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盛夏,风动荷香。紫藤架下,氤氲朦胧。上蒸下煮的滚滚热浪席卷而来,万物繁盛亦躁动。
早饭后安心又去湖边遛了一圈,等悠闲地回到清芬院,发现大家都在万卷堂。行过礼后她问:“今天你们怎么不去外厅?”
伯弦说:“互市协商已谈到了尾声,今日东蒙国使官有事遂暂停一日。”
安心点点头回到书桌前动笔写了起来。
柳青坐了会忍不住走到她身边暧昧地问:“十里荷塘,三秋桂子,昨夜有荷有风,安姑娘赏花赏过瘾了吧?”
安心却傻傻地接道:“昨晚挺热的没什么风啊。”
柳青大笑道:“谁说没风,明明有沐风。”
安心不好意思地笑骂道你这人最促狭了,便不再接话了。
伯弦抬头看了眼安心。柳青见她问一句答一句有点受不了了,索性扯开问:“你不是最讨厌说情情爱爱吗?我们才在魏府住了四天,你怎么就认识沐风了,这么快就月夜私会了?”
安心忙摆手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昨晚风二爷来书房找你,看了我写的东西很感兴趣,就和我聊起了翻译;后来左等右等你们不回来,书屋里又有点热,他建议外面凉快,可以边聊边等你。”
柳青讥笑道:“哼,他会不知道昨天我在哪里?那我问你,你们怎么等我等到船上去了?”一旁的伯弦忍不住笑了。
安心坦白道:“我们聊到七夕女儿节,要焚香拜月、穿针乞巧各地风俗略有不同。他说带我去湖上放莲灯许愿,我觉得坐船挺新鲜的就答应了。”
柳青撇撇嘴问道:“那你有没有描眉梳妆虔诚乞巧,许愿求个心上人?”
“我的愿望就是离你远点,如今已经达成,也就无愿可许了。”安心哈哈笑道。
柳青白了她一眼问:“那你们在船上聊了什么?还聊翻译啊?”安心看看柳青,又看看伯弦说:“没有,我们做诗了。”
柳青对着伯弦惊道:“听听,听听!她见了沐风竟会做诗了。你能做什么诗?”
伯弦被柳青夸张的样子逗得哈哈大笑。谁也没注意到长卿低着头一言不发。
安心白了柳青一眼道:“我不会做诗,但我会飞花令啊。”
柳青来了兴趣道:“这倒是,你那脑子也就只能做做搬运工,说说飞了什么令。”
安心一想到昨天赢得轻松,兴奋道:“哈,那可是我的拿手好戏,昨天我们玩了三局,分别用了花、月、夜三字。全是我赢了。”
“他让你的吧?”柳青讥笑道。
安心不服气的把昨夜的联句背诵了一遍。
见柳青不吭声,安心显摆道:“最后一局的夜字,拼搏的尤其激烈,从“夜阑卧听风吹雨”到“正可招寻惜遥夜”。二十多个来回吧,直把逼上他绝路。”想到自己替睿之扳回一局,乐得眯起了眼睛。
伯弦也来了兴趣,笑问:“你这丫头可真厉害!那他最后卡在第几个字上?”“第四个!”
柳青皱眉接道:“洞房昨夜停红烛,他怎么忘记了?”
安心点点头奚落道:“你就惦记洞房。”
柳青回敬道:“你不是塞外就是沙场,你活得像个男人!”
“总之是我赢了。”安心嘿嘿一笑,大板牙都露了出来。
伯弦对着长卿大笑道:“这两个孩子真是,又来了!”
话音刚落,长卿把纸镇重重地砸到桌上骂道:“你觉得夜会外男,很得意吗?”
安心一听语气不对,赶紧起身道:“不不不,我真的是因为从小到大从没坐过船觉得好玩才答应的。况且我们只划了一会会儿就回来了。”
长卿板着脸问:“这大晚上的应不应该出去,你自己心里没个准吗?竟说什么好玩就疯跑出去,你哥哥不在身边,越发没规矩了。”
这两年来长卿责备安心淘气最多就是罚抄,哪里用过这么严厉的口气。安心只觉得委屈,犟道:“我小时侯在草原,不管白天晚上,想玩就出去玩了,篝火边男孩女孩一起唱歌跳舞,都是不认识的。我哥哥才不会管我呢。”
安心虽然说得振振有词,抬眼看到长卿严肃冰冷的眼神,音量渐渐轻了下来,不安地挠了挠头,噘着嘴嘟囔道:“就许你们听曲子,偏我不能坐船?”长卿心里咯噔一下。
柳青还想问:“后来你们玩了什么?”抬头看见长卿满脸怒气,顿时把话咽了下去。
伯弦劝道:“这丫头从小在草原长大,那儿男女有别不像我们中原这么严格。不过王爷提醒的对,安心你长大了,又是个姑娘,以后晚上不可以跑出去了。”
安心刚想点头,没想到长卿喝道:“这儿是中原,你是汉人,和你说了多少遍了,还是这么没规没矩。你知不知耻?”
