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连在建阳城包括城周边的村落间逛游了半个多月,把大大小小的商铺酒家几乎一个不落地都光顾了个够。
我出生在遥远的的西北边疆,从六岁开始随父亲母亲来到这建阳城安家,不想光阴似箭一晃都二十年过去了。
我跟夜君商量,说在客栈里住腻了,能不能在附近的村落里挑个带院子的民房住。
夜君很痛快地答应下来,任我选房,我就把目标定在了杨村。
夜君撤走监视我的四个男子后,每隔一段时日就会给我一箱银子,日期不定,有时是十天,有时是半个多月。
我曾问他为什么不换成银票,他却顾左右而言他,我猜到他是怕我通过银票上的印鉴和登记信息,查到他的真实身份。
这个鬼精,防我跟防贼一样,我只得亲自去钱庄存钱,兑换成银票好方便携带。
我在杨村挑了个院落门口有棵芙蓉树的民宅,正房三间挺新的,家具物什一样不缺,还挺干净整洁。
夜君破天荒地在白日里抽出空半日闲,居然以我玉青棠的名义买下了这座房子。
“租住就成了,花那多高价买下干什么?保不齐哪天走了还要闲置。”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是夜君冒着血雨赚来的,我花着不落忍,于是质问他。
“难得你有喜欢的东西,我也很喜欢这院子,就当送你的定情信物。”
定情信物那不得是玉佩,簪子什么的,我长这么大也没听说过有人拿民宅当信物的,我也是服了他了。
夜君跟我说,往东南移居的事儿得无限期延后,我倒乐意就这样永远在在杨村住下。
原因很简单,可以和我儿子近一点。
我现今已在杨村落脚月余,和村里的街坊四邻处的还算熟稔。
我常常在缝缝补补上找借口,上各家待着,一待就是大半天,专门听她们说家长里短。
我最爱待的是东邻,男主人石征跟集做小买卖的,常常不在家,一妻一妾留家带着三个小孩子。
石征的正妻石刘氏是个健谈的中年妇女,东家长西家短无话不说,她平日里待石征的小妾石王氏不错,俩人处的跟亲姐妹似的。
石刘氏负责家务,石王氏专管看孩子,哪日要有脏活累活两位夫人都抢着干。
我甚少见到一家妻妾能这般和睦相处的,于是打心眼里喜欢这家人的家风。
“刘姐,我来这么久了,听您也说过不少人家的事儿,怎么从来也不提咱们村东头那家竹屋里住着的人呢?”
我一边学着石刘氏纳鞋底,一边按捺不住心里的向往,问她。
“嗨,那家男主人叫王志与一妻王岳氏是几年前外来的,听说那王志原本嗜赌,在从前的居住地输光了家产,其妻王岳氏本想跟他一刀两断,奈何发现怀了身孕,快临产的时候本打算投奔建阳城的远房亲戚家生产,路过咱们村时跟临时寄住在那个竹屋的一个女侠借水喝,她不知哪辈子交了好运,得了女侠的同情,当即给她买下这座竹屋,还置办了田产,因咱们村没有稳婆,后在建阳城的亲戚家生产,又寻了王志回来过日子。”
石刘氏所说与我当年的经历一般无二,我心里酸酸地仿佛又回到从前那种紧张惊险的时刻,“那后来呢?”
“后来王志一见着儿子大彻大悟了,再不赌钱,用女侠给银子和的田产正正经经地过起日子来,如今将妻儿养的白白胖胖,一家三口可好着呢,就是轻易不爱出门也不爱与村里人打交道。”
石刘氏撇嘴摇摇头,“大概是富足了瞧不上我们这些小门小户出身的吧,听说王志以前家里是个大户,经历过起落怕人说闲话所以才不跟我们往来吧。”
“那他们的儿子你可见过?”我强按捺住几乎要跳出来的心问。
石刘氏放下手里针线想了老半天才说,“好像就见过一次,是去年吧,王岳氏背着孩子路过我家时我刚好在门口,就问她干什么去,她只说孩子着风寒到村西柯大夫家瞧病去,我见孩子好像高烧了,脸通红,她也很焦急的样子,就没多问。”
“后来怎么样?孩子病得重吗?”孩子啊孩子,我真对不起他。
“后来再没见过,不知道了。”
两滴泪无可控制地要下落,我怕石刘氏瞧出端倪产生怀疑,一狠心用穿过鞋底的针扎破手指,肆意地哭了起来。
“呦,用力过猛了吧?出了很多血呢,怎么这么不小心呀。”
石刘氏撕了片白布过来给我包扎,被我躲了,“不必麻烦,刘姐,我先回去了。”
我一口气跑回自己的院子,心痛地要命,我很想自己带回孩子,但是我答应过堂姐永远不认他,我得想个法子接近她,就算求也要让她同意让我做孩子的干娘。
我只哭了一会儿就把眼泪止住了,孩子好好的,堂姐待他如亲生,堂姐夫压根儿还不知道孩子非他亲生,只一个根苗,他更会疼爱地要命,我有什么好难过的?
