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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安心丧父回京读书

万里山河星拱北 晴方觉夏深 15035 2024-11-12 19:12

  满天晨雾云涛,在那水天相接处,天河的星辰似在转动,像无数的船儿在舞动着风帆准备启航。

  女孩问:“你要去何处?”他站在一叶轻舟上对她微微笑着说了一句:“如何向上,唯有放下。”伸手一推那船便趁着风往蓬莱仙岛去了。

  朦胧间女孩醒了,门外传来云板声。不好,是连扣四下!她从床上坐起,两行清泪随即滚下,苦撑多日的爹爹还是走了。

  至和二年五月初一,安宅全家大恸。

  安家世代做茶马生意,安父从蒙国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兵变,撑着一口气把同样满身是伤的女儿安心带回到京城后没多久就走了。

  安竹隐生前是个极有趣的人,他见解独特长于思辨;从不钻营达官贵人,对新鲜事物保留着强烈的好奇心;不仅能说各地方言,对草原各部落的番语也极为熟悉,是个广交天下好友的豁达之人。

  安夫人早就过世了,留下两个孩子。老大安柏二十二岁早已娶妻生子;安心十二岁,许是这些年在草原度过的,性格大气,脸上常挂着让人想亲近的笑容。

  安家老宅在京城南郊,与太学院离的不远。也不知从何时起,竹隐与太学院的顾维正成了莫逆之交。临终前竹隐执意把女儿交给顾师傅抚养,而非安心的亲兄长,理由只有一条:读书!

  安竹隐五七后,安心就被送到顾家住下,白天跟着师母学些针线女红,晚上接受顾师傅的正规太学院教育。

  顾师傅原来有一房夫人,先夫人走的早没留下孩子,续娶后得一女名云华,晚来得女尤其宝贝。

  顾师傅学问虽然渊博,云华读书的资质却很一般。十六岁的她待字闺中,平日里除了做些女红,最大的乐趣就是听些乡野口诵的才子佳人故事。

  两个姑娘从小就认识,云华喜欢安心从草原带来的疏阔大气,安心则被云华关云长般的豪爽开朗深深吸引,安心住过来后两人很快打成了一片。

  出乎顾师傅预料的是小安心对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细问后才知道她从三岁起就在父亲的引导下读书了。

  顾师傅识人无数,两个月相处下来,断定安心这个早慧的孩子是块读书料子,理解了竹隐托孤的深意,越发悉心教导起来。

  当顾师傅连连赞叹:“安心聪慧,有其父必有其女”时,顾师母忧心忡忡地看着安心的针线,叹气道:“这样的女红,将来嫁到婆家可怎么办?”顾师傅竟一反常态只当没听见转身便走了。

  与此同时安心也在和云华抱怨:“缝补针线浪费时间不如读书有意思。”

  云华正翘起二郎腿,享受着安心的捶背叹气道:“从小到大为了论语中庸大学这些破书,我不知道流了多少泪,娘劝了好久,爹才算放我一马。”

  话音刚落云华双眼一亮,把安心拖进被窝里,两人嘀咕半日达成协议:我帮你做针线,你帮我抄女则。自此两人各取所需,合伙把师傅师母骗得团团转。

  云华发现安心是个机灵的孩子,不仅能帮她抄书,每次回京城哥哥家,还会投其所好,带几本才子佳人的小说回来。乐得她抱着安心亲道:“你真是我的大宝贝。”

  安心被挠得痒痒的,咧嘴大笑,嘴里不断蹦出一些奇怪的词。原来是蒙语“好痒,住手。”安心的汉语不错,情急之下仍往外蹦蒙语。云华觉得安心可爱的像只小绵羊。

  可是云华的好日子没过多久就到了头。

  九月初顾师傅吃晚饭时说:“东蒙国派了几个使臣过来,其中一个是东蒙太子的胞弟说倾慕我朝文化,想进太学院学习,官家同意让他来旁听两个月。”

  安心听见东蒙国皱了皱眉,顾师傅继续道:“说是会汉语的,来了才发现其实只能勉强听说,想跟上太学院学生的节奏恐怕困难。

  一个月后东蒙国太子会上金殿面圣,到时若官家问起学的怎么样,太学的脸面怕是过不去。”众人吃着各自碗里的菜谁都没说话。

  顾师傅抬头问:“安心,你的蒙语比汉语还好,明天我带你去太学院,你做他的译语行吗?”

  安心正把自己不喜欢的豆子挑出来想偷偷处理掉,猛地被师傅点名,吓了一跳,一勺豆子蹦出来好几个。

  师母抬头骂道:“你胡闹,一个姑娘怎可以进太学?”

