举国上下,共有七处,是金京城教坊司在民间的“分部”。

  这些年,这些地方分别与金京城做了很多“资源置换”的勾当。

  这件事牵扯到顾家,故而风兮扬和裘凰现在便要集中精力将教坊司的这件案子牵扯到顾氏兄妹,乃至顾家当年的那个案子上。

  定王已让人从淮南接了顾氏兄妹进京,倘若能让皇帝陛下见见他们,或许事情就能够有所转机。

  定王自然会在陛下面前提起,可是,顾氏兄妹只是证据,陛下并不是非见不可。

  这件事还是得由简言来做。

  而这一次,裘凰并不是让姨夫直接为顾氏翻案,所以,难度小了很多。

  在妻子和裘凰的夹攻下,再加上前些日子和顾氏的兄妹的一面之缘,简言只是对着冷冽的窗外叹了口气,见过面,叫出了名字,就会生出一点情,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这一招,裘凰做对了。

  只是,这么长时间以来给姨父姨母心中带来的风雨令她十分过意不去。

  这份亏欠也许她这辈子都无法偿还了,一开始她还心中左右摇摆不定,不知道如今自己身上或是未来,有什么是能够用以补偿的。

  可朱嫣的许多言行都在告诉她,“欠下的不必还,要还也还不起,等到了他们那样的年纪,再去让别人亏欠吧。”

  父母之于子女,子女之于父母,不就是这般的吗?

  所以裘凰想开了,还有什么不能放手一搏的。

  不等简言主动,元宵节宴后的第二天,简言就被宣召入宫了。

  虽然皇帝要说的不是这件事,但好歹给了简言一个主动的契机。

  皇帝说了许多倚重的话,当然是用来安抚监察御史无法参加御宴的。

  “定王也忙得不可开交,我见他虽然忙碌,可也没少了精神气,心中很是宽慰,简言,定王对于接下来的案子,颇有些头疼,虽然只是教坊司和陈恪,可是他却查出了比这要多出不知几倍的东西,常常进宫请示,昨日,”皇帝顿了一顿,别有深意的看了简言一眼,又道:

  “我告诉他,如果查到的东西涉及当朝官员,可以和你探讨探讨,在把握度上面,你做得很好。”

  简言心中惶恐,赶忙垂头拱手道:“臣明白。”

  皇帝陛下可从来没让哪位官员或是皇子要与当朝监察御史多走动亲近的。

  皇帝虽说的是探讨案情,可仔细品一品,似乎是向简言透露了另一层信息。

  “关于这件案子,臣正有一事,要向陛下禀报。”皇帝主动提起的这种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简言顺势道。

  裘凰就曾经提过:如果姨父实在不能主动提起的话,那么就让皇帝陛下主动问起。

  没想到就真让她给说中了。

  “说吧。”

  “陛下可还记得五年前,顾如深的案子?”

  “怎么?”

  “顾家的那两个孩子被教坊司卖到了淮南。”

  皇帝没有表现出吃惊,也没有急于回应,说明这件事,他是知道的,也许定王早就呈报过了。

  简言也没有使用“听说”这类的字眼,说的话也没有含糊不清,知道就是知道,不必刻意“听说”,皇帝最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耍这样的小心思。

  “顾如深的案子,当年是你办的吧。”皇帝淡然地瞥了简言一眼。

  “是,臣,这些日子,不知为何,常常梦见顾如深流着血质问我,当年为什么冤枉他,害得他家破人亡,害得他一双儿女流落民间,受尽屈辱。臣……”

  “简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花言巧语了!做梦?你究竟知道些什么,直说!”皇帝当初提拔他重用他,看中的是他的品质。

  “臣,有一份供词。”那两个孩子,若非五年前他受人唆使,也许顾家一家子就能够……

  “你是有备而来,拿来吧。”皇帝往后松松一坐,这阵子有太多事,来得太密集了,不过,自打他坐稳江山,也是许久没有好好整顿,趁着这个机会,是该好好敲打一下手底下的人。

  简言这才从怀中摸出一张叠得薄薄的纸,交到御前。

  皇帝贴着椅背,任简言将证据提交,他没打算翻看,直接问道:“里头写着什么?”

