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风雨同舟
风雨同舟
风兮扬见她如此,宛若坐定魔怔一般,除了大出所料外,心中更是恍然一惊,直走过去,掠了掠她额定的头发,这时,裘凰也恰似被解开了符咒般清醒过来,秀眉一轩,嫣然笑道:“这诗作得真好。”
“你喜欢?”
裘凰颔首道:“非常喜欢,起初还觉着它风格迥异,闻所未闻,可跟着它的意象胡乱瞎想一通,竟觉得它出奇地好,木棉与橡树,自由平等,风雨同舟。”
“嗯,这首诗便唤作《橡树》,”风兮扬喜道,紧跟着却是下颌忽地一紧,沉思半晌,将诗句从头至尾在心中暗暗复诵一遍,疑惑道:“只是,凰儿,这首诗虽提到了‘铜枝铁干’这一意象,可你又是如何断定这便是橡树的?”
经此一问,裘凰更觉玄妙无比,仔细一回味,只觉这诗作的委实是好,竟能令人仅凭意象便猜出其所指,黛眉微蹙,凝思道:“当你说木棉的时候,我脑中便长出了一棵木棉,再往下说的时候,脑中便也浮现了橡木的形象,正和木棉树比肩而立,应当就是意象所致吧。”
风兮扬很是惊喜,虽然心中留着少许困惑,但也知再问不过徒劳,于是端起桌案上的系着红绳的葫芦瓢,嘴角一扬,道:“合卺之礼。”
于是两人恭恭敬敬托起葫芦瓢,将合卺酒喝得干干净净,这两口酒对裘凰而言是没什么,就如喝了口汤一样,出人意料的是风兮扬竟也饮得半滴不剩,要知道他平日里以茶为伴,滴酒不沾,仅一小口也要让他上脸上头的,今日饮这合卺酒却半点儿也不含糊。
裘凰素知他这一日常习惯,此时见他这般豪爽也颇有诧异,只听得这时候,院中一声音郎道:“扬哥,杜爷有句话要我代传。”
这传话之人便是祝余,他此刻离得房门尚有四丈来远,虽习得一身好武艺,却对人情之事有些木讷,他深知这新人入洞房是要发生点什么的,而他内力充沛,耳力极佳,因此故意站得极远,生怕听见什么不该听见的。
可他哪里知道,此时茗霄阁虽一片祥和安宁,可出了这四面墙一道门,外头便人声嘈杂鼎沸,风暖仙源中摆了百桌大宴,若非杜衡老道,推却了一半,再有大多深知踏不进这道门槛儿,只亲自送了贺礼便自觉离去,这喜宴恐怕要摆到长街上去了。
倘若这喜房之内要发生点什么,也绝不会是这个时候。
这对新人此时也知道他要说些什么,风兮扬只对裘凰歉然笑笑,又听得祝余道:“杜爷说:‘扬哥可别只惦记着新妇子,外头的弟兄亲朋可都盼着你呐。’”祝余此刻心中犹如挂了十五只水桶,那个七上八下的呀。他本人中气十足,声音颇为舒朗有力,可这句说着说着,却忽地没了势头,如那含羞草见着太阳下山亦或遭人触碰,羞了一般渐渐地合拢了埋下头去。
风兮扬和裘凰二人默契地相对而笑,祝余的心思他们已八分了然,风兮扬也不流连,只柔声道:“你在屋里尽管舒舒服服的,这些沉重的头饰,勒人的腰束,尽早除去罢,待会儿灿星便来给你送吃的,你若是闷了,我让小多早些过来陪你说话,今晚……我恐怕回不来,你安心早些休息。”
裘凰点了点头,风兮扬便跟着祝余去了。
灿星还没过来,裘凰一人干坐着,便起身在这屋中转了一转,其实风兮扬的这间卧房同书房之间只隔着一道转门,两扇门页以中间的一根木桩子为轴,轻轻一推,便似手心相对搓着团扇一般开阖,两扇门上又各有一个门闩,一边对着卧房,一边对着书房,任意一边皆可上锁,卧房之中较为简约,可远不及书房丰富多彩,裘凰便起身向转门走去,轻轻一推一跨,便来到了书房。
首先入眼的是那张花梨大理石书案后挂着的一副书画,她依稀记得那个位置上原是挂着一副归鸿图,此刻却被换上了一副十分应竟的字画,今日正是八月十五,而那副画上正画着一轮圆而亮的海上明月,一旁提着几个大字,正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裘凰暗中念道:“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啧……真是老套。”话虽如此,却止不住嘴角上扬,心中欢喜。
不一会儿又盯上那副书画旁的大书架,而其中又数一本崭新的色彩艳丽画册尤为惹眼。她一时好奇,走过去将其取下,正是杜衡赠予风兮扬的典藏版精装》,裘凰将它拿到手中时,那画册直接自己对半打开,露出崭新艳丽的一页。
裘凰顿时看得目瞪口呆,慌乱一合,急忙塞回原处。
心砰砰直跳。
而那图册与《庄子》紧挨一处,随即悟道:“老庄不也一直强调‘逍遥’、‘齐物’么?如此一来,这般摆放也无不妥,随它去吧。”
