抹抹绯颜叶间闹,
点点清白衬红娇。
阵阵香幽情几许?
灼灼芳华心已憔。
我决定要到城外和陆越泽当面理论。
小妹告诉我,我们就身在建阳城城楼规避间内,只要我下去就可以马上见到他。
门外有太监尖尖的一声,“皇上驾到。”暂止了我出去的脚步。
小妹搀抱着我的身子下跪参拜,“罪臣之妇参见皇上。”
“安定夫人快平身,岳姑娘也快起来吧。”
皇帝免了我俩参拜,小妹扶稳我后我俩低头不言等着皇帝的示下。
“方才你姐妹的谈话朕都在门外听到了,岳姑娘这是要打算会会朕的兄长吗?”
我向似熟非熟的声音主人轻颔首,“罪女如不跟他好好清算清算,就算是死也不能瞑目,还请皇上恩准!”
“哎,朕来是要确保岳姑娘的安危,别因着朕枉送了一条花样年华的人命。”新皇叹说道。
我冷不丁一抬头,就是潜意识里想要看一眼宅心仁厚的新皇天颜,当我看到他的脸时,胸口倏然闷痛无比。
“岳姑娘此次前去,切忌因私误公。朕晓得你痛失亲父实在悲痛,但记着一定要看在城中万千兵士和百姓性命的份儿上不要惹怒兄长,你要规劝他将来一定要做个体恤大臣爱民如子明君。朕,朕已打算投降,请你将朕的意思告诉兄长,因为朕的援军尚未抵达至此,解不了眼下的危局呀。”新皇哽咽着说完,举起衣袖擦掉眼角渗出的泪痕。
陆越泽和皇帝陆扬泽是一对双生亲兄弟,我早该有心理准备的。
但是我却无法多看新皇与那个恶人惊人相似的脸孔。
一样的芙蓉面,一样的口音举止,可心地为什么会是天壤之别,如此不同?
我含泪顿首,“皇上放心,罪女定不负皇命。”
皇帝点派了两名武功极高的死士,命道,“若不能护得岳姑娘周全,你们两个提头来见!”
我拜别皇帝,在两名死士的搀扶下,下了建阳城的城门楼。
百十名弓箭手探出弓箭齐发,吓退掉正在砸城门的敌兵。
已忙的焦头烂额的守门官差,见了我点头哈腰,吩咐小卒将城门开了个小缝。
我忍着腹间一阵赛过一阵的胀痛与两名死士,出了城来。
芙蓉树清幽花香随着阵阵袭面而来的微风香飘四溢,然我此时只有一个念头,今日若有命活下来,我定将这些碍眼的树砍个精光。
“芙蓉?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一声谁的咆哮贯穿天际,熟悉又陌生震颤到我的心灵。
我晃晃发闷的头,勉强能看清楚眼前几丈以外的地方:人头攒动,乌压压全是盔甲加身手持利刃的兵士,据说有十万之多。
“陆越泽,你给我滚出来!”我无视那些漆黑,高扬头颅,向遥远的前方卖力大骂。
嘈杂的数不清人头的兵士群被我尖尖地一嗓压得寂静无声。
骑白马的陆越泽,不知何时从兵士群脱颖而出飞奔向我而来。
他头戴双龙戏珠金冠,身穿深褐主色金丝战衣,刺目通红的斗篷肆意地在后身飘摆。
他手持一柄长剑,在炽热的阳光下那剑上头反射的寒光凛冽地逼人心魄。
“陆越泽,你这个畜生给我停下!”我抽出死士腰间的佩剑,横在了脖颈间嘶吼,“再往前一步,我一身两命就死在你的面前!”
他勒马停了,不可置信得看着我,“芙蓉,你,你有身孕了?!”
我望着他假惺惺的嘴脸冷笑,“呵呵,太子,门主,寿康王,侯爷,夜君。陆越泽,你好多个身份哪,我到现在才知道你的真名真姓,你说,我是不是特别蠢,蠢得该死?!”
他飞身下马,剑眉倒竖地一步步逼向我,“芙蓉,不管谁对你说了什么,你都不要完全相信,我是这些身份都有不得已的苦衷,相信我,你是我唯一的女人,日月为凭,苍天为鉴!”
他的语气恳切又坚定,他的表情真挚又热烈,尤其是那一双水汪汪的泪眼,深情不移。
只差一点我就相信了沦陷了,“那你说,我爹是不是你杀的?”
他的身子明显一僵,两行泪汩汩冒出,“芙蓉,我杀他不是故意的,我有苦衷,相信我,是真有苦衷!”
他这么痛快地就承认了?为何不和我辩上一辩,他已经狂傲到这种地步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吗?
