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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劫后余生

芙蓉悔 青木桩 3993 2024-11-12 19:12

  今早鸡鸣已不知几次,我慢慢睁开睡眼,下意识地摸了摸浑圆凸起的小腹。

  几个月前,我怀孕了,可笑的是都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瞅着前些日新得的床帐很欣慰,自语,“还是天骄好,知道我的喜好,特意为我换成粉色,这半月来才得了好睡啊。”

  我从小就喜欢粉色,芙蓉树花一样灿烂温暖的粉色。

  我的这座闺房,位于安贞国建阳皇城青平侯府的最深处,一座小小的堪堪能遮风挡雨的角房。

  就是这样破旧的小屋,却是我苦熬多个年头,费尽不少心机才得来的。

  我揉揉眼哈欠连连,还想赖着再睡会儿,手却不经意地划过帐子。

  登时,一抹光亮刺地我眼睛发酸,我方才想起今儿是我亲妹岳天娇出嫁的大喜日子。

  “哎呀呀,天都已大亮了!”我惊呼,一个翻身蹦下了床塌。

  “天骄,千万等着我!”

  我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来不及细细地梳洗打扮。

  我胡乱地沾了把凉水把头上的碎发压住,夺门奔跑起来。

  当我朝侯府正堂方向跑了半刻,才将听见大门口处有锣鼓喧闹的喜庆之声。

  我默默祈祷腹中的孩儿不要有事,咬咬牙一口气飞跑一到一座被大红丝绸妆点得无比惹眼的阁楼下,来不及敲门,推门而入。

  还好小妹没走呢。

  一位穿着喜庆我没见过的中年妇人正手拿大红盖头满面堆笑,对凤冠霞帔加身的小妹说,“郡主,您还等什么呢。快快盖上盖头上花轿吧。”

  很明显她是男方派来的喜婆。

  我默默来到小妹身边,喜婆见了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即停下手里的动作,阴沉了脸。

  “哪里来的丑八怪,你们贵府怎么不将这样的下人遣去内堂干活,在这种大喜日子还叫她抛头露面的,叫人看着多闹心哪。”她说。

  喜婆别过头去跟小妹的两个贴身丫头青儿沫儿道,“快把她轰走。”

  我心里全念着必须得与小妹说几句要紧的话,哪里有闲心和她斗嘴。

  我原本是这青平侯府里的嫡长女,从小受过母亲严苛的敦促教习,一十二岁便成为家喻户晓的闺中典范,刺绣了得,琴技超群。

  同年我得皇帝召见,他见到我时大喜当场赐封我为旭阳郡主,并将我许配给太子陆越泽为正妃。

  我在十四岁那年年初与太子完婚,只是我运道不济无福消受凤仪天下的地位,成亲当日夜里,突发的大火烧的太子府一无所有。

  当我死里逃生后却得知太子已葬身火海不在人世的消息。

  我哭的很伤心,我与太子素未谋面,谈不上有儿女之情,我为他伤怀是因为他英年早逝,我真正难过的是我于如花年岁落难,以后该怎么办。

  我与太子拜了天地天下皆知,街头巷尾都传遍了我是太子的克星,是整个安贞国的罪人。

  我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于是怀揣一线希望浑浑噩噩地逃回娘家,但是却看到满眼白色的胚布和大门紧闭的青平侯府。

  我的家人都以为我死了,但是不敢为明目张胆地为我发丧。

  我亲眼看见父亲和小妹把我的空棺木偷偷埋葬之后,哭的死去活来的样子。还有他们止住伤恸回来时,大堆的百姓涌向他们向他们身砸各种污秽的场景。

  我何必突然出现再给父亲小妹徒增烦恼与骂名呢?我不在的时间久了这件事迟早会被世人遗忘,也许这个结果对我家人的将来更好。

  我成了有家不能回,有亲不能认的活死人。

  幸有天公垂怜,那个冒着生命危险救我逃离火海的乌行门门主,再次伸出援手救了欲投湖寻短见的我,并收我入门,传我生存本领。

  我苦练七年才终于没有辜负门主的栽培,凭着自己的本事赢得了副门主的位子。

  前段时间我听闻小妹天骄被皇帝指给新晋骠骑将军钟离彻,我担心有谁会像害我一样暗害小妹,就乔装改扮来了,想着万一危难时我可以搭把手。

  我对管家说我是父亲远房侄女,因夫家没落怀有身孕走投无路来投奔,我这才见到父亲并与小妹相认。

  现如今我对外的身份是父亲的表侄女王岳氏。

  青儿沫儿不知我的底细,面上虽尊敬地称一声“王夫人”,实际上一定是因为我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十分不招这家主子的待见而瞧不上我。

  我穿的戴的住的都不如青儿沫儿,是我特意叮嘱父亲和小妹,我告诉他们我已经有了很好的归宿,我原来的身世一定不要再让别知道,未免他人起疑,越不在乎我越好。

  我不怨青儿沫儿完全认不得我,我“走”那年她们和我的小妹一样只有六七岁。

  我也不怨喜婆嫌我丑陋,我借着小妹梳妆台上的铜镜瞄了一眼:喔,昨晚蜂蜜锅底灰和着桃胶熬煮的有点过火,我这张圆润的脸黝黑发亮,散在的几粒雀斑也是黑的显眼,是看着有些反胃。