  安心从小在草原长大,对男女有别倒不怎么在意。她的性格随父亲非常好奇,她只是不喜欢东蒙国,大眼睛骨溜溜转着没表态。

  云华一把搂过她说:“不成不成,这是我的小绵羊,爹爹不许带走。”

  顾师傅皱眉道:“我实在没办法了,那人都来了五天了,吃喝拉撒什么都晕乎乎的,其实前两天我就想到安心了,忍了这么多日还是觉得没译语不行。我也知道她是姑娘,但你们看她这光头,穿上哥儿的长衫哪里分得出男女?平日上课她坐一边译,一放学就回我书房去,旁人也发现不了。”

  师母低下头想了想问:“这事怕也瞒不住,其他师傅的意见呢?”

  顾师傅说:“今天我和陈师傅说过了,他也觉得可行,所以回家问问你们的想法。”说罢看向安心。

  师母犹豫了下问道:“就是户部侍郎陈章龄大人的堂兄吗?”

  顾师傅点头道:“太学里就一个陈师傅,下个月要升任国子监祭酒了,这节骨眼他也不想出意外,所以就同意了,最多二个月,让那蒙族人多少接触些太学教育,否则他回去说什么也没学到,事后官家责我们一个有辱国威那就麻烦了。”

  安心顿时觉得自己无比重要再不犹豫,挺起胸脯道:“我听师傅安排。”

  顾师傅点点头随即嘱咐道:“若太学里有人问你名字,就说叫安莘。尽量别和贡生多说话,你只推说自己的汉语能听不能说就行了。”

  安心笑道:“我知道了。”

  云华叹了一口气心想:真倒霉明天女则得自己抄了,偏那《燕燕传》还有一个结尾,怕是明天也看不成了。

  第二天一早,安心换上以前行路时常穿的长衫,跟着师傅上了骡车。

  城南这座太学府是在前朝旧臣的私家花园的遗址上拓建而成。进入太学正门,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祭祀孔老夫子的庙宇。安心立即被气势恽宏的建筑和庄严肃穆的氛围震撼到了。

  她跟着师傅绕庙宇走进院子后,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院内栽着数十棵古银杏,正值金秋,银杏叶纷纷飘落下来,别有一番韵味。

  走过院子是贡生读书的学府,分为东西两院,两院间也有园子相隔。中庭园内古枫婆娑。这时书斋里响起了晨读声,伴随着秋风吹起,枫叶摇动,发出的簌簌之声,听枫变成一种独特的趣事。安心羡慕道:“我若能天天来就好了。”

  只一恍惚步伐就慢了,不及多想,跟上师傅走到后庭,这里是师傅休息书房留听阁,此时已有五六位师傅安坐其中,在顾师傅的介绍下,安心向各位师傅鞠躬行礼。大家抚须戏称:“这孩子不说还真看不出男女。”

  大家想法一致,把这蒙族人伺候好送走就成。对顾师傅带养女入太学睁一眼闭一眼了。

  顾师傅又把那蒙族公子叫出来,介绍两人认识。没想到他汉语不行,却给自己起了汉名叫刘元培。

  元培这几日学得颇为吃力,苦于沟通困难,也没敢和师傅们提,没想到顾师傅看在眼里,贴心地为他安排了译语,小安心一开口,他仿佛听到了乡音顿觉亲切,忙向顾师傅行礼致谢。

  这之后元培终于搞明白了东南西北,安心见元培举止有礼,有股做学问的痴气,倒不是那偷奸耍滑之人,把先前对东蒙的不良印象收了回去。

  闲暇时安心就回留听阁,翻着师傅案头的书籍读得津津有味。

  半个月下来,陈师傅暗中观察,见她读书多言语少,对她印象不错。

  这天陈师傅把她叫来问:“莘哥儿,我见你平日爱读书,今天负责借书的童子砚秋告假,你可愿意去藏书楼临时代管一下?”安心忙点头称好。

  陈师傅带她往藏书楼走去,边走边介绍道:“那边事务不多,你可以随意看书,有人外借时做好登记就行。”当安心随着陈师傅进入藏书楼的那刻,情不自禁地叫道:“此生唯愿读尽天下好书。”这以后一得闲她便往藏书楼钻。

  时光如梭,两个月弹指间过去了。十一月的上午天气转冷,晨读时安心略扫了一眼,又是三五人没来,心中叹道:“天一冷就不来了,他们生来就有读书机会,却一点儿也不知珍惜。”

  直上到第三课贡生才陆续到齐,这时顾师傅慌张地跑进来叫安心出来,一到没人处就轻轻说:“不好了,陈睿之被绑架了。”

  “是陈师傅的侄子吗?”

  “就是他。今儿晨读时就不见人影,我原以为他淘气去了,刚才陈师傅收到字条,说借睿之一用,请师傅帮忙找一本《驯马经》,未时二刻务必把书放到太学北门外的圆桌上,收到书就放人。陈师傅已经让砚秋他们在找书了,你也曾看过藏书楼,帮着去找找吧?”

  能来太学念书的都是七品以上官员的子弟,陈师傅在太学的地位不用说,顾师傅没有在晨读后立即告知陈师傅肯定自责,安心不敢多问随师傅走进藏书楼。

  藏书楼里陈师傅和另三位师傅带着砚秋翻得满头大汗,却一无所获。见安心来了,陈师傅问:“《驯马经》我们楼里原存了两本,一本外借,一本在楼里,你可知道放哪儿?”