安心的火一下子窜了上来,卯足了劲辨道:“就算在京城,晚上我也会出去玩的。勾栏瓦舍里男男女女不都是汉人?我又不是你们王府的仆人,不知道你家的规矩。”
长卿原来还不知道她晚上要跑出去玩,这下更恼火了,怒吼道:“你还没完没了了。回京城后那是你哥哥的事;在这儿,你就得听我的。这风二爷你才认识多久就跟着跑出去了?说出去我都替你丢脸。”
安心觉得长卿小题大做,说话又难听,对他翻了翻白眼索性坐下,梗着脖子嘟囔着:“我把你交代的事情都做完了,爱跟谁出去就跟谁出去?我又不姓周,丢也不是丢你的脸。”
伯弦还是第一次见安心顶嘴,与柳青对视一眼道:“当初王爷把你借出来,可是在你哥哥面前打了保票一定会保你平安和名誉的,你可以不在意这些,可王爷在意他的承诺。
还有你会游泳吗?万一落水,一是自己受到损伤,二是影响互市进程,回去后让我们怎么向你哥哥和顾师傅交代。
王爷是关心你,你怎可以用这种口气同王爷说话?”
安心总觉得理由牵强,但也不想吵下去,站起来道:“韦先生说的是,我记住了。”说罢理都不理长卿就出了大书房。
长卿指着她的背影怒道:“不过一个晚上就和刚认识的男人成我们了?”
伯弦劝道:“她还小,又在气头上,别和她一般见识。”
长卿手中拿着书,心里七上八下的不受控制。他在家从来是被妻妾摆在第一位的,原以为男女之间就该如此。自打昨晚看见那一幕后,竟气得整晚没睡好。
安心的话狠狠地戳中了他的心。他越想越火大:我们相处两年了,我对你视若珍宝,你竟与才认识了一天的男人大晚上跑出去,还为了他同我顶嘴?你喜欢坐船,为什么不同我说?我怎么就不能管你了?你…为什么不想姓周?
柳青看着安心的背影笑嘻嘻地说:“沐风可是远近闻名的美男子,对姑娘是极温柔体贴。昨天下午就在向我打听随行的姑娘了,晚上摆明了是去找她的。你说姑娘是不是也动心了?”
伯弦摇头道:“那丫头满脑子想着怎么赢沐风,一门心思地要把他逼到铩羽而归,怎么看都不像少女怀春,又像回到学堂比试文章了。”
柳青摸了摸脑袋,哈哈大笑道她就是个呆子,他越想越坐不住,笑着跑去找安心了。
伯弦暗暗看了眼长卿的脸色,皱起了眉头。
安心午觉醒来就后悔了,回到书房见长卿对她冷冰冰的,只敢在伯弦周围跑前跑后地百般讨好。
伯弦暗自好笑,只得没话找话地问:“今天午饭吃了什么?”
安心笑道:“今天我和苏叶一起吃的,这才知道原来她在家吃饭有这么多规矩。竟然要在开饭前说一句:我要开动了。”
伯弦一看安心那副嘴脸就知道她想逗长卿开心,接着问:“这是用饭规矩啊,你家不说的吗?”
“我家这种破落户哪懂规矩。我问为什么要说这句话。苏叶也说不清楚原因。”说罢瞄了眼长卿,回头对着伯弦说:“我睡了一觉总算想明白了。”
伯弦奇怪地问:“这是礼,还需要想吗?”
安心摇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非也非也,韦先生,这是让饭有个心理准备,表示接下来我要咬你了。”
伯弦笑骂道:“你今天果然一直在咬人。”安心偷偷看了下长卿,好像觉得他的脸色和缓了些。
午后酷热难耐,长卿端坐着写字,纵有丫头在身后打扇子,汗已从额头流了下来。
安心取出一块指甲大小的沉水香添到博山炉中,明火带起的烟气开始肆意地在屋中游走,落在茶几上,桌案前,屏架边。室内的窒息与潮热,潜藏在角落的秽气尘垢,都被一扫而光。
钟儿端着冰茶进来,嗅了嗅笑道:“这天突然热了,我原也想去问管家要些龙脑,还是姑娘想的周到。”
安心得意地说:“这可是我从京城带来的沉水香。当初我读到“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时,就想到燎沉香方能消溽暑。”
伯弦深吸一口微微笑道:“姑娘好雅兴,沉香撇去浮躁,的确引人沉心静气。”
那断断续续的香味,丝缕成片的凉意弥漫开来,好似薄荷一般,令人神思一振,耳清目明,长卿不经意地扫了眼香炉,脸色又放晴了些。
安心嘻嘻笑着走到长卿面前问:“一会儿我把香交给鸣儿去。不知王爷那儿有没有《王摩诘全集》借我读读。”
长卿冷笑道:“你不是认识什么侯府公子吗?找人家借去啊。”
安心挠挠头讪讪道:“算了算了,我练字去了。”伯弦看着两人的神情,摇摇头笑了。
傍晚柳青回来见长卿三人已相安无事颇觉奇怪。安心早不耐烦练字,见了柳青嚷着热就跑了。
柳青把众仆赶走后关上门说:“长卿,沐风刚和我说她妹妹昨天懊恼了一晚。”众人便都看向他,柳青笑道:“说昨晚自己弹错了一个音。”
“有吗?我没听出来。”长卿莫名其妙地说。“伯弦我也没听出来。但你有没有听出伴姑娘对长卿很中意?”
伯弦哈哈笑着点点头道:“郎才女貌,甚好甚好。”长卿低下头继续写着字。
“沐风说很崇拜你!想来谒见你。”“哦。”长卿淡淡回应道,心里盘算着,我倒也想看看他是何方神圣?