  我抖抖肥肥大大的外衫,抬手拢拢被汗水浸湿黏腻地贴在脸上的碎发,当着她们的面“不要脸地”借着小妹的铜镜整理了一番仪容。

  青儿沫儿没有跟喜婆解释我是谁,大概是因为我来这儿半月的行为举止毫闺秀可言,而且脸皮厚的要命,就比如说我现在的这一番举动,更惹得她们看不惯打算怼我几句呢吧。

  没办法,我现在就这样,谁瞧不上我谁不尊重我,我就愈发肆意。

  我刚才焦急地跑了一路有点口干舌燥,没理会喜婆喋喋不休的无礼,甚至不屑一顾地甩开她拉扯我的手,径直朝小妹屋里的茶台处坐下,给自己满了杯香茗一饮而尽。

  喜婆开始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你你,滚出去!”青儿沫儿也跟着帮腔。

  我在她们三个的指手画脚下,喝着我的茶仿佛她们骂的是别人。

  “你们三个给我出去,好歹她也是我堂姐,你们的半个主子,有这么以下犯上的吗?!”小妹似是看不下去了,赶走了她们。

  外人被我的捣乱给气走了,屋内只余我们姐妹两人。

  小妹站起身来到我身边,柳眉倒竖地说,“长姐,您有孕在身,前些时大夫还交代有小产征兆,只叫您躺着休养,怎么还敢剧烈奔跑?”

  小妹不知道我是会功夫的,这点小跑伤不到胎儿。

  小妹是真忧我,精致的妆容都扭到了一起,虽然她眉目纠结,但深锁的五官毫不违和,别有一番英秀的风韵,就算她不涂脂抹粉,也是俏丽无比倾城无双的美娇娥。

  实话说我真有点艳羡小妹的美,更不要说女子出嫁这一生当中最美时刻,我看她细嫩如瓷娃娃一般的姣好面容看呆了,只见着她樱红地小唇一开一合地动着,太美艳。

  我全然没理会她说话的内容。

  “天骄。”我唤了小妹的名字,语气虽轻,但其中蕴含着我俩心照不宣五味陈杂的忧绪,“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拿出一把小巧的匕首通过小妹的衣袖悄悄递到她手中,“要幸福哦。”

  小妹哭了。

  我很想跟她千言万语,可是都哽在喉中说不出来,她大喜的日子我不能说一些晦气的话,只希望她越少知道越好,才可以快快乐乐地出嫁,要交代的我都跟父亲私下说了,他必然会加派人手确保小妹长久顺遂。

  我想了想,又亲切地唤了小妹一声,“天骄。”

  岳天娇这个名字是娘亲临终之时为她取的。许是天公也妒忌她的美貌,所以娘亲当初产下她,还没有来得及等到这个肤白似雪的女娃儿满月就撒手人寰,不叫她享有亲母之爱。

  当时我已有六岁,永失亲娘实在悲痛,嗷嚎大哭了几天几夜。

  我恨小妹,如不是娘亲怀了小妹她也不会死去,但人死不能复生我更疼小妹,从此她没了亲娘,谁来教养她成人?

  我恪守娘亲遗训遵循她生前为我拟定的教习方法与作息,与小妹两人勤学苦练七年多,受了许多不为外人知的苦。

  我不在的那七年,小妹也还是那般勤奋,我早听说她是建阳城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女,美名更盛我的从前。

  分开那么久难得相聚几天,如今却要与至亲的小妹分开,我心里头酸的不像话。

  小妹虽然不全是我一手呵护大的,但都说长姐如母,时至今日她一朝出嫁我倒有些体会这句话的深意。

  从此我与小妹咫尺天涯,我害怕她今日的洞房花烛夜类似我,我对她的不舍已达到撕心的程度,比当初那个畜生强扒我衣服破我身时还要心痛。

  我强忍着眼中将要夺眶而出的水汽,对小妹满是泪水的脸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过了今日你就是将军的嫡妻了,既将为人妇,也该有个矜持的样子,别动不动还如幼时那般哭哭啼啼的。”

  小妹趴在我的肩上抽泣,我宽慰良久她才止住哭声,我晓得她也很舍不得我,怕经不住与我久别重逢又分别的场景,所以才没有派人叫醒因怀孕体虚经常昏睡的我,她这都是因为在意我呀。

  我为小妹擦干净了她脸上的泪痕时,喜婆已点头哈腰笑意盈盈地跑了进来。

  “先前不知道您是王夫人的身份,所以冲撞了您,真是对不住。”

  几句听着不算真诚的道歉过后,喜婆越过我说,“天骄郡主,迎亲的花轿已在门口等待太久了,再不上轿就会误了良辰吉时,请您快快出府吧。”

  我压根儿没打算把她放在眼里,但见小妹妆容已花,便好言求她稍待一些时候。

  我为小妹重新施好粉黛,将鲜红的盖头给小妹蒙上,紧紧地攥着她的手欲送她至门口。

  小妹轻叹一声拨开我的手对我耳语道,“长姐您不要送了,恐怕她们又说闲话。”

  我只顾沉浸在与小妹分别的悲伤中,却一时忘了我只是个远房的堂姐这一层。幸好小妹提醒,要不然万一被别有用心的人上了心,不知道得给我家闹出多大的风波。

  我停顿住脚步,那个精明的喜婆过来代替我接过小妹的手,扶她快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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