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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须臾十载

芙蓉悔 青木桩 3893 2024-11-12 19:12

  那一日我以为死定了,然十殿阎王许是以为我太蠢太惨到了家,所以商量一番不知如何将我处置,就暂没收我吧。

  我昏迷的期间总是听见小妹声声切切的呼唤,把我从绝望的深渊里一点点地往外拉。

  小妹一直在我耳边说恶人被皇帝的援军打跑了,建阳城没有沦陷。

  我若自暴自弃,将亲者痛仇者快。

  我凭什么一命呜呼,殒命的毫无价值呢?

  我挣扎着不甘的心恢复意识呢喃的时候,我听见小妹喜极而泣的声音,“长姐,我要告诉你个好消息。在你昏迷月余的这段时间皇上念你拖延叛军有功,已为你洗刷当年的冤屈,恢复你旭阳郡主的封号,并赐你十座城池的封地为额外封赏,从此你再也不是祸国殃民的灾星了!”

  什么名声不名声什么郡主不郡主,我不在乎。

  我只有一个念头,挣扎着说,“天骄,请你代我求皇上撤了我的封赏,换求他寻个武艺最高的人来,我要拜他为师。”

  皇帝满足了我拜师学武请求,但驳回了我不要封赏的请求。

  在我身子大好的时候,我第一时间找到师父学艺。

  师父沐旸是个年迈但精神矍铄的男子,在武林界颇负盛名。

  他见到我的第一眼时就对我连连摇头,“郡主年岁已不适合习武,即使有点功底肯吃苦耐劳,练上个十年八载也难出类拔萃呀,倒是习来强身健体还是可以的。”

  “师父,弟子不求做武术界的行家,但愿遇着高手时能抵挡一招半式。”

  师父禁不住我的软磨硬泡,再加上皇命难违他勉强收了我做门外弟子。

  我跟着师父日日勤学苦练着功夫,须臾十载一晃而过。

  “姨娘,你这半天没闲着了。快过来歇歇吧。”一位芙蓉面的男孩向我招手。

  他是小妹的儿子展翔,小妹希望他像雄鹰一般展翅翱翔,自由自在。

  我收招止步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冲展翔笑笑,“也就你敢私闯我府第打搅我练功。”

  “这么些年来,除却正常作息,再就是跟我相处时偷点闲歇歇,你可都在练武呢。”展翔飞跑到我身边,皱着眉说,“姨娘,我一直有个疑问想问你。”

  “男子汉家家为嘛动不动就皱眉?”我抬手轻触展翔眉间,他反射性闭眼的一刹那,我的指尖不自主地颤抖。

  太像了,展翔和他那位罪大恶极的父亲太像了,尤其是闭着眼睛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不怪小妹总是刻意疏远着自己的亲儿子,我每次见着他的时候心里也总是有些疙疙瘩瘩。

  我曾劝小妹说,“孩子究竟是无辜的,呱呱落地之时就是白纸一张,他已缺失父爱,若你还不教岂不令他心灵受创?万一重蹈他父亲脾性行恶怎么办?”

  小妹却含泪回我,“我也想好好疼他啊,但我一想到他是他的儿子我就疼他不起来了。”

  小妹尚能好好面对同样脸孔的皇帝,还甘愿做了他有名无分的女人,私下为他生了两儿两女,全都过继给皇后名下。

  小妹却不能面对她的第一个亲生儿子,我猜大概她痛恨极了是陆越泽夫人的这个过往,十分想抹去与他有关的一切吧。

  我和小妹是同病相怜的人,我最能体会她的心情,所以我压下对展翔的偏见,替小妹教养着他。

  皇帝倒真够宅心仁厚,在展翔十岁那年,他封了他为洛川郡王,所赐封地丝毫不少于其他郡王。

  原本我一直和妹妹与展翔住在青平侯府,因着皇帝对妹妹日久生情,早就把她偷偷接近宫里去了,这府里就剩下我和展鹏。

  现如今展翔虽已有了自己的府第,就在青平侯府的斜对过,但总还是想没日没夜地赖着我不走。

  “姨娘!我问你话呢,你却杵完我的脑门儿就发起呆来,别是魔障了吧?”展翔推推我,粗着嗓子说。

  他算是我一手带大的,我怕他因缺失父亲的一角儿会变成娘娘腔,所以常常教他粗声大气不拘小节地行事方法。

  但我最近发现展翔对我越来越没大没小,别是粗声大气过了头就不懂家教礼数了吧?

  虽说凡事都有个两面性,但我得把他矫枉有点过正的坏毛病扼杀在萌芽期。

  “姨娘,姨娘你咋不理我呢?”展翔围着我左转右转,我去哪里就他跟哪里,“姨娘,姨娘?”

  我故意不理他,他就一直“姨娘,姨娘?”地叫个没完。

  我半日没理他,午饭时分丫头们端上吃食,我自顾自吃着也没理他。

  展翔这孩子不知随了谁,从小在我这儿就是个话痨,我要是半天不理他,他会比得了拉稀跑肚,受伤风寒还难受。

  一天下来,夜晚时分我进寢阁打算入睡,展翔灰灰地跪在我榻前“啪嗒啪嗒”掉眼泪,“姨娘,我错了,请告诉我错在哪里了好吗?”