正胡乱想着,恰好灿星敲门进了卧房,这时的茗霄阁中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湿桂花,一轮冰雕似的圆月高悬于空,像是看尽人间悲欢聚离,正如她自身阴晴圆缺,周期轮回。
裘凰听她呼唤从书房中旋转回来,灿星端着清爽可口的粥菜,接着小多也赶来凑了个热闹,说尽席上各人百态。
“怎么乐正勋没来吗?”裘凰听祝小多将一些重要人物都说过了一遍,却发觉竟无乐正勋的影子,照理说他不该不来才是啊。
“杜衡哥哥整理礼单的时候,我是有见到花岫坊乐正勋的,照理说,请帖肯定是给了的,只怕是他心里有什么想法吧。”祝小多心直口快,于这件事,其实看得比裘凰清楚。
“那就怪了,徒儿成亲大事,当师父的竟然也不来,谁稀罕他贺礼了,人竟也不到。”裘凰一边说着一边噘起小嘴。
但她毕竟没有真的气恼,很快又帮着说道:“其实他也不爱这种热闹,反正我这时候也只能躲在屋中,他想是来了也无趣,索性便不来了,许是也怕别人知晓了我和他的关系,他自小便是不太看得上自己的身份,这时也许又自己多想了。罢了罢了,他不来,过些日子我便去看他,好好跟他算一算这账。”
三人又说了些女孩儿家家的话,祝小多聊起他们拜堂那事儿,禁不住又将豆大的泪珠儿滚落下来,吸着鼻子道:“你们一定要好好的,将来多生几个娃,反正咱们金翼盟家大业大,都养得起。”
裘凰主仆二人听她热泪盈眶,竟说的是些不相干的,不禁都掩口而笑。
裘凰又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跟风兮扬之间是什么感情,若说只是合作关系,好像又不止,可若说是如寻常夫妻一般,心心相印,好像又差了点什么东西。”
祝小多听她这么说来,蓦地里大吃一惊,忙道:“你们自然是天作偶合,一段佳缘,这还有什么好疑虑的。”
“小多,”裘凰郑重道:“其实,我好像根本不知风兮扬心里是怎么想的。”
“可他,他不是求婚了嘛,这,这大家都知道的呀。”祝小多慌忙道。
“求婚是求婚了,可究竟是因为合适而求婚,喜欢而求婚,还是为了合作而求婚,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裘凰无论神色疑惑语气都只淡淡的,仿佛漫不经心、满不在乎一般。
祝小多本应该再辩解两句,可她终究直来直往,不懂得弯弯绕绕,也不会刻意说些好听话,裘凰说的又何尝不无道理,谁又真的知晓呢,干脆也闭嘴不说了。
她们三人忙忙碌碌一日,不曾休息过片刻,如今夜深,外头虽然高朋满座,可架不住屋里头的人双眼皮直打架。因而,不聊多久,祝小多便回了自己屋,灿星也服侍主子宽衣睡下。
原先裘凰还不知如何应对这洞房花烛夜,风兮扬离去时虽说了句:“今晚恐怕回不来,你安心早些休息。”可她今夜躺在这张床上,到底还是有些紧张和不习惯,辗转了一会了,抗不住瞌睡虫作祟,也竟自沉沉睡去。
风兮扬回来时,已是寅时二刻,满面通红,一身酒气,眼睛里像是隔了层雾,走起路来也颇为颠簸,人倒还有几分清醒。
昏灯下,他见裘凰安然而卧,不住地摇头傻笑,他呆呆坐在茶桌上,自斟自饮,喝了几口凉茶,单手支头,看她朦胧熟睡的模样,心中暖意顿生。
就这么愣愣地傻坐了近半个时辰,他终于有些支撑不住,缓慢踱步到床边来,其实他方才虽然醉态可掬,毕竟是酒量不高的缘故,适才宴上根本也没喝多少,此时基本已是全然清醒之状,只不过酒兴到脑袋中转了一圈,在最难支撑的时候没即刻睡着,现如今却是精神百倍,意犹未尽。
他顺着床沿而卧,没敢去扯被子,一只脚还踩在地下,双手交叉于脑后,对着房梁屋顶,兀自道:“裘凰,别睡了,陪我说会儿话。”
可他的新娘子此刻正睡得香甜,哪里听得到他只言片语,风兮扬又道:“凰儿,我有话和你说。”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房顶,他酒兴虽退,可久来压抑着自己的性子,如今好不容易有一次放开,既要顺势而为。
他等了半晌也不见动静,终于转头看着裘凰酣然梦中,试探道:“乐正勋是个丑八怪,”对方仍无所为,又道:“裘冕是个王八蛋,锦衣玉露根本不值一提。”对方毫无动静,这才转身向着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