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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我为刃,你为主

  我为刃,你为主

  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裘凰像是失去了灵魂一般,任由风兮扬牵拉着,也不知是怎么出的那地宫,更无意识到冷暖或明暗的变化。

  呆坐了半晌后,她才慢慢回了神,恍然间才察觉到自己根本还没出韶舞院,她此时和风兮扬仍坐在上丁字包厢中。

  “为什么?……”她开口道。

  风兮扬宽大的手掌将她双手收拢住,拉向自己,另一只手轻放在唇边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呆在这里,对她来说,每一刻都是煎熬,她也许就正坐在地宫的上方,甚至是顾荟那间幽暗石室的上方,可她一点儿都,无能为力。

  “哟,这就找回来了。”薛文静赶着脚步,掀了幔帘后才回复了沉静悠闲的神态。

  “凰儿,这是韶舞院的当家人,文静姨。”风兮扬拽着裘凰的一双手,介绍道。

  “文静,姨。”裘凰吃力地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目光依然空洞无神,似是出窍一般。

  薛文静捂嘴浅笑,细细端详了裘凰半晌,方道:“好个标致的美人儿,听得你们喊一声‘姨’,是抬举我比你们多吃了几碗米罢了。”

  风兮扬陪笑,暗地里狠狠捏了裘凰的手心一把。

  被他这一捏,裘凰飘出去的七窍顿时回了四窍,耳膜鼓动,四面八方的声响仿佛是霎时间被打通了,传入耳郭。

  她表面依旧沉静,可全身筋脉仿佛打了个激灵,脸上也渐渐有了血色,羽睫闪动,双眼也正如久旱的河床刚刚漫入了流水,霎时灵动了起来。

  “文静姨说笑了,瞧您这模样,想也长不了我们几岁,就是这生意做得好,是兮扬不敢怠慢,才敬您一声‘姨’,要我说啊,就是叫‘姐’也不为过。”她突然像换了一个人似的。

  就像是见到木雕突然开口说了话,风兮扬此时心里一阵疙瘩,这女人,发起狠来,真是比他还要卖力。

  祝余原先听着一头雾水,到最后见了裘凰那副谄媚奉承的嘴脸,差点要从肚里喷出笑来,好歹内力深厚,硬是将那股骚动沉入丹田,不敢破功。

  “哟,兮扬啊,你这位夫人不单单样貌出众,这小嘴呀,也跟个蜜罐一样一样的,难怪啊,你从来不拿正眼瞧我们韶舞院的姑娘。”薛文静敷了厚粉的脸上卡着几道鱼尾纹,却越发笑得合不拢嘴。

  “只是,文静姨,初次见面,虽然唐突,可我还是忍不住想讨教,我娘家在添洲也做了些小本生意,同样经营过歌舞坊,可那生意就是不起色,如今弃了也不是,勉强维持也颇有难度,不知该怎么做才好?”

  风兮扬面露尴尬,揪着她的一节衣袖,横眉冷目,失了颜面一般,像是要试图制止。

  却反倒是薛文静,似乎特别厚爱这个嘴里抹了蜜的、直来直往的少女,对风兮扬摆摆手道:“欸,这有什么,你家既是在添州做的生意,”说着眼角一转,颇有意味地看了风兮扬一眼,笑道:“再说,金翼盟也从来不做这歌舞坊的生意,”

  风兮扬听及此处,也作势面露难堪朝薛文静狂使眼色,薛文静微微颔首表示会意,续道:“既是如此,说与你听也是无妨。你过来。”薛文静朝着裘凰招了招手。

  裘凰见势,立马朝薛文静依附过去,亲昵地握住她的手臂,只觉一股浓香扑鼻,薛文静轻轻拍了拍她的素手,低声道:“我只说给你听。”说着便拉着裘凰转身向前行了几步,刻意拉开了与另二位男人的距离。

  薛文静道:“这歌舞坊的生意啊,最终还是重在姑娘,不可强来,不要她们不开心地卖身,要让她们死心塌地地卖命。”

  裘凰心中一颤,却不敢显露,压了压心头的波澜,只故作好奇道:“喔?那怎么样才能让他们死心塌地地卖命呢?文静姨可有妙方?”

  薛文静掩面而笑:“傻丫头,这我可教不得你了,你呀,捎封信去给你家里的兄弟,让他好好琢磨这个门道儿。”

  裘凰嘟着小嘴儿,看她不愿再多说,也不好再追问,只敬了薛文静三杯酒以示感谢。

  薛文静愈发得意,直至拜月典完全结束,还拉着裘凰的小手儿,脸上洋溢着说不出的喜欢。

  “你放心,以后啊,若不是你陪着一起,我这韶舞院的门,绝不向着风大盟主开。”薛文静笑道。

  “那么文静姨可要帮我把窗户也封住咯。”裘凰回道。

  “你这么个小鬼灵精,一定一定。”

  两人依依惜别后,转身间,瞬时各自沉了脸,不再有笑。

  薛文静身边的婆婆沉声问道:“会是她吗?”