“因为那丫头昨天在船上把你吹得天花乱坠,把沐风惹得心痒痒的。”
长卿心中一喜,抬起头问:“她背后说我什么了?”
“昨天她一晚上都在夸你,说你心中有家国天下,又从不计个人蝇头小利,极难得的雅量高致。称你有雄才大略,配得上世间豪杰英雄士,京城风流美丈夫。”
长卿再也克制不住,笑问:“她真这么说?”
“可不是!那丫头能说会道的,把个沐风说的想自己嫁你了。”柳青喝了一口茶。
长卿嘴上骂着没大没小背着手出去了。
“长卿还不好意思了?”柳青指着他的背影取笑道。
伯弦笑道:“丫头那张嘴真是让人又爱又恨,早上何苦受那委屈?”
长卿到了门外立即吩咐钟儿:“姑娘煨热,快给她准备些酸梅汤去,再把我那儿的冰挪些给她。姑娘金贵可不能受委屈,问问苏叶她还爱吃什么,一并给她送去。”
……
夏日的热浪汹涌澎湃,无论是花圃还是荷塘,全被染上了浓重的墨绿,整个魏府花园酝酿出最浓烈的色彩。
第五日清晨,两国商议已近尾声,长卿三人与东蒙国代表达成共识,只等定稿译出来后就可以盖章了。又闲聊了会儿,东蒙国使官向长卿行礼告辞。
三人正打算走,没想到魏侯来了,众人行礼后再次坐下。魏侯拉着长卿道:“前两日有人送了一头鹿来,今天晚上我请三位吃鹿宴,这新鲜的鹿肉味道鲜美,你们在京城吃不到的。”长卿客气道却之不恭,便应了下来。
魏侯想了一下抚须问道:“那位曾上过金殿的姑娘可是常穿白色衣裙,高瘦圆脸开口就笑的模样?”长卿点头称是,不知魏侯为何问起安心。
魏侯哈哈一笑把前天清晨与她偶遇一事告诉大家并夸道:“老夫只说了画面大小不可作为诗的评判标准,这孩子立即悟出境界是大是小、是刚是柔,都不是区分优劣的标准。好个通透的丫头。”
长卿和伯弦相视一笑,安心的聪慧是所有人对她的第一感觉,嘴上却骂道:“这丫头胡乱闯魏爷的后花园,我回去定要收拾管教她。”
魏侯摆摆手笑道:“王爷无需苛责,清早的花园本就没人,今天早上我远远地看见她趴在围栏边喂鱼呢,一副憨态可拘的模样。随她想玩就玩吧。”长卿笑着点点头没再说话。
与魏侯告别后长卿三人顺着抄手游廊回清芬院用午饭,走到半路就见不远处的假山边站着一男一女正在说话。
长卿脑子一闪只觉得不对劲,回头再看果然是她。背着手只死命盯着那边不说话。
柳青耐不住喊道:“安心,是你吗?”那姑娘忙回头看向这边,脸上还挂着笑意。
今天她从眉额处编了一圈小辫总归至顶心,结一根鹅卵粗细的总辫,拖在脑后。两只耳眼内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身着葱绿镶边白色襦裙,通身上下没有任何首饰,越发显得面如满月犹白,眼如秋水还清。
安心忙走过来向众人行礼,突然想起昨天的话,登时羞得满脸通红。麻烦的是这脸红怎么也控制不住,直接烧到了脖子根。
长卿本就不高兴,这下更做实了她心里有鬼,气得捏紧了拳头,面上仍故作深沉,安心抬头看看他,长卿冷冷地看向别处。
沐风常听父兄称赞北安郡王长得气度不凡且极具才干,后来听母亲说有把小妹嫁去北府的想法。他原是不赞同此事,妹妹冰清玉洁嫁哪家不成,为何要去做续弦?奈何左右不了父亲。
近日见了柳青和安心都是人中龙凤,心中大有改观。昨天听安心一番吹捧,恨不得立即去拜会,今天偶然遇到自是欢喜,忙上前几步向长卿行礼。
沐风果然如柳青所言,长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目似明星,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站在安心身边真是一对璧人。
长卿略一点头,脸色肃然道免礼,又问:“风二爷和姑娘聊什么这么高兴?”
沐风笑道:“前儿我问姑娘有没有想吃的,我让厨子送来。她说想吃胡饼,昨天我让小厮去定一个八寸的。
才刚他们过来说八寸的一早全卖完了,送了两个五寸的来。我说那倒是我们得了便宜。
姑娘却说你应该问他要差价,我正想问姑娘为什么,王爷就来了。”
“二个五寸的换一个八寸的,亏了?”柳青不解地看向安心。
“因为胡饼是圆的。圆的面积是圆周率乘以半径的平方。你自己算嘛,一个八寸的面积要比两个五寸大……。”安心微微沉吟了一下说:“大出近百分之三十。这又不是空心的,不能看周长。”
沐风总觉得安心快速计算时眼珠骨碌碌转以及脱口报数后得意一笑的样子好熟悉。
柳青摇摇头笑着跳出游廊,拍着沐风的肩膀不以为然地说:“不用想了,姑娘说的肯定对,你就是亏了。我正好有事找你,一起走。”
沐风只得向长卿做揖道别,又向安心温柔地笑笑,跟着柳青走了。
“又约会了?”柳青打了下沐风的肩膀。“别胡闹,才刚路过此地,碰巧遇到姑娘。”“巧遇?哈!”两人渐渐走远了。
长卿转身就走,昨晚刚给安心的一点好脸色又没了。
安心学柳青的样,赶紧跳进游廊跟上解释道:“我一大早接到户部修改后的定稿,译完想着和韦先生核对一下再交付,所以就自己跑来了。
没想到了外厅,他们说魏侯在,我只好送到钟儿手上自己回去,半路上遇到了风二爷。”
长卿回头恶狠狠地刮了安心一眼:“姑娘总能巧遇上侯门公子。”
安心见长卿话语尖酸,只得反复说:“我真的是半道上遇到的风二爷,没和他私相约会。”
见长卿就是不理她,安心急得直挠头:“我总得出来送定稿吧,这是他家,我遇到他不是很正常的吗?哟,这话我都说了几遍了,急死我了。”
伯弦笑着安慰道:“姑娘不用着急,相信你的。”
见长卿步伐越来越快,安心只得紧跟了上去,指着他的背影回头问伯弦:“这叫相信?”