我重心不稳趔趄了两下,死士及时拽稳住了我。
剑刃因着抖动蹭到了我的脖颈,一丝痛楚传来令我神智恢复清醒:不,是我错了,想多了,他由始至终也没打算把我放在眼里。
他从来都是把我当傻瓜当玩物,而我却一直把他当作恩人崇拜着,还前后爱上他两次。
屈辱,强烈至极的屈辱感令我胸口胀地不像话,左半边狂烈跳动的心几欲从嗓子眼钻出来。
我难受地不行,大口地喘气粗气,手臂已无力端起沉重的剑,未免让陆越泽瞧出我的懦弱无能,我将指甲掐进肉里,以手掌传来的疼痛警醒自己撑下去。
他除去父亲,是因为忌惮父亲边疆的兵力,恨父亲查封了他的芙蓉坊发现了他的阴狠手段。
先前他跟我说解散了乌行门解散了芙蓉坊,就是因为不相信我,怕我将门中的秘密抖落出去,所以故意说他已将乌行门解散,封我的口。
事实上他只是换了一批人而已,我真傻。
而我那时还曾天真地以为他心里也许真的有我,我还偷偷地有过后悔,惋惜。
他往日的一字一句,一言一行,还有他为得到我的身心玩弄我的手段,太恶心了。
“够了!收起你惺惺作态令人作呕的嘴脸,你是演戏的鼻祖,没人演的过你!”我大声斥责陆越泽,用力过猛,一阵胃里翻卷烧痛,没忍住吐了好多苦水出来。
“芙蓉!如果你不信我,大可把你手里的剑刺向我,以证明我的真心。不,我现在真想把心挖出来让你看,但是一挖我就死了,我最不想见你因我后悔和痛苦的样子,你知道吗?”
他粉色的五官扭曲地厉害,亦哭得抽抽泣泣。
我压下心中没来由升起的不适,把指甲再次掐进肉里,用更尖锐的疼痛告诫自己他只是在演戏。
但我却压不下握着剑的手不自主地抖,“好,你对我说真心?那我就跟你谈谈心,请你告诉我,太子府化为灰烬后,为什么明知我名声扫地你却不出来澄清?还害我沦落风尘多年利用我为你赚取机密?再就是满嘴油腔滑调靠手段得我的身子?这就是你对我的真心?!”
“芙蓉,我求你别说了好不好?你过来跟我走,我再一点点解释给你听,这次我保证全部都说给你听!” 眼看他的距离跟我差不了几步了,先前被我拔出剑的死士夺回我手里的剑作防范,另一名死士也拔出自己的佩剑直指陆越泽。
两名死士拽着我的手紧了又紧把我往城门处带了几步。
“我和妹妹真是瞎了眼才会被你玩弄股掌之间,我们真是瞎了心才会对你痴心错付。陆越泽,你这个薄情寡义的恶毒之人,退兵不退?不退的话我今天就跟拼个你死我活!”
陆越泽不住往我这边靠,两名死士纷纷松了护我的手以身挡在了我的前头。
小腹处忽一股转筋地疼痛,随即我感到有一股热流顺腿间流下。
我重心不稳头晕眼花,酿跄两步幸有眼尖的守城官差过来扶住。
这个孩子保不住了,我咬紧牙关抬头看天,试图把眼里的泪憋回去,我就不愿让他看到我软弱的样子。
“不退不退不退!如果我退了就会永远失去你,如果我退了我就会抱憾终身!” 他的眸子猩红一片,我分明瞧出那其中有犀利与抓狂几乎要将谁生吞活剥。
我知道那是我,我的突然出现扰乱了他独霸天下的计划。
“那么,就请你的十万战马就从我尸首上踏过去吧。”我阴冷地一笑,将羞臊和礼义廉耻通通抛在脑后,“哼哼,陆越泽,你还不知道吧?我早就生了个你的孽种,就在这建阳城中,如果你不退,我死以后,你信不信有人会立刻宰了他?”
我苦笑笑自嘲,他连小妹给他生的儿子性命都可以不管不顾,我拿我跟他的儿子性命做要挟又有什么用呢。
我仰天长啸,眼泪忍无可忍地落下,父亲没了,小妹毁了,眼看这安贞国的最后一座城池也守不住要落在这个恶魔手里,我终究是个渺小至极无能至极的蠢人。
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拼命挣脱守城官差死死拉着我的手,摸出防身匕首来,毫不犹豫地往自己心窝处狠命一刺。
不知是谁放的暗器打到了我发力的右臂,使得匕首刃间向下发生了偏移。
“不!芙蓉,你怎么这么执拗?为什么就是不肯信我呢?我原来隐藏身份就是怕你误解,怕失去你没想到到头来你会对我误解这么深,还是要失去你!”他扔了手中的兵器瞪着愈发猩红嗜血的眼,对我哭诉。
腹间剧烈的痛使我有半刻无比的清明,我看着他似有悔过的脸说,“陆越泽,我用我和你孩儿命恳求你,用自己的良知想一想,能不能退兵还政?”
他跪倒在护着我的两名死士跟前哭得肝肠寸断。
那只是他良知暂被激发,在和他的重重野心做着抗争而已。
我痛地跪倒在地时狐疑,他这个恶魔到底有没有心?我能做到让他退兵吗?
我感到我的头越来越沉控制不住前倾,血,我看到摸到地上有很多血。
在我即将失去意识之前,我闻见一阵混合香料的味道,呛得我鼻涕眼泪齐下。
我好像听见陆越泽忽然跟我温柔地有点急切地说着话,“芙蓉,若你死了我绝不独活,但求你先不要睡去,求你回答我,遇见我,芙蓉可悔?”
我耗尽最后一丝清明,思索了我和他的初见与诀别。
我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直视他天生一双深情出水地眼,心如死灰道,“今日与君绝,乃我之幸,不悔。”
我即将下黄泉,人世间的恩怨情仇再与我无关,无命,无心,无爱,无恨,亦无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