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黑睛似火
黑睛似火
“叫黄豆进来。”风兮扬向祝余道。
话音刚落,只见一鬼魅般的颀长身影早已抱着长剑漫不经心地立在一旁。
原本他只在韶舞院外围待着,一直以来他对这条街上的院院坊坊都不太感兴趣,这里的莺莺燕燕,要你的钱,要你的人,要你的心,还更可能要了你的命。
但这些都是他不愿给出去的。适才在不远处看见风兮扬和祝余在一片热闹中急匆匆离开上丁字包厢,他心中警觉,才跟了进来。
“分头找。”
暗夜中,三人互为倚背,往不同的方向散开。
假山翠叠之间,有一处仅能容纳一人的凹洞,在叠石造景之间,黑乎乎的,格外幽暗,极度不容易被发现。
裘凰方才就是被那个怪人从这处凹洞塞进去的,那人捂得她昏昏聩聩,只隐约感觉进入凹洞后,紧接着便是一条滑道,载着她往更幽暗昏闭的地方跌去。
虽是昏暗阴冷的地下,可好歹有了富足的空气,裘凰大快朵颐地吸了几口,一个和她一般重量的身体顿时压了上来,冲撞得她险些岔气。
“快走,快走。”一清甜的女声着急地说道。
来不及反应,她的右手即被另一只柔软温暖的手牵起,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洞里蹑手蹑脚地轻跑。
“怎么回事?莫非这韶舞院和风暖仙源一样,造了个地宫?风暖仙源的地宫曾是用来训练暗卫的,可是韶舞院的地宫是何用途?莫非真是别有洞天?”裘凰暗自思索,好奇一时盖过了心中的恐惧。
黑暗中,那个握着她的人行动自如,显然对这样的环境十分熟悉。
“这里如此隐蔽,风兮扬他们一定很难找得到,也不知他们发现我走丢了没有,兴许还在雅间里看得忘乎所以,还没意识到她失踪一事呢。”脑袋里的声音嗡嗡作响,不断地思索,才能减少她现在心中的慌张无措。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手里的青石子儿每隔一段儿路就掉落一颗。
不知自己身处何地,周围环境如何,更不知这个阴暗的地宫之中还有没有其他危险人物的存在,她现在只能跟着这个还没有伤害到她的、紧紧握着她的手行走的人,不敢擅自发出任何声响。
脑中忆起她和风兮扬去往黎山的那个夜晚,还有风兮扬带着她去淌星桥的那个夜晚,四周也曾如这般幽暗,可只要穿过密林,就会有漫天的星光,将整片夜空映得流光溢彩,如在墨中点了银水,再将二者搅化了一般。
当然,只将这两片场景在脑中过了一遍,那个拉着她一路小跑的人蓦地停了下来,这地洞也并非一点儿光也没有,如今裘凰也算慢慢适应了过来,模糊能看见一些,只见那人影将手臂直直往前一抬,扭了几下,两道石门拖着沉重的响声缓缓而开。
里头同样并无灯火,那人又走至一处,在地砖上踩了三下,门才又重新缓缓关上。
此时,裘凰的手才被松开,只听得三声轻微的脚步,两声捯饬,眼前才微微有了光。
那光芒毫不吝啬地向四周扩去,又被四面墙壁规规矩矩地收拢住,无处可逃。
“别怕,没人能找到你。”清甜的声音,恰如一个尚不知事的稚子。
听完这话,裘凰差点就要跟着那人扶灯罩的背影理论起来,心中嘀咕道:“是谁无端端地将我从地面上拉到地底下来的。”
心中的理论还未说完,只见这人身上裹着怪异的衣物,虽说这地宫之中透着股寒凉,可绝不是这怪人身上应有的打扮。
那人身上穿着半旧的棉袄,头至肩上披了一条污脏的、看不清本色的三角披肩,下半身的袄裤半露着,外面还包了条半长布裙,且不说这样的穿衣是否符合季节气候,光是这般组合搭配就显得十分怪异。
那人盖好灯罩,就要回转身来,裘凰这下看清了她这一身打扮,心默默地提到了嗓子眼,那清甜柔软的声音此刻也不甜美了,反而更衬得气氛的怪异和可怖。
裘凰想看那怪人转过头来,又怕那怪人真转过头来会出现她一时无法接受的画面,心中很是抗拒,只觉得这间屋子的四墙两板正在缓慢地压缩靠近,渐渐地令人吸不过来气。
就在一刹那之间,终于,四目无处可躲地交接,重重地凝在一起。
……
风兮扬一刻不停地逐寸搜索,黄豆在假山翠嶂拾到裘凰遗落的帏帽,又在不远处发现了一颗滚圆的青石子,他心中的不安烧得愈盛。
他此刻真想把薛文静抓来面前,狠狠地质问她这些年韶舞院究竟都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又怕万一打草惊蛇,牵出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届时更把裘凰推入更深一层的险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注意隐蔽,暗中查找,留意机关暗道。”
三人来来回回在假山中摸了一阵儿,一无所获,风兮扬犹疑要不要直接捆了薛文静之际,黄豆无意中蹭了一脚小石子儿,谁知那石子儿叮叮咚咚,不间断地往石洞里滚去,发出一阵空灵清响。
三人又瞬间有了十足的精神,拨开那遮着石洞口的一株小芭蕉,这才发现洞口处的几株石松和不知名的青草,蔫蔫的不太精神,细细一看还有折痕,青草腰间渗着粘腻的汁水,如此一来,三人更加断定了心中的想法,好在他们身材颀长,并无赘肉,这石洞虽小,但也还勉强能进去。
黄豆打前阵,风兮扬紧随其后,祝余留下望风。
这石洞暗道还真合黄豆胃口,他一路畅快无比,仿佛就是一个在某处玩得不亦乐乎的孩子,直到末了,跌在地上还欢乐地拿肚皮垫在地上,四肢划动。
在他之后的风兮扬已掏出了火折子燃起,走在前头,沿着石壁仔仔细细地向前摸索。
温热的指尖触在冰凉的石块上,风兮扬屏息静听,生怕错过一丝踪迹。
脚下的路在昏暗的火星下也不见得清楚,他便一步一步地左右摩挲,生怕有所遗漏,一颗颗丢落的青石子被他一颗颗重新捡回来,放入荷包中收好,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被什么引诱?又遇见了谁?现在又正在发生着什么样的事?