冷不防长卿突然停下转身,她咚的一下就撞了上去。身后是伯弦和钟儿,不远处还跟着侍卫,安心又闹了个大红脸,忙退后几步。
长卿盯着她问:“我说过不信你了?我只问你刚才被我们撞见,怎么突然脸红了?分明是心里有鬼。”
安心揉着额头,看看伯弦又看看长卿结巴道:“我……我……不是,我热。”
长卿肩头被安心撞得生疼,白了她一眼拔腿就走,生着闷气心道:“说来说去你心里没我,只会把我推给别人。”
伯弦为了缓和气氛,把魏侯爷遇到她一事说了下。安心点头道:“难怪老先生看着气度不凡。”
伯弦解释道:“侯爷早年带兵打过仗却是儒将,诗书很拿得出手的。”
安心点点头道:“经老先生一点拨,我突然就把诗歌的境界弄通了。哦不对,是侯爷。”
伯弦笑道:“你这张嘴啊就是太快了。”
长卿虽不相信安心的鬼话,可是当他看见沐风真人以及安心脸红的一刹那,心中顿生警觉暗自着急起来。
又想到月色下他两成双成对,心里极不舒服,绷着脸教训道:“别人家的花园,以后少乱闯。”
安心哦了声,跟在伯弦身后进了清芬院。
走到万卷堂门口安心等长卿进了屋,就打算回去了,刚一转身,长卿就问:“怎么,又和人约好了?”
安心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见他神情严肃,战战兢兢回道:“我回屋用饭去。”
“过来一起用吧。”
“不,不用。”安心吓得忙摆手,“我,我不饿了。”
长卿黑着脸走出来,拉起她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把她拽了进去,伯弦摇了摇头只得跟上。
等午饭摆好,魏府仆人退下后长卿便警告她:“人家是世家公子,你和他说话要有分寸。”见安心哦哦哦个不停,又说:“我都是为你好,有些话不方便多说,我只提醒你别被人骗了。”
安心不以为然,看了看长卿的脸色没敢吭声。
吃到一半长卿突然问伯弦:“沐风这次中举了没?”伯弦摇了摇头。长卿便讥讽沐风只会诗词却屡试不第,也是个没出息的。
安心心想你也没考啊,科举考试本来就是为寒门开的通道,他愿意去考已经很上进了。见长卿直愣愣地盯着自己,把那句“世家子弟凭爹做官”硬生生地吞了下去。
好不容易把一顿别扭的饭吃完,安心起身告辞。午后的阳光照得人懒洋洋的,她打着哈欠走到院中,发现屋檐遮阴处,躺着一只橘色的肥猫拉成了一长条,见有人走过来睁开睡眼朦胧的眼睛,起身迈开小碎步慢悠悠地朝院外走去。安心从没见过这么从容的野猫,顿时来了精神,悄悄地跟了上去。
眼看走到了紫藤架旁,猫停住了脚,原来在架下荫凉处放了只碗,那猫停下喝起水来。
“姑娘也是来喂滚滚的吗?”安心顺着声音回头看去,来者竟是沐风。“它叫滚滚?这名字真形象。”安心笑了。
“它原是只流浪猫,大约一两个月大的时候被丫头们救下,看把它养的这么胖。见谁都爱理不理的,真该饿它几顿。”
“它这么可爱,怎么能饿呢。”安心叫道。“姑娘不怕野猫?”沐风靠近她问道。
“姑娘从小爱喂猫,鸿胪寺的野猫就差叫她娘了。”
安心惊讶地回过头,不知何时长卿也走了过来。安心紧张地眨着眼睛。
长卿走到两人中间,把手里的食盒递给她说:“刚见你跟着猫出来知道你老毛病又犯了,拿去喂吧。”
“真的?”打开盒盖竟是一段三寸来长的鱼,安心忙蹲下放到地上,滚滚闻到腥味就凑了上来。安心忍不住摸起了猫头。
长卿收起了温柔的笑意,用冷咧的眼神与沐风对视良久,终究是沐风向他微微一躬身后退了两步。
长卿弯腰把安心扶起凑近她轻轻道:“这猫比咱们家的肥。”
“手感也比鸿胪寺的好。”
看着笑靥如花的女孩,长卿拎了拎她的耳垂取笑道:“又移情别恋了。”
“哪有,我可专一了,我就喜欢咱们书房外的小狸花,上回不知哪儿来了一只脸上有疤的丑猫偷吃我给花花的鱼,还咬了我们花花。后来我躲在暗处,等着丑猫过来,抄起竹竿就把它狂揍了一通,我要让它知道我们花花背后有人。”
看着安心神气活现的模样,长卿和沐风都被逗笑了。
“走吧,你该午睡了。”
安心朝沐风福了福,跟着长卿往清芬院走去,自言自语道:“单大爷应该没忘记替我喂花花吧?上次旬休后回去,花花绕着我到处闻,死活不肯走。”
“它肯定在想:哼,你背着我外面有猫。”长卿轻轻地拍了下安心的脑袋,手没拿开又去拉拉她肉乎乎的耳垂。
“明儿我也学它,上面凉快。”安心指了指已经上树的滚滚,快步走向它。