孩子出身清白,健康成长着呢,我应该高兴才是。
我将去建阳城赶集时,买的许多好吃好玩男孩子喜欢的东西,打包好背了,快步来到堂姐家门前。
“当当当。”我敲开了堂姐家的门,开门的正是堂姐。
堂姐见到我后呆了半晌,然后说,“女,女侠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那件事之后再也不见的吗?”
堂姐说的很紧张,我知道她的顾虑,“大姐不必担心,我决不食言,现今我已从良,家就在杨村石刘氏的西邻,未婚夫也不是从前的,我比你更不想叫他知道我们之间的秘密。”
“那,那你来?”堂姐躲闪着我的目光问。
“当然是来看看你可爱的儿子了,届时多来往,让过去的永远尘封吧!”
堂姐应该是信了我说的话,热情地让我进屋来,“女侠,我那口子下地干活去了,多亏了你的资助才有的我的今天,请受我一拜。”
堂姐要给我磕头,我立即扶她起来,“大姐,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同村人了,不必生分,我叫玉青棠,不知大姐怎么称呼?”
“王岳氏。”
我们正说着话,忽听一声清脆的男孩声音,“娘,我听见有个女子的声音,是家里来客了?”
我按捺住心中的激动与期许,向来声望去。
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孩由里屋出了来,胖嘟嘟的小圆脸,小小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唇,双双的下巴,却长着一副大耳朵,虽容貌不佳但可爱至极。
“咦?你的脸怎么跟我娘长的一般黑?”小圆脸开口跟我说话了,通红的小嘴儿一张一合时,挤着腮边的嘟嘟肉也跟着动,好滑稽。
“你看,我跟你娘长得像,那么就管我叫干娘好不好?”我满心渴望他能立即答应,“如果你能管我叫姨娘,这些个好吃的好玩的都归你!”
我将包裹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在地上给他看。
“嗯,我得想想。”小家伙紧盯着地上小山似的一堆,眼球滴溜溜乱转着嘀咕道,“我娘从不叫我去外面玩,说外头坏人多把我抢了去,我家还甚少有人登门,如今你来了,我娘也没赶你走,证明你是个好人。我正愁没个玩伴,你如果肯做我的玩伴,常带好吃好玩的来玩儿,我就管你叫干娘,怎么样?”
这孩子算的一手好买卖,贪心够大,看来是随了他亲爹夜君了,我立即一口答应,“好儿子,先告诉你干娘我你叫什么名字吧?”
“好嘞,干娘,我叫王宝儿。”
“王宝儿?”我回头问堂姐有点不满,“岳姐,好歹你也是个大家出身,怎的给儿子起个这么土气地名儿呢?”
堂姐“嘿嘿”咧嘴笑笑,“名儿不是我起的,是他爹王志起的,虽土气了点儿但好养活啊,这孩子可是他的命根子哪。”
“嗯,那就好,长大了再更换个好名字也成。”
我跟孩子玩了一下午,天黑了王志回来我跟他打了招呼我才想往回走。
王志听堂姐介绍说我是当年的女侠硬要留我吃晚饭,我盛情难却只好在他家用过饭才回到我的房里。
我摸黑掌了灯,房间里亮了,赫然发现夜君正坐在床头怒视着我。
“怎么才回来?”他说。
“去村东串门了,跟那家的小孩儿很投缘,认了他为干儿子,他爹娘非留我吃晚饭,所以我回来晚了些。”
我觉得王宝儿生的一点都不像我,那就应该跟夜君很像,我从王宝儿的五官里咂摸起夜君的长相来。
‘啧啧,是个丑男无疑,可惜了一副好身材。’我心里头多少有点遗憾。
“你这样看着为夫干什么,想什么呢?”夜君打断了我的畅想,走到我跟前伸出一只手糊住了我的肚子摸。
“你不提别人的孩子我倒忘了,为夫几乎夜夜宠你,怎的这里还没动静?”
我低了头,黯然神伤,“别做梦了,我早前在芙蓉坊用毒,也同时少量中毒,但耐不住日久年深伤了根本,再也生不出孩子的,哪日你方便早早找个好的女子娶了吧,我是不会介意的。”
我从来没想与夜君能相伴到老,他就是个贪图新鲜的风尘客,哪天他腻我了终会自行离去。
夜君是个有本事的人,早晚会飞黄腾达,到时其妻也该是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我一介风尘女子还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我就守着儿子,王家去哪我去哪,然后跟夜君各不相干。
“你故意说这些话,是提醒我没有给你名分吗?不能有孩子又怎样?我只有你就够了。我答应你,将来一定给你个明媒正娶,比任何女子出嫁都盛大的婚嫁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