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故地重游
次日一大早,匡超人便来到了昭觉寺侧门口。马车已经等候在那里。他把行礼放好,又去接鲁小姐。走到半路,正好碰上她。他接过她的行礼,二人一同来到门口。圆空此时也到了,匡超人把鲁小姐扶上马车坐好,又跟圆空道了别,便跳上马车坐在车夫身边。
车夫扬鞭启程。天色已亮,不过因为时辰还早,路上行人稀少,马车很快就驶出了城门口,进入通往简阳县城的官道。因为起得早,来不及去斋房,所以匡超人并没有吃早餐。他把昨日买的烧饼拿出来,递给车夫一块。车夫并没有接,说已经吃过了。匡超人又拉开布帘,递给车厢里的鲁小姐一块。鲁小姐接下了,拿出皮囊就着茶水吃起了烧饼。
一路无话,将近中午时,马车停了下来。车夫说让马儿休息一下,补点水草。匡超人也把鲁小姐扶了下来,二人来到附近的一座凉亭里。
进了凉亭,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上了匡超人的心头。这不正是自己初次见到鲁小姐的地方吗?当时,他们夫妇俩正在拌嘴,自己不好在场观看,就先行离去了。离去几步之后,又回来找那本《三科墨程持运》,却发现它正被鲁小姐捧在手里,细细阅读。自己当时就被鲁小姐读书的样子惊呆了。想到这里,他不禁露出甜蜜的笑容。
鲁小姐看见匡超人在痴痴地傻笑,好奇地问道:“你在笑什么?”匡超人回过神来,笑道:“你不记得这里了吗?”鲁小姐打量了一下四周,说道:“有点印象。应该在这里休息过。”匡超人说:“你在这里好好想想,我去去就来。”说完,他就朝马车走了过去。
鲁小姐仔细思索了一番,依稀记得,余公孙似乎在这里发过脾气。后来双红把他追了回来。正在此时,匡超人回来了,递给她一本书:“你看,这是什么?”鲁小姐接过书一看,书名叫《三科墨程持运》。她又翻了几页,想起来了,这本书好像是一位一本正经的老学究所作,其中不乏迂腐可笑的见解。
她抬起头看,看见匡超人笑容可掬地问她:“怎么样,想起来了吗?当时我把书掉在这里了,你捡起来看,还,”他不好意思地又笑了笑:“还跟我讲解了其中一些不当之处。你还跟我推荐了王守溪。”鲁小姐完全想起来了。她又打量了匡超人一番:“你就是那位携带铁锤的……手艺人?”匡超人微笑着点点头:“不错,就是我。从那时起,我就……”他顿了顿,又说道:“我就把这书一直带在身上。”
鲁小姐明白他在说什么,她转过身去,不敢看他的眼睛。匡超人不管不顾,继续说道:“后来我又去买了一本《王守溪文集》,果然是大有裨益。算起来,你和马二先生、李知府一样,都是我进学路上的良师益友。”鲁小姐双手紧紧握着《三科墨程持运》,仍然没有说话。匡超人觉得有些尴尬,他故作轻松地说道:“跟上次一样,还是请姑娘将此书还给在下吧。”说完之后,他做了个揖。
鲁小姐心中已是波澜起伏。闻听此言,她转过身来,把书塞给了匡超人,然后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径直朝马车走去。匡超人看着书,心中又一阵难过。他拿着书,也朝马车走去。车夫已经准备好出发。待鲁小姐和匡超人坐稳之后,他一挥马鞭,马车缓缓向前驶去。
马车刚跑了几步,只听见鲁小姐突然叫道:“等等!”匡超人回过头,向车厢问道:“怎么了?”只听鲁小姐说道:“我们不回简阳县城了,我们回成都府。我想起来了,我在成都府有个朋友,我有事情要和她商量。”匡超人云里雾里,只见车夫勒住缰绳,把马车停了下来,又大声叫道:“夫人可想清楚了,这车费可是一文钱都不能少哟!”只听鲁小姐又说道:“放心吧,回了成都府,我会照价付款。”车夫咧嘴一笑,说了声“好咧”,就调转了马头。
匡超人心头一喜,也偷偷傻笑起来。又是一路无话。到了成都府驿馆,下了车,鲁小姐付了银子,二人便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阵。
走着走着,便到了锦江边上。夕阳照在河面上,水天一色,景色迷人。二人在一处石凳上坐下。沉默了片刻,鲁小姐说道:“我暂时不想回家。我现在夫君没了,连孩子也没了,我还没做好准备去面对母亲。”她看向匡超人:“你呢?”
匡超人苦笑道:“我的情况比你还遭,我也不想回去。不过,”他有些担忧地问道:“你不回去,万一鲁府找不到人,你不怕令堂担心吗?”鲁小姐摇摇头:“暂时不用。我先前给家母去了家书报平安,她一定以为我尚在余府做少奶奶守孝,过一阵子就会回去。至于余府,”她叹了一口气,也苦笑道:“他们应该会以为,我要么就在昭觉寺,要么就已经回到了鲁府。他们大概不会关心我的去留吧。”
匡超人没有说话,鲁小姐又问道:“你呢?”匡超人低着头,说道:“我现在居无定所,我想等安定下来了再给母亲写信。”鲁小姐关切地说:“你有没有想过,再去找李知府?你如今的处境,恐怕只有他能够帮到你。”匡超人摇摇头:“老师曾想招我做他的女婿,可是我辜负了他,虽然他对我仍然情深义重,但他毕竟还要再觅良婿,我在那里不方便。”
鲁小姐想了想,又说道:“你也不必待在他身旁。他贵为西安知府,在周边的县衙为你谋个差事想必也不难。你勤奋好学,十年之后,再战科场,倘若能够再次上榜,这些年的经历,也可助你官场驰骋。”匡超人眼前一亮,他抬起头,直视着鲁小姐,直看得她有些不好意思。鲁小姐笑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