“你别摔了。”长卿挽住安心,“你还是乖乖待在我身边,哪儿也别去。”
“我只是虚胖,手脚可灵活了。”趁着长卿大笑,安心甩开手臂跑远了。
看着拉拉扯扯谈笑风生的两人沐风不禁出了神。
*****
傍晚屋外彩霞散成绮,整个清芬院好似换上了新装。院里雾松披上了金纱,假山闪光,花草晶莹,梦幻至极。
长卿临走前悄悄吩咐鸣儿:“你留下听候差遣,天黑后早点关院门,别让外人进来。”“是。”
长卿踟蹰了一下又说:“看着些门,也别让里面的人出去。”鸣儿奇怪地看看长卿,见钟儿抿着嘴在眨眼睛,忙点头称是。
长卿赶到宴会厅时魏爷的一众幕僚早已等候多时。
魏爷笑着向长卿介绍道:“幽州饮食以晕腥为主,今日我让人先上鹿肉,咱们吃过鹿肉再吃别的。”
等待的时候,有人提起长卿的书法乃京城一绝,今日机会难得想一睹风采。
魏侯附和道:“当年王爷不过十七八岁,寄来的短纸信札我还存着。其书风既饱含典雅细腻的精致度,又秉持严谨的法度,用笔秀美而劲挺。老夫也想再赌风采。”
长卿推辞不过只得在案前坐下,略一思索挥笔写下:
“且陶陶、乐尽天真。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猫一酒一溪云。”顿时引来连声称赞。
这时柳青见松落进来了,亲热地拉他过来。松落一听长卿写了书法,立即走过来欣赏。
魏侯仔细端详半天后叹道:“王爷的字又精进了。”长卿忙称献丑。
这时屋外来了一个小厮,柳青随即跟了出去。
“松落,你的书法不错,王爷是王子敬的关门弟子,今日见了有什么感受?”魏侯问。
松落真诚叹道:“这副书法或行或楷,或流而止,或止而流,富有独特的节奏韵律。其笔法圆劲古雅,无一笔掉以轻心,无一字不表现出悠闲逸豫的意致。即使偶尔重心忽左忽右,全局依然匀整安稳,不失平衡的美感。此乃上乘之作,在下望尘莫及。”
众人纷纷赞他点评到位,长卿亦对松落友好地笑笑点了点头。
说话间热气腾腾的鹿骨汤已被端了上来,掀开盖子香味扑鼻,让人食指大动,众人品尝后均赞其难得。
推杯换盏间一盅盅鹿肉也已送至每人手上。长卿见众人都有,独魏侯没有鹿肉,奇怪地问道:“侯爷怎么不吃?”
魏侯摆手道:“我年轻时受过伤,这鹿肉火气太大,只有你们年轻人能用。王爷别客气,赶紧尝尝。”
柳青皱着眉从屋外走进来见长卿举起了勺,冲进来大喝道:“慢,这肉有问题。”伯弦离长卿最近,不及细想起身就把他的勺子打飞了出去。
魏侯见状又惊又怒问道:“柳大人何出此言?”柳青忙向魏侯做揖抱歉道:“侯爷得罪了,我是指他有问题。”伸手指向身边的松落。
松落大惊道:“柳青,这是何意?”只见柳青一改吊儿郎当的模样,严肃问道:“刚才在鹿肉送来前你去哪儿了?”松落一脸无辜道:“我出去解手啦。”
“解手?哼,解手去厨房干什么?还带着包药粉?”
松落的脸顿时涨得通红道:“我哪有?柳青你少血口喷人。”魏爷察觉不妙高喊道:“来人,把他拿下。”
众人见席间有变故都不知如何是好,柳青上前道:“此事与其他人无关,请魏爷另找个地方让大家暂作休息吧。”
魏侯立即先安排无关人等去厢房稍坐用些便饭,又对着手下将领耳语一番,待众人离席,偌大的宴厅中就剩下了几个人了。
松落早已被绑了起来一直在喊冤枉。柳青对魏侯正色道:“有没有冤枉他,请魏爷判断吧。
自我遇到松落起,他就不断地对我提魏爷的不是。刚开始他只说魏爷的过去和家事,那时我还以为他不受重用心中有气,也就当野闻趣事听着。
慢慢地他向我暗示魏爷杀降吃亏空,最近还与兵部赖尚书交往过密,闲话越来越露骨,以至于我们清芬院众人对魏爷都抱有戒心。
前天下午,我与风二爷聊天时无意间得知当初叛逃的千总是因为赌钱误杀了人才跑的,这与他说的完全不同。
我突然发现松落的话都是扑风捉影、毫无根据的,这一发现把我惊出了一身冷汗,唯一的可能就是松落想我离间魏侯和王爷。”长卿和伯弦对视了一眼。
“昨天发现异常后,我就问风二爷借来了一个面生的小厮,让他暗中跟着松落,果然被我们发现了异常。”柳青冷笑道:“王爷的器皿与旁人都不同,要在他的鹿肉里做手脚太容易了。魏爷自己又不吃,若王爷有任何不适,我们会怀疑谁?他们用这招分明是想离间我们。”
魏爷怒目圆瞪指着松落骂道:“你刚来的时候像个要饭的!是谁救了你?给你饭吃供你读书?这些年我待你不薄。你这个吃里爬外的东西,收了谁的好处?”
