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和离书
鲁小姐正思索着,宦成和芳姑回来了。宦成说,寺庙里有饭堂,芳姑可以去饭堂打斋饭回来吃,也可以自己在小屋做饭。大夫开的药,芳姑需要自己在小屋煎煮。有什么需要,可以找执事僧人购买,芳姑也可以自行离开寺院去购买,集市离寺院很近。宦成交给芳姑几串铜钱,又说,幸好这次来的是芳姑,要是换成其他丫鬟,娇生惯养的,这些事不一定做得来。一席话说得芳姑自豪不已。宦成又说,十天后会带上大夫,再来看她们。鲁小姐叮嘱道:“我和姑爷生病的事情,暂时不要告诉鲁府,以免母亲担心。我会照常给家里写信报平安。我来这里养病的事情,也不要对外声张。我和姑爷在守孝期间私自外出,遭遇不幸,余府不敢报官,想必也不会对外言说。”宦成点头称是。鲁小姐又请宦成去找执事僧人讨了几本佛道箴言、讲义,宦成这才离去。
昭觉寺就坐落在成都城的平地上,所以夜间并不像山上的寺庙那么冷,鲁小姐这一晚睡得还比较熟。第二天被寺院的钟声叫醒后,她发现自己脸上的水泡多了些,不过全身没有发热了,头也不晕了。芳姑也刚刚起床,正在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芳姑不喜欢昨天晚上吃的斋饭,所以她决定自己做饭。她起床之后,把头发简单地绾了个发髻,就到小厨房去了。鲁小姐本想叫住她,转念一想,还是自己先梳吧。生平第一次自己照顾自己,鲁小姐也觉得有些新奇。梳好头发后,她又去小厨房看,芳姑正在煮昨天带来的面条。鲁小姐问她有没有热水,芳姑把手一指,热水正烧着呢。鲁小姐便饶有兴致地看芳姑煮面,时不时也搭一把手。不知不觉,她竟然有些佩服眼前的农妇,又发现自己之前对生活竟然一无所知。此时此刻,苏东坡的那篇《老饕赋》竟浮现在脑海中:“盖聚物之夭美,以养吾之老饕。”当时读到这句话时,就像陶渊明说的,不求甚解,如今细细品来,人生不如意的时候,研习厨艺、品尝美食,未尝不是解忧良方。她眼前一亮,回家之后,自己不妨也去试试下厨做饭。虽说“君子远庖厨”,自己毕竟是个女子,管他作甚!
鲁小姐一边看佛家书籍,一边跟芳姑学着做饭、煎药,渐渐忘却了自身的疾病。慢慢地,那些亮晶晶的小泡泡开始变干,不知不觉中,它们结疤了,变成黄色。最后,它们或黄或白,开始自行脱落。鲁小姐有时忍不住也去挠,把那干枯的结痂挖下来,竟隐隐有些满足感。芳姑见状,便大呼小叫:“快别去抓!要是留下印子,小心你家相公休了你!”鲁小姐渐渐喜欢上了芳姑这种直来直往,咋咋呼呼的性格,她这样,活得多任性,多洒脱、多自由呀!
十天很快就过去了,鲁小姐身上的水痘慢慢消去,只留下些许几颗。宦成和大夫又来看了,大夫说差不多了,再过十天就可以回府了。鲁小姐欣喜之余,看着芳姑,心里暗暗有些不舍。她寻思,等回到鲁府后,是不是把她接到鲁府。她问芳姑的意见,芳姑反问:“那我可以回家看我家那口和我儿子吗?”这个问题把鲁小姐难住了,让他们夫妻两地分离,确实不妥。但如果把她的丈夫也接过来,又怕引起其他下人的不满。况且,鲁府家规甚严,自己能够容忍芳姑的率性,不知母亲能不能接纳。再说,芳姑能不能遵守鲁府的规矩,也未可知。看来此事得从长计议。她又笑道:“如果我以后邀请你和家人来鲁府小住,你们可愿意?”芳姑拍掌笑曰:“好啊好啊,他们还没见过大户人家的排场呢!”鲁小姐看着她,觉得能够结识到这样一位朋友,真乃人生快事。
又过了五天,鲁小姐发现,自己身上的水痘已经脱落得差不多了,只在身上和脸上留下一些娇嫩的红色皮肤。芳姑也说,这表明病已经好了,又可以下地干活了。看来,再过几日,就可以回到余府了。又再过些时日,就可以服满回到鲁府了。新的生活就要开启,鲁小姐心中充满了期待。这时,宦成来了。鲁小姐有些奇怪,他应该再过几日才来。宦成带来了一封书信,用蜡封了口,说是姑爷写的,要她独自查看。宦成还给了她一个沉甸甸的小袋子,用丝带缝好的,也是要她单独拆。说完宦成就带着芳姑出门买菜去了。
鲁小姐满腹狐疑地拆开信,只见信中写道:“听闻娘子病体初愈,余不胜欣喜,日日期盼迎回娘子。然愚夫仍旧瘫痪在床,余生恐无力再陪伴娘子左右,故含恨恳求与汝和离。”鲁小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仔细看了又看,确实是余公孙的亲笔。眼泪不争气地涌上眼眶,她颤抖着双手,忍痛继续读了下去。信中又说,孩子虽然姓鲁,但为了延续余家的香火,恳请她大恩大德,让孩子留在余府,为老人养老送终。也祝愿她早日觅得良婿,儿孙满堂。
鲁小姐这才明白过来,原来余府十分不愿意孩子跟她回鲁府。如今余公孙没了希望,余府恐怕更舍不得孩子了。之前不让孩子见自己,如今显然也不愿意她回到余府,好断了孩子的念想。
信中还说,之前结余的二百两银子,如今因为两人患病,又用去五十两。还剩一百五十两,现在退还给鲁小姐。鲁家对余府的恩情,余府来日再报。
鲁小姐解开丝带,袋子里面果然装着三块银锭。鲁小姐再也按捺不住,她倒在床上,泪如泉涌。哭了一会儿,她坐起身来,擦干眼泪。这样也好,她想着。佛法云,人生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自己跟余公孙在一起,因为求不得,时时伤心;现在又因为疾病,日日难过,不如各退一步,各自解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