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小姐无奈地回到书房里。余公孙虽然什么也没说，但她心里明白，他一定是在埋怨自己。如果昨日不是自己非要劝他出去，他们也就不会遭此横祸，他仍旧是好好的，还可以抱她，亲她。如今，他连自己都无法自理，今后更不知还能不能再站起来。如果一生都要如此度过，换做是谁，恐怕都难以接受。鲁小姐一边自责，一边为丈夫感到难过，想着想着，那泪水就如断了线的珠子，滴滴直落。

　　痛哭了一番之后，鲁小姐又站起身来。大夫曾经说过，也不是没有法子好起来，此刻丈夫情绪低落，自己却不能轻易认输。她想起大夫说的话，她暗暗发誓，不管有多艰难，自己一定要敦促丈夫多加行走。他那么年轻，一定能够恢复。她对翠竹说：“你去告诉宦管家，帮我多多找一些治疗跌打损伤的医书来，我要勤加研习，令相公早日康复。”

　　鲁小姐不敢打扰余公孙，但每日还是去看他若干次。他还是见到她就回避，一言不发。鲁小姐也不言语，看看就走。就这样过了几日，鲁小姐发现，余公孙并没有按照医嘱，下床行走。她不好直接相劝，就叫宦成去提醒余夫人。余夫人和余老夫人劝了几回，余公孙晃晃身子，就不愿再动了。说急了，他就变得烦躁不已，大声嚷嚷：“痛死人了，动什么动！”众人皆无可奈何，鲁小姐心急如焚。

　　这天，鲁小姐来的时候，余公孙刚做完针灸之后不久，房内仅有铁柱一人伺候。鲁小姐叫铁柱和翠竹都出去，自己坐到余公孙床边。余公孙还是把脸转向里面，十分抗拒。鲁小姐柔声说道：“我知道你恨我。那天你并不想去，是我操之过急，才发生了那样的意外。都是我的错，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过了片刻，余公孙终于说话了：“那不是意外。”“什么？”鲁小姐不解地问道。余公孙把头转到正面，不过并没有看鲁小姐的眼睛。他盯着床的顶部，面无表情地说道：“就算那天不出意外，总有一天也会出事。也许有一天，我会在蹴鞠场上被人踢断腿。”不等鲁小姐说话，他继续说道：“你总是想着要建功立业，无论我做什么事情，你都希望我出类拔萃，出人头地，是也不是？”鲁小姐一时语塞。余公孙冷笑一声，又说道：“如果我学会了蹴鞠技艺，你定会让我上场与他人一较高下。那场上之人，均是身强力壮，你定会让我像他们一般，练得虎背熊腰，否则决不罢休。”余公孙好像在画一幅画，画面上的场景清晰可见，鲁小姐如临其境，无法辩驳，她不由得呆住了。余公孙又苦笑了一下，说道：“那总教头说得没错，我就是个纨绔子弟，吃不得苦，受不得累。我注定会让你们失望。”鲁小姐听了这话，一个劲儿摇头，可又说不出话来。余公孙把眼睛闭上，一字一句说道：“我配不上你，你请便吧。”说完，他咬紧牙关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不再说话。

　　鲁小姐头脑一片空白，她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来，木然朝门外走去。翠竹见她神色不对，赶紧扶住她。走回书房时，她已是泪流满面。刚踏进门，她眼前一黑，几乎就要跌倒，幸好翠竹扶稳了她。翠竹赶紧把她搀到卧榻上坐下，说道：“少奶奶这几日不是忧心少爷，就是苦读医书，茶饭不思，人都瘦了一圈。再不好好调理，就是铁打的人，他也受不了啊。”鲁小姐躺下来，眼睛无神地睁着。余公孙的话如同万箭穿心，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翠竹有些害怕，说道：“我去请大夫来瞧瞧。”鲁小姐摇摇头：“不用了，我躺一会儿就好，你去休息吧。”翠竹还是不放心，她想了想，说道：“那我去准备点蜂蜜水。”说完就出去了。

　　躺了一会儿，鲁小姐的头脑清醒了些。丈夫说得没错，她悲哀地发现。自己本来已经对他不抱希望了，但是见他练习五禽戏和蹴鞠那么执着，就天真地以为，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命数了。至于前途如何，她还真没想过，她就是想琢磨出来，蹴鞠怎么才能踢好。没想到，自己的好奇，竟然会给他带来那么大的压力。不过他说得没错，追求卓越，精益求精，是自己的本性。而他，追求的终究是无拘无束的快乐。

　　“采菊东篱下！采菊东篱下！……”屋檐下那鹦鹉又没来头地叫了起来。鲁小姐苦笑了一下，自由耕种，不求甚解的生活真的就那么美妙吗？桃花源真的存在吗？如果桃花源真的存在，即使外面的人不能进入，那里面的人会不会觉得无聊，会不会有人主动想出来呢？不知秦汉，无论魏晋，这样无知懵懂的状态，跟花草树木、鸟兽鱼虫又有何不同呢？

　　在鹦鹉的聒噪声中，鲁小姐不知不觉睡着了。翠竹端来蜂蜜水，不忍心叫醒她，就替她盖上被子，关上门出去了。

　　这一觉竟然睡到了第二天天亮。翠竹推门进来时，鲁小姐听到声音，醒了。她睁开眼睛，感受到清晨和煦的阳光，觉得有些热。翠竹看到鲁小姐，大吃一惊。她手足无措：“少奶奶，您的脸……”鲁小姐听到这话，就伸手去摸。她感到脸上好像长了些小包。她赶忙拿起镜子一看，脸上果然长了几颗红疹。她想站起来，却觉得有些乏力。她拢拢头发，发现头上竟然也有几颗小包。她疑惑地看向翠竹，翠竹不敢怠慢，跑出去把宦成叫了来。宦成看到鲁小姐的模样，也吓了一跳：“小姐不会出麻子了吧？我小时候在村子里见过。”他赶紧叫人去请了大夫，又报告了余老夫人和余夫人。听说鲁小姐可能得了天花，天花是要传染人的，众人惴惴不安地聚在书房前，都不敢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