  安心点点头说:“这本书前儿我刚看完,我按号放这边了。”说着话走到东窗边。

  “窗边全看过了,没有。”

  安心奇道:“此书这么冷门,科举考试也用不到,我初看时全是灰,怎么就不见了呢?”

  张师傅问:“既然找不到,要不让容芹回去找他弟弟来,另一本是被容方借走的。”

  “可是这一来一去,书得明天才能到这边,这字条上写未时就要,这可怎么办?而且容芹说,他弟弟随太夫人回乡了,就算他回去也未必能找到,说不定被容方带走了呢?”

  “这分明是绑架要不报官吧?”

  “这也没写要钱,衙门会管吗?”

  安心取过纸条,上面写道:在下对马经好奇想借来一读,但你们藏书楼管理森严,在下接近不了,只能用此下策。为了这个无辜的孩子,万望不要报官。慎之慎之。

  语气越是客气,看着越让人心慌。

  “想来必有同党,若报了官,他们把气撒孩子身上怎么办?毕竟只要一本书给他们就是了,万一哥儿出了意外,叫我怎么向兄弟交代。”陈师傅着急地连连叹息,方寸大乱。

  “师傅,如果绑架陈睿之的人只是想读书,或许我有办法。”安心看着一筹莫展的师傅们轻轻地说。

  “什么办法?”“我还记得,我来背。”

  “什么?”众人惊呆了,“你读过几遍?”

  “我虽只读过一遍,但当时我做过些笔记,对着笔记,我能背出来。”安心从常坐的书桌抽屉里拿出本子说。

  “你一个孩子怎么会对此书有兴趣?”卜师傅翻着只有安心能看懂的本子不可思议道,“竟然还想到记笔记?”

  “《驯马经》出自吐蕃,我有一个吐蕃朋友以前常和我提起此书,还说这是吐蕃的骄傲和遗产,我碰巧看到了汉译本,就翻开看看。

  师傅,我十二岁前是在草原度过的,我养过马,和马最亲了。来这边读书后常听你们说科举考试中策论考的是实务能力,那时我就想将来我要写一篇有关养马的策论。

  我不敢说全部准确,九成能保证的,那人应该没见过原稿,先糊弄过去可以吗?”

  陈师傅隐约感觉到眼前这孩子与众不同,来不及细想,抱住安心的双臂激动道:“好孩子那你试试。”

  “可是我的字……”安心犹豫道。

  “我来写。”顾师傅知道安心的字还像个孩子,容易被人识破。

  等顾师傅准备好笔墨,安心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背了起来。“饲马眉宽,额毛竖起,双耳松弛,腹泻,马步不稳。”

  张师傅见藏书楼外都是探头探脑打听消息的学生,刚出去想把他们哄走,就被七嘴八舌的众人拥住了。

  “以慢步、快步交替过三四个山沟,向下骑行半度步,勒紧嚼子而跑后,此马即愿进食。”

  屋外孩子们关切地问:“睿之被绑了吗?”“回去回去,都回去读书。”

  “快速前先稳步行,长劲后再快行,膘优差二者之调教,与食料软硬紧密相关。驽马从苏尔通调练起,接近跑大跨步之日,快步同前;待长劲后,照驽马步法而行。”

  “师傅,睿之会死吗?要不要报官?上回我邻居弟弟被人推下了井。”“回去回去,再不离开,所有人罚抄论语十遍。”

  顾师傅的手抖了一下,但安心的嘴没停,顾师傅收了收神立即写了起来。

  “行走中等和膘情中等者,则跑步、快步交替六次。大跑仅一次,共调教七次。”

  藏书楼外终于恢复了平静,不知是谁点起了沉香散发着袅袅香气,威严富贵、凝重沉敛,却带不走众人的忧心忡忡。

  一个上午,安心和顾师傅配合着把《驯马经》写完,安心翻看着顾师傅写的稿子,思索着还有没有遗漏,终于她合上最后一页,交给陈师傅说:“没有要改的了。”

  散发着墨香的书稿拿在手里沉甸甸的,陈师傅对顾师傅感叹道:“这孩子是个奇才。”

  顾师傅点点头说:“也不知能不能赎回睿之。此书就是一本养马经,实在谈不上有什么奇特,何至于此呢?

  “奇特之处在于没人会看吧。”卜师傅开玩笑道,命砚秋递上午饭。

  顾师傅把炊饼给安心道:“你多吃点,吃完了去睡会儿,费了一上午的脑子你辛苦了。”

  “师傅才辛苦,我吃不下也睡不着,等睿之回来吧。”安心把饼推了回去。

  “孩子们怎么样了?”陈师傅问。

  “那帮小衙内听到读书就犯困,上午见出了事,一个个精神抖擞地嚷着找睿之去了。”卜师傅无奈道。

  “可不能放出去,别再出事了。”陈师傅紧张道。

  “没有,大多在碧霞池边玩。大门紧闭着呢,就是收门帘的搞不清楚状况来过两次,还在门口大吵大闹的。”

  “怎么了?”

