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回家
鲁小姐听到“回家”二字,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她鼻子一酸,再也按捺不住,伏在桌上痛哭起来。
匡超人从没见过女孩子这样,他顿时手足无措。他走到桌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想像安慰小侄子那样拍拍她的背,手伸出去了,犹豫片刻,又缩了回来。他灵机一动,干脆跑去端了盆热水来,然后就坐下了,静静地看着鲁小姐。鲁小姐哭了一阵,抬起头来,看见面前的水盆,又看见一旁痴痴的匡超人,忍俊不禁,破涕为笑。她掏出手绢,把泪水擦干净,又用热水把手帕洗了洗,拧干,又把鼻涕擦了。她又把手绢放进盆中,正待搓洗,匡超人站起身来,说:“我来吧。”就把盆子端走了。
鲁小姐回房中整理了一下妆容。等她回到客房,匡超人又给她沏了一杯茶。看着匡超人关切的样子,鲁小姐犹豫了片刻,鼓足勇气说道:“其实,其实我已经不是余少夫人了。”她把匡超人把她和余公孙夫妇俩送回余府后发生的事细细给匡超人讲了。匡超人道:“我想他可能是一时想不开,他怕自己再也站不起来了,怕误了你的终身,才出此下策。你们一定会破镜重圆的。”鲁小姐摇摇头,又把自己成亲后与丈夫的种种不睦说了出来。
匡超人听了,心中唏嘘不已。他想,鲁小姐夫妇衣食无忧,又郎才女貌,本应该过的是神仙眷侣的生活,没想到竟然也这般矛盾重重,难以调和。不知怎的,听着听着,他心中竟渐渐滋生出喜悦的情绪,他不得不低下头,竭力控制住自己。鲁小姐说完的时候,问道:“我这个人,是不是过于急功近利,专横跋扈,不通人情?”
匡超人赶紧摇头:“怎么会呢?红袖添香,亦师亦友,这是多少男子梦寐以求的神仙伴侣!再说,你又美丽动人,温柔端庄,我……”说到这里,匡超人感觉脸上一阵发烫,他赶紧将头转向了一旁。
见到匡超人这样,鲁小姐心中全明白了。眼前这个男子,长得英气勃勃,为人又正直善良,勤奋好学,难怪会有朝廷命官对他青眼相睐。父亲大人当初想招赘入府的,不正是这样的人才吗?
可惜他出身寒门,当初父亲也是求个门当户对,就算知道他,恐怕对他也看不上眼吧?如今他十年之内再也无法考取功名,母亲能不能接纳他,也未可知。想到这里,鲁小姐又对自己的功利心鄙视不已:自己所求,到底是什么?是一个有情有义的郎君,还是一个功成名就的官人?
鲁小姐一时想不清楚这个问题,但她清醒了过来,既然匡公子对自己有意,那么这里就更不能久留了。人言可畏,夜长梦多,必须速速离开。她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出来:“事到如今,只能烦请匡公子送我回鲁府了。”
匡超人方才将心事说了出来,忐忑之余,他极为期盼,不知鲁小姐会作何反应。此时听闻鲁小姐如此吩咐,既不像接纳,也不像拒绝,好像他什么也没说似的。他有些疑惑,本能地回答道:“好。”
鲁小姐走回了卧房,拿出一个银锭,又回到堂屋。她把银锭放在匡超人面前,说道:“请公子先将此银锭兑换成碎银和铜钱,再帮我租一辆马车。我今日下午就去跟主事说明情况,明日一早,希望我们能够出发。”
匡超人看着那银子,问道:“少夫人,不,鲁小姐,你就不怕我也拿着银子,一走了之了吗?”鲁小姐笑道:“匡公子如果对银子有兴趣,我那卧房中还有一锭,公子尽管取走便是。”匡超人会心一笑,收好银锭,说道:“那我去了。如果我中午还没有回来,你记得去斋房用饭。”鲁小姐点了点头。
匡超人一边走路,一边想道:“看来她还是信任我的。”他随即又摇了摇头:“匡迥啊匡迥,人家就算是和离了,那也是翰林学士家的小姐,是官宦人家。而你呢,只是个布衣,而且是个没有前途的、一无所有的草芥,你如何配得上她?”想想自己的自不量力,再想到明日之后,可能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他的心中又泛起一阵伤感。不管如何,先把眼前的事情办好,能开心一刻是一刻。他这样安慰自己。
他出了寺庙,来到一家钱店。兑了两包碎银子和几吊铜钱之后,他又向店家打听哪里可以租借马车。店家让他到驿馆去试试。到了驿馆,一切顺利,说好了明日辰时,驿馆派一个马夫驾车到昭觉寺接人。办完这一切,他觉得肚子有些饿了,又买了一个烧饼吃。他觉得烧饼味道不错,第二天路上可能用得着,他又多买了几个备做干粮。
回到寺中,已经是申时。鲁小姐已经找过了主事,正在收拾行装。他把银子和铜钱给了鲁小姐,告诉她马车已经租好,明日辰时在大门口等待。他又问她用过午饭没有,鲁小姐点头说用过了,他才放心地离去。
匡超人回到自己居住的屋中,思索了片刻,也开始收拾行囊。不一会儿,圆空过来找他,看他是要打包走人的样子,吃了一惊。他向圆空解释,说自己明日要送鲁小姐回简阳鲁翰林府,自己顺便也要回乡看望母亲。圆空问:“你不怕回乡丢脸吗”?匡超人说:“总有一天要去面对的,不说趁这次机会说了。”
圆空叹了一口气:“我都跟住持说好了,你可以留在寺中做些杂事,免费吃住。”匡超人拍了拍他的肩:“好兄弟,我以后会回来看你的。”圆空也拍了拍匡超人的肩:“好施主,贫僧有缘会去磨子村化缘的!”二人相视而笑。
到了用晚膳的时候,匡超人在斋房女客区远远地看到了鲁小姐。他没有去跟她打招呼,而是满意地自个儿坐着用饭。让我再多看她几眼,他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