松落哪里肯承认,嘴上只说冤枉。魏爷抬抬手道:“不承认是吧,带进来。”只见一个三岁模样的男孩被带了进来,看见松落直喊爹爹。松落顿时大惊失色。
魏爷轻蔑地说:“半个月前你把儿子放到了乡下,换了一个孩子放在身边,打量我不知道?那时我就对你起了疑心。你这儿子我替你养了好久了,不说的话,今天就在这儿把他开膛。”
说罢一凶悍的士兵执刀走了过来,孩子见了吓得大哭。松落满眼恐惧,趴在地上求饶道:“魏爷行行好,杀我一个吧,别动我儿子。我什么都告诉你们。
一个月前有人联系我,说周王爷快来幽州了,到时会带一个我的故友柳青,他们让我接近柳青,不用做什么,只要取得他的信任,不断地散播魏爷的谣言就行了。
刚开始我不同意,但他们给了我百金,并说这次事情就是散播谣言,不会害王爷和柳青性命的,我想着不伤人性命还能得这么多,终究受不了诱惑就答应了。”
长卿眉头紧蹙,强压胸中的怒火心想:“难道又是他干的?”
“直到三天前他们又来找我,这次要我下药,刚开始我说什么也不答应,他们说这药只会让人头晕呕吐不会致命,当场就在狗身上试给我看。”
柳青上前打了他一巴掌骂道:“你连狗都不如。”伯弦忙把柳青拉开道:“听他说完。”
松落垂着脑袋有气无力道:“他们威胁我,若我不答应,他们就把我之前收钱的事都说出来,若我做了将来再不来烦我。我已被他们拖下了水没有后路了,只得答应。”
柳青愤怒地站起来骂道:“当年我那馒头喂狗也不该喂你。前些年你伯父来京城看病,我不仅让你们吃住在我家,给他找郎中,最后还是我帮你一起送的终。
你明知长卿与我情同手足,怎能使如此恶毒手段。我曾把你当成生死与共的朋友,你却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事。”说罢眼睛都红了。
伯弦再次拉住柳青,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道:“稍安勿燥。”魏爷冷竣地问道:“是何人与你联系的?”
松落刚开始不肯说实话,只说那人我也不认识。魏爷不和他啰嗦,指着刽子手道:“你尽管编,你儿子有十根手指,你有十次机会,你编一句砍一根。我重新问你一次,是谁联系你的?”
松落见刀已摆在儿子的小手上哭道:“别砍别砍,那人自称是个师爷,其他的我真的不知道了。”
长卿问:“哪家的师爷?”松落哭道:“他不肯说,但我从他给的银票票根打听到应该是马伯爵家。”长卿气得脸色发青,重重地拍了下桌子。
魏爷又问了好多细节,最后见他实在榨不出什么料,把鹿肉取来说:“你吃,还是你儿子吃,自己选吧。”
松落毫不犹豫地把整块鹿肉吃了下去哭道:“这药真的不会死人的,求魏爷留我儿一条性命吧。”魏爷嫌弃地挥手道:“带下去,多派几个人看着他。”
宴会厅内再次安静下来,长卿舒了一口气,站起来向魏侯作揖自责道:“当初我差点上当怀疑你老吃空饷,现在想来真是羞愧。”
魏侯忙拉住他的手说:“与王爷何干?是我管人不严,让王爷受惊了,罪过罪过。”
随即叹道:“想当年,赖尚书不过是周将军手下的一员大将,那年王城有危,他迟迟不归,这才导致将军寡不敌众,以身殉国。
如今还记得这件事的老人,一个个走的差不多了,可我还记得!我怎会与那个站在你父亲尸身上上位的小人沆瀣一气?”
长卿见旧事重提,心中升起一丝悲凉,难过地低下了头。
伯弦恨道:“在京城见拦不住长卿,就动起了别的脑筋。若在这边出了事,一来魏爷难辞其咎,言官必会倾巢出动,二来离间了周魏两家世交,三来宰相见互市没谈完,必会再派一个亲王过来,到时就有人过来捡现成的便宜。好个一箭三雕,真真是手段下作,欺人太甚。”
魏侯点点头,随即握着柳青的手叹道:“原以为柳大人只流连于诗词,没想到足智多谋洞若观火。这次幸亏被你及时发现,避免了一场大祸。王爷身边都是能人啊。”
此时有人来报松落开始呕吐了。魏侯厌恶地说:“自作恶不可活,你们看看这药劲到底怎么样,另外小心点,别被人灭口了。”将领称是忙下去安排了。
见真相大白,魏侯方才把一众幕僚放回去。撤了大席和长卿三人用了些干净清爽的饭菜,最后亲自把他们送回了撷秀楼。
魏侯走后,三人坐在长卿屋里仍觉后背发凉。伯弦问柳青:“你是从什么时候怀疑松落的?你与风二爷才认识几天,他也可能帮自己父亲,怎么反而信了他的话呢?”
