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三和李四都哈哈大笑。潘三道：“咱们都是兄弟，这个账就跟你说清楚。这次那考生总共出了五百两，打点衙门上上下下，用去二百两。我和四爷中间融通，各收五十两。二相公你是关键，得二百两。”李四又道：“二相公你是有真本事的。先前我们请人替考，常常遇到不靠谱的水货，忙了半天，榜也上不了，害兄弟们竹篮打水一场空。二相公就不同了，一出手就高中，令我等十分佩服！”说完，两人一同敬了匡超人一杯酒。

　　匡超人一脸惭愧，说道：“我原本也不想贪图这银子，只是实在不忍心见到他母子流落街头，才不得已做了这一次。”见到他满脸悔意，李四颇感意外。他望了望潘三，又看了看匡超人，问道：“什么流落街头？”潘三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笑完之后，他猛喝一口酒，然后又拍了一下桌子，说道：“好！好！好！反正咱们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就实话实说了吧！”李四和匡超人都不解地望着他。

　　潘三把先前找匡超人替考的原因又说了一遍，李四笑道：“好你个潘三，不去梨园做戏子，简直辱没了你的本事！”潘三笑道：“二相公是个本分的人，我不这般说辞，他哪里肯做！”二人又笑了一场。匡超人更不解了。

　　李四笑道：“二相公，没有这样的事。那考生是家里的独生子，平素被娇宠惯了，莫说考不上这种及其平常的事，就是把家里的房子掀了，他父亲也是舍不得动他一根汗毛的，哪里会流落街头！”匡超人大吃一惊，又想到那考生的面容，不禁问道：“那人，那人看起来不是挺老实的吗？”李四拍拍自己的脸：“知人知面不知心，他要是老实，那山中的猴子都是菩萨了！”他摇摇头，又说道：“这小子，天资倒还是不错，从小读书就比一般孩子机灵，他父亲就更加宠爱了，请的老师都是最好的。这小子又仗着自己有几分才气，整日在学子堆里鼻孔朝天说大话。”

　　匡超人不解地问：“他既然有几分才气，那为何要找人替考呢？”李四笑道：“说来也怪，他从十六岁起年年应考，县试和府试都能顺利通过，可每每就卡在这院试上。如今二十岁了，还是没有考上秀才。”匡超人点点头：“有人一辈子都考不上，这也是常见的。可是，他才二十岁，年纪还小，也不至于要急着找人替考啊？”李四喝了一口酒，说道：“你说得对，他自己也不着急的，该吃吃，该喝喝，该说大话，都不耽误。不过，就在几个月前，他又在聚会时吹牛，一旁一个三十来岁的老秀才实在看不下去，就挖苦他，让他今年考一个秀才给大家看，否则就别出来丢人现眼了。”

　　匡超人说：“这也不是想考就考上的。他怎么说？”李四道：“他心气多高呀，哪里能让人奚落。他就跟那老秀才打赌，如果他今年考上了生员，那老秀才就得赔他五百两银子，如果考不上，他就反赔五百两给那老秀才。”匡超人恍然大悟：“于是他们就打赌了？然后就找我替考？”他感到一股剧烈的耻辱感袭来，他又气又恼，又羞愤又无地自容，想发泄又发泄不出来。他满脸涨得通红，抓起酒罐子，咕咕咕就往嘴里灌。

　　李四被他的模样吓了一跳，没有再说话，而是朝潘三看。潘三无奈地摇了摇头，等匡超人放下酒罐，就拍拍他的肩，劝慰道：”二相公你别着急嘛，我也不是存心骗你。我骗你，还不是怕你有心里负担，反而坏了事。”他拿起一块匡超人面前的银锭，在匡超人眼前晃了晃，说道：“看在银子的面上，消消气、消消气！”

　　匡超人闭上了眼睛，张着嘴，喘着粗气。潘三把银子放回盘子，说道：“银子是好东西。你之前收下那几两、十几两的时候，不是挺开心的吗？”匡超人睁开了眼睛，摇摇头，说：“那不一样。”潘三笑了：“怎么不一样，都一样的！”匡超人又闭上眼睛，摇摇头，说：“不一样！”潘三又愣了一下。他收起笑容，喝了一口酒，冷笑道：“我说了你可别生气，的确是一样的。”匡超人又睁开了眼睛，瞪着潘三，说道：“怎么能一样？”潘三避开了匡超人的眼神，看了一眼李四，李四拿起一个包子，若无其事地吃着。

　　潘三又转向匡超人，捏了捏拳头，笑道：“那逃出来的丫鬟，就是叫荷花的那个，并没有回到那大户人家。”匡超人想起来了，他瞪大了眼睛。潘三又道：“那银子，当然也不是那大户人家赏的，而是另一个财主给的。”匡超人不再瞪着潘三，而是开始仔细思考潘三的话。潘三夹了一块肉，看着它，说：“那财主看上了荷花，想花银子从我们手里把她买下来，做小妾。”他把肉塞到了嘴里，边咀嚼，边说道：“我们呢，先冒充布政司衙门，写了一张假的朱批，用豆腐干刻的官印盖了，把荷花从布政司那负责押送的两个差役手里，骗了过来。”匡超人心想，那朱批难道就是我写的那张？他喃喃说道：“交与来人，速速押回!”潘三笑了，说道：“不错，就是那张！”匡超人摸了摸脑门，无力地低下了头。

　　潘三继续说道：“我们把荷花骗到手之后，转手就卖给了那财主，县衙那边根本就没去。”匡超人苦笑道：“然后又冒充县衙，写了一张收到荷花的批文，又用那豆腐干刻的官印盖了，呈给布政司交差。”潘三竖起了拇指：“聪明！”匡超人不再说话，又抱起酒坛，咕咕咕往嘴里灌，把那坛子喝了个精光。他放下酒坛，头再也抬不起来，趴在桌上昏昏沉沉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