  “明明大清早来过一次,发现漏了又跑回来一次,怕被责备偏说从没来过。”卜师傅还没说完就听外面有人大喊大叫道:“师傅,睿之回来了。”众人大惊,全都站了起来。

  跟着砚秋一起走进来的果然是睿之,陈师傅激动道:“怎么回来的,发生了什么?受伤没?”

  睿之见藏书楼里全是师傅,刚想行礼就被拉了起来。他眨了眨小眼睛开始讲起了自己的遭遇。

  “其实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今儿我来的早,刚从茅房出来,后脑勺就吃了一棍,这之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等我醒来发现被蒙上了眼睛,我的手虽被反绑着,打的却是活扣,没过多久我就解开了。那是一间塞满农具的小屋,屋里还放着水和食物,不过我没敢碰,我见没人看守就逃出来了。”

  “那你是怎么回来的?”

  “其实那是北山后的一座柴房,我以前还跑去捉过蛇,路虽有点远我倒认识,只是昨天下了一夜的雨,看我这一脚泥。”

  安心走上前走,见睿之背上胸前满是灰尘,衣服上还粘着蓝黑色的呢子问:“怎么这么脏?”“或许是在柴房里沾到的。”

  “那你丢了什么没?”

  睿之摇摇头说:“我没钱,我的玉佩还在,好像什么也没丢。就是路太滑了摔了几次。”众人见他除了膝盖鞋底有泥浆外衣衫完整都沉默了,难道这只是一场恶作剧?幸亏没报官。

  此事虽蹊跷,所幸孩子完好无损,大家也就放下心来。睿之跟着陈师傅回留听阁,安心跟着顾师傅往学堂走去。

  “你累了一上午,回去休息吧。”顾师傅心疼道,“去我书房里吃点午饭。”

  “我看看元培去。”安心摇摇头说,“上午紧张过了头,我还没缓过劲来,没胃口。”

  两人一起走到学堂,见屋里空空如也,顾师傅取了教案刚想走,只听咚地一下,有个人突然从桌底站了起来,把师徒两吓了一跳。

  “元培,你搞什么鬼?”顾师傅皱眉问。

  “我找东西,找……”元培一紧张又忘记怎么说汉话了。安心走过去问他找什么?

  “奇怪,我的东西不见了,刚才明明还在呢。上午大家都在找睿之,后来卜师傅说睿之回来了,让我们去兰雪堂听张师傅讲大课写作业。我不放心想把宝贝带在身边,回来就不见了,这都里外找了三遍了。”元培看见安心终于平静下来,慢慢地从蒙语转成了汉语。

  “什么东西,很值钱吗?”顾师傅问。

  “谈不上多值钱,但也不便宜。”元培皱眉说,“就在这趟进京路上,我们在路边吃东西时,遇到了一个落魄书生,我的护卫原想把他赶走,我见他一直在咽口水,就分了些吃的给他。

  他大约觉得我打扮的还算体面,吃饱后说想把祖传之物卖给我换些米粮。那是一本旧书和一个玉杯。他原要一百贯的,我嫌贵,他就一路跟着我,最后我花了三十五贯买下两件宝贝。”

  顾师傅和安心对视了一眼,这价格还真是让人难琢磨。按说也不便宜,但半路买的,谁知道真假。“那你带到学堂干什么?”

  “哦,是这样,再过两天我要走了,那书倒没什么,可是玉杯我嫌太大,带在路上有点碍事,所以三天前带到学堂,想问问同学城南有没有地方可以出手?”

  安心问:“有谁见过你的宝贝?”

  “呃……我先问了睿之,他是师傅的侄子,我想他对此地肯定熟悉。

  睿之一翻开书就特别有兴趣,看了半天问我能不能便宜点。我说至少五贯吧,睿之说他没钱,问我没出手前能不能再借他看看,我说可以。

  睿之对杯子没兴趣,临走前说容芹对字画很懂行说不定玉器也懂,我就去找了容芹。他仔细看过后说玉器看着还行,值三十贯吧,书他觉得不是什么孤本算不得稀奇。

  容芹是三人中最和善的,他说了很多古董买卖中的陷阱,他说我不是汉人,尽量找熟人出手,否则价格会被压得很低。

  接着他建议我让马金虎看看,此人家中开过典当铺,他不仅喜欢收藏古物,而是出手特别大方。后来是他帮我把马金虎找了来。

  马金虎看着风度翩翩,谈吐却很粗俗,他说我的玉杯成色一般,见我开价五十贯,讥笑我没见过世面,最后他说四十五贯连你那破书一起收了。

  虽然他出价还可以,一来我希望玉杯单卖五十贯,二来我特别不喜欢他嚣张跋扈的口气。我刚表露出犹豫,他就说这破书送他擦屁股还嫌脏,恨的我抢了回来,把他轰走了。”