柳青等鸣儿上过茶后说:“确切的说是七夕那晚,听伴姑娘弹琴后,我才觉得不对劲,但当时也说不清哪里有问题。回去重新梳理了一遍才想明白的。”
伯弦对长卿笑道:“这倒奇了。听琴还能发现问题。”
柳青摆摆手道:“伯弦,不是你想的那样。互市协议只差最后一步,若今晚长卿把鹿肉吃了,肯定会影响明日的协议签订。
松落常暗示我魏爷和赖家来往密切就是要离间我们。
可是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伴姑娘的事。那晚我见魏侯如此钟爱这个嫡女,这次又有与长卿结好事的意向,魏爷为了自己女儿,断不会在这个时候接近赖家。那么问题只可能出在松落身上。”
伯弦听完大赞妙,长卿也点头道:“柳青经过田梦一事,到底成熟了。”
柳青站起来正色道:“田梦那件事,是安心敲醒了我。她让我知道凡事不能光看表面,更不能滥用同情。
长卿,你救过我,太太养过我,你是我大哥,我反而不如那丫头事事以你为先。每次想到那件蠢事我都会羞愧万分,希望过了今晚,你可以重新看待我。”
长卿立即从座位上走过来,拍着柳青的肩膀,只说了“好兄弟”三个字就哽咽了。坐在一旁的伯弦亦被两人的情谊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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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宴后第二天清晨,汉蒙双方在节度使正厅就互市协议达成共识并盖了章,还有些尚未确定的部分,双方约定另约时间再议,到时作为补充细则每年更新。本次谈判终于顺利结束了,长卿三人走出正厅的那刻松了一口气。
长卿随即带着伯弦和柳青去向魏侯告辞,魏侯哪里肯放长卿明日就走,先是说那鹿肉虽有问题,但鹿角是干净的,已着人去磨粉了,让他带给公主,留他们再住二日。
长卿笑道:“协议得马上送回京城,给宰相和官家报信。我不便久留。”
魏侯摆手道:“这有何难,协议用我的飞马传书,二天就能送到政事堂,王爷只需另附一封信说明情况就可以了,无需王爷亲自送去。
你们听我的,再住段日子,五日后是幽州最大的庙会,王爷不为自己也为随从们考虑,难得出来一次,让他们玩玩。”长卿另有心事,只想早日回京,沉吟良久不肯点头。
伯弦想了会儿道:“东蒙国好像也说五日后再走,盐铁这些条款虽然谈妥了,但是马匹交易仍有分歧,王爷若肯再多待几天,让户部两位老爷再谈谈,说不定回去前可以把细则谈出来一部分。
长卿听伯弦有留下的意思,旁边的柳青也对他依依不舍的,只得点头答应。
魏爷知道长卿想把柳青放在幽州历练,拉着柳青说:“柳大人既然要留在幽州,你就给我在清芬院住下来,不许住外面,否则魏爷要生气的。”
长卿也不放心松落推荐的房子和小厮,见侯爷这么说,就替柳青答应了下来。柳青忙向魏侯作揖道谢。众人又高兴地聊了半日,方才散去。
当天下午柳青就跟着魏爷去接触当地官员。午饭后书房里只留下长卿和伯弦,两人喝茶叹道此番出行也算是好事多磨。
伯弦悄悄说:“那个松落没死,人也正常了。允和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长卿取了一个空茶杯在手里倒来倒去的玩了会儿才说:“时候未到,只能韬光养晦啊。”
伯弦点头叹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长卿不屑道:“我从来只想与他在朝堂上做君子之争。学不来他那下作手段,没得脏了自己的手。”
伯弦叹道:“这次只能委屈你忍一下了。”长卿手中的杯子没停点头道:“我爹在的时候常说:忍与让,足以消无穷之灾悔。终身让路,不失尺寸。”
伯弦心中暗赞驸马为人大气正派,长卿年纪轻轻能忍世人所不能忍,这并非软弱可欺,而是不跟小人一般见识。想了会儿抬头道:“你让我打听的伴夏姑娘,我查过了。”
长卿抬头惊问道:“哦,我差点忘记了,怎么样?”
伯弦微笑道:“没有劣迹,堪称完美。伴姑娘和风二爷一样精通诗词,才华横溢;琴你自己听过,不用我说;脾气温和柔顺安心说过;至于相貌,那晚虽匆匆一瞥,只要看风二爷就知道必是个美人,佳人难再得啊。”
长卿没想到伯弦把伴夏夸得这么好,手中的杯子渐渐停了下来,抬头再次确认道:“真的一点瑕疵也没有吗?那魏夫人有没有害过人?”
伯弦摇头道:“没有。这件事是我最重视的,可内宅和郎中都说只有魏爷的四姨奶奶滑过胎,那也是她走路不小心滑掉了的,与麝香毫无关系。
其实连安心也搞不清到底是谁和她讲的,说不定是大房里的事也未可知啊。”
长卿仍低头不语,伯弦问:“我们与魏爷间的误会已经消除了,长卿,难道你真的在犹豫两家嫡女选哪个?”