  薛文静摇摇头,道:“最好不是,我摸了她的手,十分干净,地宫之外种着‘逐客草’一旦触碰便十分黏腻难去,地宫之中又遍布‘欢情香’,她又和我如此亲近,吸了不知多少‘鹣鲽香’,还没失了神志,应该不是。也许只是那个死丫头自己又偷偷跑出来罢了,今晚用铁链拴劳了,别再出乱子,偏生有人要养她,杀不得,净惹事,早晚是个麻烦。”

  薛文静早先听得黄衣丫鬟说风兮扬带来的女伴在内院胡逛,一时生疑派人查看地宫,除了假山密道入口处的几株逐客草有明显折痕外,并无查到有用的线索。

  但见锦画一人畏畏缩缩的没有闭门,便不太放心风兮扬一行,过来试探,他们不但没走,还显得十分热络,不像心中有事的模样,趁着裘凰问询之际,又拉扯着手,喂了她不少鹣鲽香,不见有异,才慢慢放下心来。

  她没想到的是,裘凰根本不是自己闯进去的,而是被请进去的,一路上有顾荟护着,并无沾染逐客草,只是吸多了鹣鲽香,又在地宫中待得久了,如今头脑渐渐地有些昏胀。

  风兮扬见她神色不对,干脆再半路弃了马车,两人在几乎无人的街道上幽幽地走着,祝余则跟在他们两丈之外。

  “我方才没出什么差子吧?”她问。

  风兮扬掀起袖子,认真道:“你看我这一身鸡皮疙瘩,还未散去。”

  裘凰笑了出来,眼角沁出一滴泪水,“但我还是不知道回去该怎么面对顾照。”

  “裘凰,在今天之前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在你不曾出现过的时日里,她都是这么度过的,你不必,心怀愧疚。这是她的命数,在这个世界里,每个角色都要按着各自设定好的轨迹行进。凡事都需从长计议,你就暂且当做今晚没见过她,她也只是在过着她一直所过的日子,并没有因为遇见你而变得更糟,并且,虽然会晚些时日,但终究你会帮她彻彻底底离开那个地方。”

  “风兮扬,你怎么能这么理智,你难道没看到她身上的穿着有多怪异吗?你难道没见到她的眼神有多么的纯净和恐惧吗?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进到那里吗?因为在后院走的时候,我带着帷帽,她一定十分清楚韶舞院里发生的一切,但又……没有清醒的神志,所以她才以为,我是今晚拜月接客的姑娘,她叫我不要怕,原来是想试图保护我,她为我点亮一盏灯,可与此同时,我知道了她是谁,看到了她的处境,却只能骗我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有时候……真觉得你好像并不属于这里,你总是把所有事情都看得清清楚楚,分得清清楚楚,仿佛没有一丝杂念和牵扯,就像对这里的一切都置身事外一般,远远看着,仿佛什么也无法撬动你的心。”裘凰扶着额角,声势渐弱。

  风兮扬沉声道:“裘凰,如果这是责怪的话,的确是我无能为力,可地宫之中,暗房无数,是否还有和顾荟一样的姑娘,如果有的话,有几个?如果今晚就带走她的话,如果薛文静知道地宫的秘密已经暴露,余下的人会怎么办,会不会被转移,还有没有活路?……”

  “我知道……”所以才忍下一切跟着你离开,“我没有责怪你,我就是,讨厌这种明明知道错了,却无能为力的感受。”

  “起码你知道它错了,并想为之做出努力,去改变,这,就已经够好了,你这样的人,虽然全身充满能量,却让人不自觉地想要避开。”

  “为什么?”裘凰努力地缓了缓情绪,让自己尽快镇定下来。

  “就像太阳,让所有的人都有了阴影,裘凰,你才是于这个世界格不相入,你身上没有这里的气息,我完全摸不着你身上的规律,不知道你过去发生过什么,将来会发生什么,你真是个意外,有时候我甚至怀疑……”

  裘凰全神贯注地凝视着他。

  “甚至怀疑,你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BUG。”

  “八哥?”裘凰疑惑道。

  “八哥?八哥!”风兮扬点了点头,也觉得如此套用也甚为不错。

  “为什么?”

  “八哥通体黑亮,会说人话,跟你很像啊。”

  “什么!哪跟哪呀,你拐着弯骂我呢。风兮扬你站住,有本事你别跑。”裘凰追了出去,今晚笼罩在头顶的阴霾有了片刻的消散。

  风兮扬不紧不慢地,轻松躲避着裘凰的追赶,又时不时恰到好处地挨她一两招,反正她也不舍得真打。

  一场游戏中,一局对弈中,一阵追赶中,如果仅有一个人用力,那么过程就不美妙了,今晚,风兮扬不仅十分配合,甚至还可以说,十分迎合。

  裘凰终于跑累了,背心额角都沁着汗珠,心情也愈加缓和,两人在树下相邻而坐。

  “你打算怎么办?”裘凰问道。

  “先弄清楚地宫的用途,里面除了顾荟还有些什么人,怎么用最少的耗损,将这个窝儿不留根须地端掉,不让,尽量不让身边的人受到伤害。”风兮扬说着,缓缓地目光转向裘凰。

  “风兮扬,这陵城除了金翼盟,还有什么强有力的势力?”裘凰问道。

  “你是想……”风兮扬忍不住嘴角上扬。

  “用最少的耗损将这个窝儿不留根须地端掉,不让身边的人受到伤害,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让自己出手啊。”

  “借刀杀人。”

  “借刀救人!”

  “那我得让祝余找块大点儿的磨刀石来。”风兮扬一本正经道。

  “做什么?”

  “洒点水儿,上去滚一滚。”

  “为什么?”

  “整个陵城,还有可与金翼盟可匹敌的对手吗?不存在,所以如果你想‘借刀’的话,我就先将自己磨锋利了,再借给你。我来为刃,你来主事。”

  裘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风兮扬,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一面。”

  凉风徐过,本应凉爽惬意,裘凰却忽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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