  顾师傅心想今天怎么哪儿都有睿之,反正他在陈师傅身边,索性带着两人一起过去问问。

  留听阁里静悄悄的,陈师傅细细询问了睿之受伤情况后便让他歇着。元培一进来便向陈师傅行礼,睿之忙站了起来。

  “元培,你来的正好,这是你的东西吗?”陈师傅从身后取出一个玉杯放到桌上。

  “哟,陈师傅哪儿来的?他就在找这杯子呢。”顾师傅拿在手里看了看奇道。

  “刚才我带睿之回来的路上,容芹塞给我的。他说在草丛里找到,可能是元培的东西,他急着去兰雪堂,就搁我这儿了。既然是你的,就拿回去吧。”

  顾师傅端详起了这只薄胎透影玉杯,马蹄形状的杯盏撇口斜削腹,做工很精细看着有些年头,正如元培所说东西不错,就是太大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是你的吗?”“正是。”元培双手接过来问,“可有书吗?”

  “书?什么书”陈师傅一听见书便心惊肉跳起来。

  “叫《张丘建算经》。”“没有啊,容芹就给了我这个杯子。”睿之点点头问:“是我先前看过的那本吗?”

  陈师傅转头问睿之:“你也见过?那是什么书?”

  “一本算经,共有九十八问,讲了最大公约数和最小公倍数的计算,各种等差数列问题的解决,还有不定方程问题的求解。总之挺有意思的。怎么丢了呢,我还想再找你借来看看呢。”睿之继续啃起了炊饼。

  顾师傅见砚秋在不远处,招呼道:“把容芹叫出来,你跟他去捡到杯子的地方再找找有没有书,或许就在那附近,还好玉杯找到了。”

  “那书我虽看不懂,不过扉页上两个字倒很不错,原想带回去临摹的,可惜了。”元培自言自语道。

  安心一直没说话,她和陈师傅顾师傅的想法一致,今天怎么出了这么多的怪事,而且每一件都与书和睿之有关。她看看睿之,那双精明的小眼睛正在不断地打着转,陈睿之可是出了名的调皮鬼。

  “睿之,你那被绑的手还疼吗?”安心走到他身边关心道。

  “早好了。”

  “那就好,一点痕迹也没有了。”安心轻轻叹道。

  “我刚才说了,打的是活扣。”

  “绑你的人,你一个也没看见?”陈师傅紧跟着问。

  “没有啊。”睿之放下手中的饼,抬眼看见伯父正用审视的目光盯着他,心突突地跳了起来急道,“伯父不信侄儿吗?”

  这时砚秋带着容芹进来,两人向师傅行礼后说找了一圈没有书。

  安心笑嘻嘻地问:“砚秋,前两天睿之偷偷带出去的书还回来了没?”

  砚秋看了眼睿之不肯说话。陈师傅越发觉得有问题,喝问道:“你有事瞒着我,还不快说,要不然你明天别来了。”

  砚秋吓得扑通跪下道:“睿之前些天进藏书楼玩,走的时候衣服里好像藏着一本书。”

  “你怎么早不说?”陈师傅气得胸口发痛。

  “他经常这么干,不过每次都会偷偷还回来。”砚秋抖抖索索地说。

  睿之放下饼跑出来说:“那书我还回去了。““那又是本什么书?”

  “是《九章算术》”睿之解释道:“前不久我经过厨房,听伙夫说上回春游带的碗太多了,这次他们想少带些。厨娘孙奶奶开玩笑说那就让他们两人共用一个饭碗,三人合用一个菜碗,四人共用一个汤碗,怎么样?伙夫想了半天说算了,还是多带些碗吧,这样我反倒算不清要带几个了。

  我觉得孙奶奶的假设很有意思,整个太学共有二百三十四个学生,我想试试能不能算出要带几个碗。可用尽办法也算不出来,于是就去藏书楼找找答案。

  正巧那天元培让我看了他的《张丘建算经》,那里就有类似的算法,所以第二天我就把《九章算术》还回去了。”

  “你想看书何必偷偷摸摸的?”

  “那是放在甲类书架上的书,只有师傅能借。”睿之不好意思道。

  “那你后来有没有把结果告诉孙奶奶呢?”顾师傅问。

  “没有,我忘记了。”

  书房里一片静默,容芹原本想回去,现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看着师傅寒如冰霜的脸色,低下了头。

  “你再想想《张丘建算经》放哪里了,赶紧拿出来还给人家。”陈师傅冷冷地说。

  “伯父,我没拿过元培的书,藏书楼里的书早还回去了。”睿之急了。

  陈师傅拍着桌子喝道:“你从藏书楼里借的根本不是《九章算术》而是《驯马经》,你让大家忙着找你,趁乱把元培的书偷了,那杯子你藏不住所以扔了。”

  “我没有,我回来后一直和伯父你在一起的。”睿之也来了脾气,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你回来前呢?什么绑架全是胡扯!你一直藏在学堂里,根本没去过北山,趁乱顺手牵羊,要不然你被绑了能这么毫发无损地逃出来?连绑手的绳子都是活扣?”