长卿摇摇头皱眉不语,伯弦重重地叹了口气道:“选王妃门第最紧要;这与你心里有意中人并不冲突。反正她还小,娶过王妃后,过些时日,再定她也不迟。”
长卿吓了一跳,抬眼见伯弦正一脸诚恳地看着自己,明知故问道:“你说谁?”伯弦指了指安心的座位反问:“还能是谁?”
长卿忙摇头解释:“这次出来前我向安大爷承诺过,待她如自己妹妹般,定不让她受委屈。你误会了。”说罢眼神飘向了屋外。
伯弦盯了会儿长卿后微微一笑说:“若是这样倒也好。听柳青说那丫头的庚贴出来前被人拿去了,回去也该定亲了,你若想娶她倒还得费一番功夫。”
“哐当”长卿手里的杯子砸了个粉碎,自己也被吓了一跳。他紧张地问:“什么时候的事?”
伯弦抬抬眉毛说:“出来前我当着你和方译知的面说过啊。”
长卿回忆了半晌喃喃道:“难怪你要方译知找人替她,你当时怎么也不说明白?”
“这种事儿原本就得定了才会说的,若不是柳青婆婆妈妈的喜欢逛华冠楼做新衣裳,和安大爷接触的多,谁会先说?这就是她早前扭扭捏捏不肯来的原因。
我原怕你不乐意,还不知道怎么劝你对她收回心思。他们安家毕竟不是贫寒小户,定是要找门当户对的人家做正房奶奶的。
既然是我多虑了,实话告诉你吧,回去后姑娘就要被人相看了,这之后估计也不会回鸿胪寺了。到时你备份厚礼,把她当妹妹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长卿拍着桌子恼道:“不行!”说罢站起身来,不安地走来走去叫道:“你去查查是哪家,诱他们把庚贴退回来。”抬头又加了句:“逼他们退回来。不过是费些手脚,花再多银子也没关系。”话没说完却见伯弦对着他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忙问:“你诓我的?”
伯弦点点头也站起身来诚恳道:“你看她的眼神早就变了。不逼你一把,你要拖到什么时候?”
“她到底定亲没?”
“没有,骗你的。上个月是有一户人家看上她,被姑娘自己拒绝了。”
“哪家?什么理由?”
“梅中书的外甥。姑娘说不想找世家子弟,听说被顾家大姑娘骂了三天,愣是没答应。”
长卿松了一口气,蔫蔫地坐回座位一言不发。
伯弦随之坐下笑道:“你对她下意识里的举动里带着偏爱,总是把她小心翼翼捧在手心里,事事要顺她的意,见不得她一点点的不高兴。
刚开始我以为是安姑娘警告过我们当心允和,你心存感激,直到那晚划船后,你变得无所顾忌,毫无理由的要独占她。我认识你这么多年,从没见你对哪个姑娘这么上心过。就连昨晚那幅书法写的也是她吧?官都不要了,只想做个闲人对着那只猫。”
见长卿一声不吭,伯弦接着劝道:“嫡子重要。你若不放心,哪怕两个一起订,让王妃先进门,过一两个月后再娶她,只是挨得太近王妃会难过。”
长卿叹了口气道:“她那样的性格能同意落人身后,给人做小?你刚才也说他家定会为她找好人家做正房奶奶。这让我如何开口?”
伯弦笑道:“妾妃虽是二房,实为明媒正娶,可以与王妃、夫人平起平坐。
她家毕竟只是商户,能找的不过是普通百姓,将来若有了子女还可以封诰命。说出去安家的姑娘嫁进了王府,是何等的荣耀?怎么你反倒没把握了?”
长卿摇摇头说:“当日在这儿说那个争财产的案子时,她说过死也不会做妾的,你忘记了?”
伯弦说:“那是评论他人之事的无心之言。另外婚姻大事安大爷怎么想才是关键。”
长卿摇摇头道:“她哥哥左右不了她,那丫头是个有主意的,若心里不顺了,谁的话也听不进去。眼前不就有一个,顾家大姐她成天粘在嘴上的,小的时候好的睡一个被窝,不也说服不了她?”
伯弦喝了口茶不解地问:“这不行那不行,你就这么拖着?”
“关键还是她的态度,娶妻一事先放放吧。”
伯弦急道:“娶妻才是大事,怎么能先放放?”
长卿摆摆手无奈道:“娶妻不过是装装门面,只要大度贤惠谁都可以!她的性格,以顺从为耻,一点也不懂隐忍,怎可能做妾?”
“娶妻怎么成了门面?你是长房如今还没有嫡子。”伯弦惊呼道,“何况有你撑腰,她怎么可能受委屈?”
长卿摇头道:“女德学再多也没用,妇人善妒是天性,你看看魏家和我家前两年,多妾未必多子。再一个能把孩子教育好比只会生不会养重要。”
伯弦想起了周家往事点头叹道:“妻妾成群不如知心一个。姑娘是你看着长大的,人品才学数一数二,性格豪爽讨人喜欢,方方面面都称你的心。刚来时不觉得,这半年脱了稚气越发清秀了,也难怪你只要她一个。
可是联姻的目的不只为子嗣还为了稳固势力,你若是魏爷的乘龙快婿,允和还敢这么肆无忌惮吗?他的跋扈就是从与赖家联姻后开始的。你可以娶称心如意的安姑娘,更需要门当户对的魏王妃啊。”
长卿沉默半天后叹道:“容我再想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