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雨)
那一天,长安城内大雨磅礴,似乎是连老天都对几日前的血战有所触动。虽然叛乱被平息,但所有参与进去的人都被彻查,有关的,无关的。西街头那行刑的地方已经被血腥味覆盖,久久不散。
作为发起叛乱的始作俑者,他,容景华,想必早在第一时间撤出了长安城。父亲与他家族交好,即便没有参与此事,皇帝也对他心存疑虑,洛府内外皆是眼线。
我原本就是一个不好奇新鲜事的姑娘,每次下人讨论长安城谁谁谁又怎么样的时候,我都不予理睬,也正是这样,我听到这消息时,已经在几日后了。
容景华那样的公子,怎会造反?
我与他幼时相识,他不过大我几岁,成日里便是一副柔弱书生的样子,却偏偏生的一副好样貌,对谁都是亲切的,实在令人喜欢。
真是难以想象,如果这样的人都会造反,那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就像我冲动地想要找到他一样,或许,我只是不忍看幼时好友漂泊流浪罢。
我甩掉身边的人,跑出府外。
外头的雨下的正大,这条街在几日以前便很少看到有人经过了,毕竟这曾是那场叛乱的战场。
在这里,我甚至感觉得到那场平叛的混乱,以及造反的壮大,绝无仅有。刀枪剑戟的碰撞,足以让人心生畏惧。
便是没有真的见过,我想,光是走在这条街上,都能体会到那种生与死的绝望。
我沿着这一条街一直走,盼望着能找到他。
我完全忽视了那倾盆的大雨打在身上的感觉,可我为什么一定想找他?我不知道。
不过可以肯定,连皇帝都找不到的人,纵使我寻遍长安,也是竹篮打水。
我感到有些累了,慢慢的蹲在路旁。其实我还是没能消化掉听到的那些消息,它们就像是一团丝线,缠绕在我脑中,让我没法不注意,却找不到半分头绪。
这浩荡的雨尚且不能将我的心思拉回,不知是不是太冷了,我能感觉到,全身都在颤抖。
“姑娘,雨势这么大,你怎么蹲在雨里?”
正恍惚间,我听到了你的声音,磁性撩人,抬头望去,就见你现在雨里,衣服被这大雨瞬间浸透,你手中唯一的伞却在我的上方。
难怪从刚才开始就感觉不到雨滴。
不过,我眯了眯眼——刚才的雨打到眼上,眼眶已经红了,视线有些模糊。我认得你,兵部尚书之子——沐凉。
我听说,兵部此次护主有功,皇帝连连赏赐,且将调查“逆贼”一事,全权交由兵部。
真是难以想象,竟还有与容景华不相上下的人物。你一袭白袍,虽已湿透,却依然遮不住你与生俱来的高贵。一双桃花眼此时正看着我,眼波流转间,媚态十足,清澈见底。薄唇总是带着一抹浅笑,即便你脸上全是雨水,也挡不住那祸水的容颜。竟比女子还要美上几分。
“姑娘?你可有在听?”你特有的声调在我耳边响起,我才终于回神,暗暗嫌弃自己的失态,所幸,你并未察觉。
我笑了笑,想先站起来,起身时,腿下却一软,身体便不受控制的向前倾倒,听到你惊呼一声“小心”,下一秒便被你单手扶住,跌入怀中。
尽管雨还在下,但这样的姿势难免暧昧——你一手环住我的腰,另一只手举着伞,而我半倚在你怀里。这是我第一次和男子如此近,甚至感受得到你的呼吸。
我面部发烫,慌忙推开你,低下头,极快地道谢。
你笑道:“姑娘没事就好。”
你若是笑了,应当是难以抵挡的诱惑,可我依然低着头,决定不再看你。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府中的,大抵是狼狈的逃离了你的视线。
自从你出现在眼前,我就感受到内心的一阵慌乱,我自认为不是一个为美色所动的人,可你的视线太过灼热,会将我的脸烧红。
这种感觉并不难受——心慌意乱,没由来的躁动,令我害怕。
(沐凉)
我在那场雨里遇见了洛雨。洛雨,落雨,当真是个好名字,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可若是我能早一点知道结局,或许那雨天,我不该出府。
那天为什么出府呢?我想想,似乎是府中太过沉闷了,现在正值动乱期间,平日里的热闹现如今只剩下紧张的低压。我于是趁着雨天出府。
原本也就是出来涂个新鲜,我一直相信,无论多么大的事情,经过大雨洗涤,它总会消失。所以,对于雨我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情感。
一个人行走是没有目的的,我不知不觉的就来到了当初平反叛军的那条街。这街上倒是越来越清冷了,雨下的太大,我步履缓慢。
就快到了街尾,我瞧见路边蹲着一位姑娘。小时候嬷嬷常说,雨天碰到的都不知是人是鬼哩。我向来不信这些。
我走近了些,那姑娘竟毫无察觉。看到她肩膀抖动,下意识的以为她冷,便将手中纸伞撑到她头上替她挡雨,出于关心,我问道:“姑娘,雨势这么大,姑娘怎么蹲在雨里?”
她终于有所感受,抬起头来看着我,我注意到她的眼睛很红,似乎是刚刚哭过一般。
她看着我的样子似乎是有些吃惊,嘴微微张开一些,像是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姑娘,你可有在听?”我又问了一遍,她的眼神终于有些聚焦,她冲我笑了笑,我不禁有些迷失。
或许是这雨淋的地面较滑,你起身时重心不稳,险些摔倒,我下意识的伸出手接住了你,我们距离很近,我甚至看得到你眼中反射出的我自己,你显得很慌乱,手足无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不由得笑了出来,你反应很快,只是一会儿,就推开了我,道句谢谢,转身冲到雨里,往反方向走去。
可是,感受到你残留在我怀中的温度散去的那一刻,我竟然有些失落。
或许,这雨下的着实太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