静如寒潭的躯壳下,躲着一颗如炙火燃烧着的心。
“保护好自己,别出事。”他在心中无数次地默念。
一块接着一块,因被过多地触摸而有了包浆的方形石面,从他指尖滑过。
他心中虽急,却不敢轻易触动这些机关,一路回收青石子,直到确认前路再无石子,他才快速地将离青石子最近的石块机关扭转向内一推,果然,石门顿然大开,室内氤氲着淡淡的、暖黄的光。
裘凰正和里面的人进行着眼神上的对峙。
“真好看。”那个穿着怪异的人忽然开口说道,她并没有注意到石门已经被打开,直至风兮扬闯入,一把将裘凰拉回身边,她才忽地反应过来,眼中欣赏的颜色黯然消去,随之被取代的是惊恐和凶狠,她转身抄起灯烛旁一把细小的剪子直冲而来。
风兮扬见势猛将裘凰护在身后,黄豆烛光中身影一闪,早已击中那人持剪的手筋,将剪子弹落在地,黄豆这才漫不经心地将那人制住,裘凰拉住风兮扬将她护在身后的那只手,急叫:“快住手。”
那人早已缩成一团,蹲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发着抖,裘凰缓缓走过去,也蹲下身子,一手抱着她,一手撩起她额前鬓角的乱发,抬头道:“她没有恶意,只是想保护我。”
她们二人此时背光看不真切,风兮扬便也靠近了一步,俯下身子,仔细端量了一会儿,沉沉叹了口气,才缓缓站起,黄豆一时好奇,掀了灯罩,举着烛火靠过来,近距离地盯着那个怪人看了半晌,最后只是皱了皱眉头。
“有人来了。”黄豆轻声道。
风兮扬拉起裘凰,轻轻揽着她要往外走。
“带她走。”裘凰道。
风兮扬却道:“这次不行。”语气温柔,态度却万分肯定。
“你觉得她还能在这里挨下去吗?”裘凰颤声道。
“裘凰,你仔细想想,这个地宫如今我们只见其冰山一角,里面到底暗藏着什么秘密我们一无所知,牵一发而动全身,这里人就快来了,显然是有所察觉,今天我们贸贸然带着她走,就真的走得出去吗?”
裘凰戚戚地眨了下眼,双睫登时润了一片,脸上的神情亦十分哀楚,她无力地攀着风兮扬温润坚毅的手掌,微不可闻地说道:“快走吧。”
她不敢回头,拉着风兮扬快步离去,她害怕那双眼睛,她无法承受那双眸子里炙热的期待和冰冷的恐惧,哪怕有那么一次回头,她都怕,怕看到那个人奇异不搭的裹束,怕与她的眼眸相接。
那个人曾拉着她的手,对她说:“快走快走……别怕,没人能找到你。”
她自己又究竟在害怕什么?逃避什么?
那个迷一样的阴暗地宫究竟藏了什么可怕的秘密?
裘凰在转出石室时还是忍不住,往回看了一眼,那蓬乱的头发下,躲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仿佛是在温泉中的一颗黑曜石一般。
泉眼?
石室“轰”地一声闭上,风兮扬牵着裘凰的手,裘凰却愣愣地顿在原地,无法动弹。
“快走。”他催促道。
“是她,风兮扬,是她啊。”就在刚才那一瞬间,那双眼睛在裘凰脑中,和顾照的眼睛交叠在一起,那分明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啊!
眼白如水,黑睛似火,仿若滚滚往外冒水的泉眼。
她脑中恍出一句话:“救我!”她知道这是幻觉,却是挥之不去。
她的眼,就是顾照的眼,躲避了顾荟的眼,可回到风暖仙源后,又该如何面对顾照的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