  我心里发笑,都十几岁的半大小子了,还跟个奶娃娃似的跟我一整天不停地叫我,把嗓子都叫哑了,他也是够倔够执着的。

  我心里笑地厉害,但是面上不能表现,我把头扭过一边去不让他看见我的正脸,沉着嗓子道,“你说我魔障,我就是魔障了,你能把我怎么样?往后你说我怎样我就怎样得了。”

  “那我说你对我好,有唠不完的家常话。”

  呵,这小子脑子还挺好使,都把我给绕里了。

  我差点笑出声儿来,干咳两声压下说,“再贫嘴,就再不叫你往我府里来!”

  “不不不,我知错了知错了,我不该没大没小的,我以后都恭敬您哈。”

  “嗯,这还差不多,下不为例。”我终是忍不住笑了,展翔也破涕为笑。

  我看看外头时辰不早了,他终归是个男子,倘在我这过夜不大好。

  我叫展翔回去休息,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

  但他一脸严肃不肯走,“姨娘,我总听外人说我不是娘亲生的,是我那个罪父和别的女人私生的,我虽不信但是我照镜子看自己的脸没有一处是十分像娘的地方,我不得不怀疑这件事的真假。您告诉我那些流言是真的吗?”

  性子直藏不住事儿,比深沉憋着一肚子坏水儿不说的强多了,展翔这点倒没辜负我这许多年的悉心“栽培。”

  “现如今你父亲也是个皇帝,就在江淮以南,倘有一天他悔悟了,招你回去继承大统…”

  展翔不等我说完,“腾”下跳起来恨恨地道,“那日十万大军兵临建阳城下,我是亲耳听到他说不认我这个来路不明的野种,还说任凭皇帝叔叔宰割的,四岁的我始记事,却不是爹娘疼爱快乐的事,而是这件亲父要抛弃我和亲娘性命的事。姨娘,外甥大了,知道善恶是与非道德伦常,这样的父亲就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认,我更不稀罕他靠阴狠毒辣手段得来的江山!”

  “嗯,就知道姨娘这些年没白疼你啊。”展翔深明大义我倍觉自豪,“展翔啊,不要听信外人说什么,因为咱们的一生不是活给他看活给流言看的,只要心中向善,自己问心无愧就得了。凡事不必非追求个根源,知道吗?”

  我这一番话说得好像佛家道理,自己都觉佩服,最近常常是这样,什么时候看破红尘了?

  算了,先不管什么道理只要给他说通了就行了。

  展翔茫然地噘嘴,明显是对我的回答不满意,他最受不了别人的冤枉这点倒跟我小时候挺像,遇着有关自己不实的负面言论,非得抓着事实拨乱反正不可。

  我若一直跟展翔讲所谓的道理打哈哈,不告诉他个结果,他将天每天变着法地问我个没完。

  就比如昨天他追着问我的是,“姨娘,我娘亲嫁给罪父后她俩感情好吗?”

  前天问我的是,“姨娘,我娘亲是怎么嫁给我那个罪父的?成婚前认得还是不认得?”

  我如实回答后,今儿就得了他真正的问话,串在一起却才晓得他前两天是抛砖引玉。

  这小子鬼心眼不少,我这成天被个他算计真真丧气。

  “你当然是你娘亲生的了,姨娘用人格给你保证,你看,你鼻子还是挺像她的。”至于要我拿出证据来证明他是小妹亲生,只有天公才有那个本事。

  展翔将信将疑地看看我说,“真的吗?我看见别的郡王时常都会给自己的娘问安,他们娘都可高兴了,而我去给娘问安时她却每推说忙的很没工夫见我,她心里当真有我这个儿吗?”

  今儿我要不说到他“满意”他还真就打算赖着不走呢,我总不能说,‘因你生的太像你罪父,你娘一见你就想起他就会生恨,所以把你抛给姨娘我不见你了。’这样挑拨母子关系的话来。

  在小妹和展翔之间来回周旋头疼啊头疼。

  “嗯…”我绞尽脑汁想了一番后挠挠头勉强着说,“你娘不常来看你呢,是因为这几年她总在你皇帝叔叔那儿,给你添弟弟妹妹一直脱不开身么,你弟弟妹妹小,自然你娘得照看小的。你这个做长子的本就该自立,姨娘我小时候还代替你外婆照看你娘来着呢。看吧过了今年也许你也要娶妻生子了,有了妻和孩儿后自然知道妻为娘后带孩子的不易,也会明白一碗水端不平的道理,手指头是自己的吧?伸出来还不一样长呢,这下你知道了吧?”

  展翔深深点头似有所悟,这下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沾沾自喜着自个儿的口才之功有长进。

  不料想他若有所悟之后却说了一番令我觉得比冬日里淋了凉水还透心凉的话来:

  “那我不要娶妻生子,让个女子一辈子都耽搁在看小孩子上岂不等于害了她受苦?让每个长子长女都受冷落岂不是罪过?”

  得,我一不小心就把个响当当的少年郎之美好青春年华给扼杀了。

  哎!明天我必须要到庙里跟佛祖虔诚忏悔,并到月老庙多烧几柱香给展翔求个姻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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