  “顾如深之冤。”

  “简言,你就不怕朕多想?”皇帝抬起一边眉毛。

  “陛下圣察,臣身为大源监察御史,身负监察百官之责,更要查己之过,臣,无愧于心。”

  简言的性子,皇帝是知道的,所以才能容许他说了这么多话。

  皇帝案前的那把黄铜钥匙已经放了两天,打扫御书房的内侍,没有人知道这一把普通的黄铜钥匙意味着什么,但是谁也不敢擅动。

  陛下望了一眼那早就不会泛光的黄铜钥匙,上头的那匹战马仍是最初的雄姿。

  “简言呐,”皇帝撑着扶手身子往前挪了挪,“朕当皇帝的那一年,你中了探花,想来,我们俩的资历是一样的啊。”皇帝手指前后一挥,指了简言,又回来指了自己,叹笑道。

  “臣惶恐。”简言俯首下拜。

  “惶恐什么?要连监察御史都对朕觉得惶恐的话,呵……”皇帝笑了一下,“简言啊,保持初心吧,这把钥匙是前几天它原来的主人还给朕的,他不配了,朕暂时找不到适合它的主人,就先给你吧。”

  皇帝像是说着漫不经心的话,可简言明白那把钥匙的分量。

  他没敢伸出手去,这会儿御书房中皇帝和监察御史谈话,内侍都在外面候着,皇帝懒懒地起身,随手拾起那把怎么看都不像是贵重物品的物件丢到了简言身上。

  简言受了一惊,还算镇定道:“臣……”

  “哎,行了吧你,你若是觉得连你也不配,那你就去交给一个你认为配得起的人,这就是这把钥匙的规矩。不必再拿来还给朕了,以后,有话直说,朕,会宽恕你,就是要注意分寸,倘若整个大源,都没有一个敢跟朕说真话的,那岂不也是一种悲哀。”

  “臣……”

  “去吧去吧,等等,裘凰在金京呆了这些日子,恐怕快要回去了吧?”皇帝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忽地想起那个丫头来。

  简言很是不解,这个问题,他还没从裘凰或者是妻子口中听说一二,他们小夫妻一直住着,一家人没什么不习惯的,反倒,阿煦额外有了两个人教导,妻子每天也忙得高兴。

  也他自己也是大意,没想过这个问题。

  可陛下为何会这么想?

  他还没明白,就听陛下又说:“等她要离开了,叫她进宫来一趟。你回去吧。”皇帝扬了扬手。

  简言回到家中,先是问了妻子,“你这外甥女有说过近日要回陵城或是翼洲了?”

  朱嫣神色不悦道:“什么意思。”斜眼看着丈夫,仿佛是在质问丈夫凭什么要赶走她宝贝的外甥女似的。

  “不是我什么意思,我没别的意思。”简言摊手道。

  正是这时裘凰和风兮扬走进了小花厅,朱嫣瞪了丈夫一眼,简言无辜道:“我真没什么意思。”

  晚膳过后,简煦被支走,余下的一家子留下来说话,简言平白转述了今日进宫和陛下的对谈,提了顾氏之冤,而皇帝陛下却叫他转述那句话——“等她要离开了,叫她进宫来一趟。”

  裘凰和风兮扬对视一眼,心中颤颤。

  简言掏出那把御赐的黄铜钥匙,粗粝的指腹摩挲了一下刻着悍马浮雕,光泽哑然的黄铜钥匙,径直递到了妻子手上。

  “做什么?你在外头私藏金库了?”

  “夫人……”简言又将这把钥匙的来历和规矩在他们面前重新解释了一遍。

  朱嫣听完这个,与丈夫一个简短的眼神交流后,却将这把钥匙交到了裘凰手中。

  “姨母,这是?”裘凰惶惑道。

  “太平圣匙的传言,你可听说过?……”简言没有异议,说了很多关于这把钥匙的传说,虽然这些都是裘凰和风兮扬早就知道的。

  而其实裘凰问的是,朱嫣和简言为何把这么贵重的御赐之物交给她。

  “姨父,这可是御赐之物!”裘凰将钥匙托在手心,不敢收去。

  “是啊,皇帝陛下说了,这把钥匙的规矩,可由手握钥匙之人转赠给配得起的人。我是不配的,所以给了你姨母,你姨母也许觉得由你拿着更合适吧,这就是规矩,不必推却。况且,陛下赐完钥匙,就提到了你,还问我你什么时候要离开金京。我有些想不透,也许陛下知道了些什么,就是想通过我把钥匙交到你手上呢。”

  简言顿了一下,风兮扬和裘凰又对上一眼,心中第二次颤动。

  “还有一点,”简言续道:“此次,若不是你的坚持,救了那两个孩子,让我见到他们如今安好的模样,我想我没有勇气再起向陛下提起那件事。”简言叹道。

  “姨父,是我太抱歉了,这些日子来到金京叨扰,叫你和姨母都不省心,我和兮扬的确商量着,过完正月,到了二月,从金京回翼洲一趟,便要乖乖回陵城去了。”

  那些无法偿还的亏欠,她决定,要理直气壮地带着,随着年岁的增长,以后定会有机再还给有需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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