  睿之惊呆了,环顾四周,大家虽没说话,表情却是一致的。

  “枉你顾师傅和莘哥儿为了救你费尽苦心,写了整整一上午!你这个逆子,滚回你自己家去,让你爹你大娘管你去。”

  “我没有。”睿之撒泼大叫道。

  “是谁抓了蛇吓师傅,是谁去瓜田偷西瓜被抓了个正着,是谁一言不和泼人墨水被宗族学堂赶出来?你就是个淘气的坏种,要不是我可怜你,你早被你大娘打死了,你干过的坏事还少吗?”陈师傅一想到自己侄子在外族面前做出丢脸之事,越想越生气骂道:“你原来不过贪吃贪玩,如今还学会了偷窃欺诈,今天我就把你送回去,从今往后再不准来太学。”

  睿之急得满面通红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一时留听阁里全是他撕心裂肺的哭声。陈师傅气得满面通红,元培尴尬地连说:“算了,师傅算了,书不值钱,我不要了。”

  “不是我不是我。”睿之冲着元培大叫道,“把刑部的人找来,找来证明我的清白,我带他们去北山那个柴房,那里有捆我手的绳子还有食物和水,我是被冤枉的。”

  元培一个劲的说:“不用了,我不找了,算了。”这下睿之更着急了,拉着他的衣袖不肯放。元培一着急,又不会说话了,书房里鸡同鸭讲乱做一团。

  安心看着捶胸顿足的睿之,再看看疲惫不堪的顾师傅,心想这么僵着元培的书还是没着落。书是其次,太学院管理不善在外族面前丢脸,也不知将来会不会受责罚?

  她对顾师傅悄悄说:“既然睿之否认是他拿的,何不把另两个见过宝贝的人叫来问问,兼听则明嘛。现在同窗们都在兰雪堂,书或许还在太学院?”

  顾师傅点头直呼有理,立即说:“陈师傅,这件事我来处理吧,若我处理不了再报官。砚秋去把马金虎找来。容芹你先把知道的说一下。”

  容芹的说辞和元培几乎一致,等他讲完马金虎也来了,顾师傅随口问:“你忙什么去了这么久才来,你可知道元培有古董要卖?”

  “家母昨晚生病了,我一直侍立在旁,直到她睡沉了才回去的,所以今早起晚了错过了晨读。昨天吴师傅要求背的论语我还有点没背全,我怕被吴师傅点名,就拿了书去听雨轩读。”马金虎长得浓眉大眼,若非笑的时候嘴会歪向一边,可谓相貌堂堂。

  “说古董。”

  “哦,元培那破杯子我见过,还行吧,旧书根本不值钱,完全是因为市面上不常见,我才想一起收了,偏他还不肯卖。”

  “那不是破杯子。是建南王用过的玉杯。”

  “哎,兄弟,我家开当铺的,不管你什么宝贝进了我家当铺,都称破铜烂铁,我都习惯了,你担待啊。”马金虎向元培行了个礼。

  安心凑近元培解释道这是中原当铺的行话,倒也不算折辱。元培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顾师傅看了下时间,已经未时,过了申时就要放学了,到时书就真找不到了。他站起来背着手说:“前面带路,我去你们休沐室看看。”

  睿之第一个冲进贡生休沐室打开竹衣箱,把所有东西取出来,一把算盘一双鞋子还有散落一地的废纸,唯独没有书。

  “收起来吧。”顾师傅看完说。

  安心蹲下帮着一起收拾,睿之不高兴地从她手里把零散稿纸抢了过来。

  顾师傅指着容芹问:“你的呢?”

  “这,师傅,我拾金不昧,你还不相信我吗?”容芹吞吞吐吐道。见顾师傅严肃地盯着他,磨磨蹭蹭地走到衣箱前呆立了好半天才打开。他的东西和睿之差不多,论语中庸,两支笔,一件长衫。

  看着没什么异常,但他刚才暧昧犹豫的态度,引起了顾师傅的注意,反倒仔仔细细地检查起来,刚摸到长衫,容芹便嬉皮笑脸过来说:“师傅,你看这里没有书。”

  “手拿开。”顾师傅冷峻地说,从兜里掏出了一个香囊,凑近一看脸色大变,容芹面红耳赤道:“这不是我的,是我弟弟放我这边的。求师傅开恩。”

  顾师傅攥在手里指着容芹恨道:“小小年纪不学好,看这腌臜东西。”说着话对安心说:“拿戒尺来。”安心从没来过休沐室,找了一圈没找到,反倒是元培比她熟悉,带她到隔壁取了来,顾师傅一把夺过戒尺一下下地打在容芹手上,痛得他哇哇大叫再不敢了。

  安心莫名其妙地看着众人,睿之一脸漠然只专注于整理自己的稿纸,马金虎和元培别过头,一副见怪不怪的表情,他们分明都知道那是什么。

  顾师傅气恼地吩咐安心:“去翻翻其他人的衣箱,看看有没有元培的书。马金虎你的呢?”

