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月打量了会被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的手,缠的还挺紧,年纪小归年纪小,这力气倒是不小。
胆子也挺大,昨夜他居然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开声呛尉迟云,开朝以来,哪个人敢这么不要命的跟当朝皇帝讲话?恐怕也只他一个人吧…
陆昭月想了想,还是决定多管闲事,这小孩初来南朝,可能他们那边不是这样的规矩,也就放肆了些。
“在我们南朝,男子二十加冠,行了加冠礼之后便是成人,十五岁以上便可入朝堂听证,十六岁便可娶亲成家,这之后说出来的话,别人可不会认为是童言无忌而放过你了。”
君禧抬着头看着他,手里还揣着书本,他有些不太明白他想表达什么意思,南朝人说话都这么突然的?都没个开头直接就叙述了?
陆昭月摇摇头,偏过头去,小孩果然是小孩,除了打人的时候力气大些除了抬杠的时候嘴皮子厉害些,脑子的思维果然还是孩童。
眼睛飞快的扫量了周围,幸好没人,昨夜这小孩实在太大胆,得亏昨夜尉迟云心情还不错,不然这会儿估计屋顶上都是来暗杀的影卫。
他走近,湊到君禧身前,手背在身后,弯腰,把声音几乎都压在了嗓子里,“那是我的亲哥哥,我这个做弟弟的最是了解,你以为他昨晚为什么没有对你发脾气杀了你吗?那都是你运气好,换作平时,就冲你这么跟他说话你认为你还能活命到现在吗?”
君禧瞪大了眼睛,愣愣的看着,手中的书也摔到了地上,“你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
陆昭月也是一怔,是啊,他刚才怎么就忽然想着要告诉他这些?
本来这些都不是他该插手的事情,他与这小孩之间不过是参加过同个宴席的人,算不得什么熟人,他自己都保不准什么时候会死,他人的生死又与他何干?
可刚才就一时没管住自己,做了个闲人,也罢,反正说都说了,听不听劝就不是他该管的事了,“不管你听不听,今日权当做是替我自己积福,自己出门在外多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凡事不要那么张扬,对于你现在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是平安度过这三年回到你的阙都去再也不要来南朝。”
君禧仍死死的盯着陆昭月,像只炸了毛尾巴窜的老高警惕性十足的阙都黑色小野猫,一时之间,陆昭月有些分了心思,心中忍不住颤动,这么可爱,能摸摸吗。
刚伸手一半,又忽而讪讪的收回手,藏在袖子里。
陆昭月恍神之际,君禧漆黑的眸子盯着他的侧脸变了又变,“南朝曾害我阙都战死十万将士。”
陆昭月转过头去,只看到了君禧脸上愤愤的神色,他无奈的叹了气,“南朝与阙都之战都已经是先皇去世之前的事情了,你又何必提出来伤你自己?况且,再那场战争里死的只有你们阙都的人吗?没错,你们阙都是死了十万将士,可我们南朝死了整整十五万,一点也不比你们少。”
当年,他十五,他亲眼目睹着南朝半边百姓失去自己的夫君和儿子,家家户户足足挂了三月的白幡,夜夜都是凄凉的哭泣声,那些尸骨连安身的地方都不够,只能一齐烧了葬在一起。
君禧呆住,他以为像他这种轻浮的人是不会露出这么伤情的表情的,半晌,才讷讷地说道,“对不起,你不要难过,是我说错了。”
陆昭月摇摇头,“无妨,君禧,我同你说过的话你记着,好好待着,不要乱跑,南朝很危险。”
君禧就那样在庭院里坐着,想着陆昭月临走前说的那番话和他的表情,坐了一夜,吹了一夜的风。
…
半年后。
自百国宴那一夜之后,君禧就再没兴起什么风浪,仿佛倒真听了陆昭月的话,好好的待在府邸里,连门都没出去,好好的收拾着他的府邸里。
半年里,陆昭月一开始因伤之故会经常去君禧的府邸造访,去的多了,他又发现人家的府里有好多他没见过的新奇玩意,还有那些他说不上名字的小动物。
后来,陆昭月每隔两天都会去一趟,一开始还不太好意思,手里都会拎着点吃的喝的过去,后来变了,直接空着手就去了。
君禧也是习惯了,他知道陆昭月爱吃风栗酥,每天都会命他的侍卫巡楼去街上买点回来,还给他在屋里收拾了张桌子,让他好坐着吃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