  马金虎平静地把师傅带到拐角处自己的的衣箱边,解开包袱,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两本崭新的书,一把扇子,扇坠是一块上等的羊脂白玉。

  “师傅,我怎么可能偷他的东西?我家什么没有?这坠子是我姐夫送我的,我姐夫是谁,你知道吗?”他问元培,“堂堂大盛朝的乐善亲王。你那杯子是什么建南王用过的,我姐夫是当今圣上的三皇子。”

  “够了少显摆,能来太学的谁没点身份。”

  “师傅我的意思是,我姐夫身份尊贵,我姐是他最喜欢的王妃,我家真不图这点。”

  “行了行了,元培还是东蒙国的皇子呢。收起来吧。”

  “这是什么?”安心在不远处的衣箱里举起一本《张丘建算经》问:“是你的吗?”“我看看。”元培激动地拿过来。

  众人面面相觑,安心打开的正是已经很多天没来的容方的衣箱。

  “就是我的,师傅你看,这就是我说的扉页上写了几个很好看的字。”

  顾师傅取来一看脸色大变惊道:“你花了多少钱买此书的?你知道这是谁的字吗?”

  “两件一共三十五贯啊。谁写的?”

  “这是王黻王子敬的字。”

  “师傅怎么知道是王子敬亲书的?”安心好奇地凑过来,扉页上写着:“书汝求之,同奉橘,霜未降,未可多得。”她对书法一窃不通,那几个花里胡哨的草书,她看了好半天才辨认出来。

  “我有一个学生,是王子敬的关门弟子。他手边存有王子敬的书札,这章这字绝对没错。”

  “很值钱吗?”元培好奇地问。

  “自胡夏乱华后王子敬的书法大多被毁,如今已是一字难求。前不久王驸马以五百贯买了一副真迹,你这个别说三十五贯,卖三百五十贯也没问题。这本书不值钱,值钱的是这几个字啊。”

  师傅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了说话声,是贡生们放学了陆陆续续地向休沐室这边走来。

  “衣箱收拾好,书再也别带来了。”顾师傅把书还给目瞪口呆的元培后,带着睿之和安心走了。

  留听阁里燃起了沉香,那藤蔓般的烟从香炉里慢慢攀上桌脚屏风、窗棂横梁,幻化出团团烟粉色的花。贡生们都已回家,太学又恢复了宁静。

  书房里只有顾陈两位师傅和安心睿之,陈师傅已把马车准备好,打算把睿之送走,却被安心拦下了。

  “师傅,睿之没有偷书,他是受害者。他的衣箱里有计算饭碗的草稿,足足写了两大张,睿之确实算出来了,他只是享受算出来的喜悦,却忘记告诉孙奶奶了。”

  “就是这样,那天我算出来后就回家了。可是第二天,他们叫我一起去捞蝌蚪被卜师傅抓住,抄了半天的论语,事儿一多我就忘记了。”

  “自从睿之不见后,太学就锁了门,能藏身的地方早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睿之若是凭空从里面变出来,瞒不过大家的眼睛。”

  “容方好多天没来了,应该不是他吧?”顾师傅皱眉问。

  “当然不是他,他的任务是把那本《驯马经》带走。书是马金虎容芹容方合伙偷的?”

  “你为什么这么说?”顾师傅喝了口茶问。

  “师傅我大概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了。你们听听我说的对不对。

  我们都以为元培的玉杯很值钱,其实真正有价值的是那本书,所以小偷就在见过宝贝的三人中。

  睿之酷爱算学,加之脑子里正好带着问题,见了书就被吸引过去,他说没钱买其实是没必要买,凭他的聪明,估计再看两遍,就能把书中所有感兴趣的算学题做出来了,他对字毫不在意。”睿之不住地点头。

  “第二个是容芹,平时师傅们常夸他善书法,听说他父亲是礼部的校书郎。刚才师傅不是说王子敬早年也在礼部做过校书郎、书画博士吗?

  顾师傅的学生家里有王子敬的手书,难保容芹家也有,所以容芹一眼就看出了书的价值。

  容芹虽然懂行,但看他平日的穿着家里应该并不富裕,他们兄弟两与马金虎走的近,皆因马金虎财大气粗,喜欢享受读书人鞍前马后的伺候。

  元培曾说容芹是三人最友善的,因为他担心元培知道真正价值后不肯卖了,所以吓唬他别拿出去给别人看,随后怂恿马金虎去买。

  马金虎虽号称皇亲国戚,实则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外戚,反倒是元培才是真正的皇子龙孙,哪里受得了他的恶语相向。马金虎受惯了吹捧,被元培拒绝后,也不愿意放低身段去求,于是他们就打算去偷。

  他们先让容方去藏书楼里借个孤本,最好是从没人翻过的旧书,卜师傅曾说过:《驯马经》的奇特之处在于没人会看,而且外面极难买到。

  睿之能偷他们也能偷,他们明着借了一本,其实把两本都带了出去,确保师傅们在短时间内找不到。

  睿之被缚肯定有马金虎参与的,外面应该还有一个接应的人,总之,他们把睿之敲晕后送了出去。”

  “这么个半大不小的哥儿怎么带出去的?”

  安心笑笑,走到睿之身边,从他的背上取下一些织物问:“师傅仔细看看,眼熟吗?”

  陈师傅顾师傅看了半天后说:“这色倒有点像门帘。”

  “就是门帘!师傅可还记得卜师傅说过,收门帘的人来过两次,第一次根本不是那个收门帘的。

  前些日子张师傅让砚秋砚夏找几个人把门帘拆下来堆在墙角,说今天有人来收,所以他们才选了今天绑架,把睿之敲晕后卷入门帘,堂而皇之的运了出去。

  他们确实只想借睿之一用,把他扔在柴房后,连扣都不敢打死,还提供了水和食物,这都表明他们没想害他。目的只是让学堂乱一下可以混水摸鱼。

  这里有两点我确定马金虎肯定有参与,首先他的鞋子和睿之一样全是泥。他贵为公子,来学堂必是坐马车的,那鞋脏的有点离谱。他应该是在搬运睿之时无意间沾到的。

  另一点就更奇怪了,你们还记不记得顾师傅见了他只问:你忙什么去了这么久才来?

  师傅不过是顺嘴一问,但他立即从昨晚说到了今天,你们不觉得他说的太多了吗?

  马金虎答非所问,想必是他们排演过的,他一紧张直接把元培的书和今天早上睿之的被绑联系起来,他想自证清白,反而越描越黑。

  玉杯是被容芹“正好”找到的,那也是刻意安排的。因为在元培的意识中,杯子比书值钱,先让两件一起丢了,能找到杯子也就算了。如果不是因为遇到顾师傅,他确实已经放弃了。

  至于书为什么会在容方箱子里,很简单是马金虎扔的。在顾师傅在打容芹的时候,睿之正赌气背对着大家收拾自己的箱子。马金虎借口帮我们找戒尺时就把书转移了,他的衣箱离容方的衣箱最近,又在拐角处不易发现。

  马金虎为人霸道,我曾见过他打人毫不留情,时时刻刻把他那了不起的姐夫挂在嘴上,之所以没有抢而是偷,可能是因为元培身份特殊吧。而他们选择睿之的原因,就因为他是陈师傅的侄子,陈师傅一紧张,所有的师傅都会紧张,学堂必定会乱了。”

  陈师傅被说服,盯着睿之的眼神也温和下来,点了点头问:“顾师傅,你说怎么处理他们?”

  “师傅已经打过容芹了。”安心笑道,“顾师傅可能也猜到这里有鬼,所以才揪着容芹的小过不放,在马金虎面前杀鸡儆猴。”

  “是啊,他们完全可以推的干干净净,拿他们有什么办法?就算今日我把他们退回去,恐怕过两天陈师傅就会收到哪位大人的拜托。又不是每家父母都像陈师傅这般铁面无私,对自家子弟从严彻查的。”

  陈师傅没再说话,径直走到安心面前,摸了摸她的光头笑道:“真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这时睿之看安心的眼神也变得友善起来,他拿起手边没动过的饼给安心笑道:“莘哥儿,你尝尝,很好吃的。”安心冲着睿之也笑了。

  十一月初三午后,元培到留听阁感谢师傅的栽培照顾,也感谢安心这二个月来的悉心陪伴。顾师傅送他出门时,元培说:“这次来的匆忙,等我回去后,定会派人送份谢礼,报答师恩。”

  顾师傅摆手笑道:“区区小事不足挂齿。”双方一阵寒暄后分手道别。

  安心知道今天是自己最后一天来太学了,心情无比沉重。她又去了趟藏书楼,执意要帮砚秋整理书籍擦拭桌椅。

  砚秋见她满眼不舍,拉着安心的手臂道:“莘哥儿,你去求师傅让你来太学吧,我也舍不得你。”安心笑笑摇摇头。

  与砚秋道别后,安心回到大书房向各位师傅磕头道别,陈师傅叹着气对顾师傅道:“这孩子真是块读书的料。回去后想读什么书,尽管让顾师傅来借。”

  安心含泪谢过陈师傅,临别前不忘添一句:“师傅,将来太学若需要跑腿干粗活的尽管吩咐,只要能回来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看着安心的背影陈师傅连连叹气,卜师傅笑道:“明明是个极聪明的孩子,这二个月来,任凭别人嘲笑她光头,她偏能忍住不还口,一副傻乎乎的样子,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开口。

  那收门帘的我特意去问过,确实只来过一会,门房也说第一次来的是张陌生面孔。”

  “不刻意显露才华,本身就是一种才华,真正的聪明人都懂得装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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