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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终章 回首萧瑟也无风雨也无晴

万里山河星拱北 晴方觉夏深 11967 2024-11-12 19:12

  秋色连波,寒烟染翠,京城的梧桐树色转金黄,枫叶染上红霜。

  金水殿外传来大队人马声,长坤和儿子周存荣、存茂赶到玄戊宫等侯命令。

  原来敬亭很机敏,把安心送回王府后,便去京营节度营带来了勤王部队。长卿立即着手调配并吩咐众人:“殿下仁厚,总之安定为上。”长坤领命自去镇压残部。

  允稷忙把跟在存茂身边的敬亭叫住,指着长卿说:“你姑父必定有话问你,说清楚再走。”

  长卿笑道:“家里都还好吧?”

  “姑父放心,姑妈没受什么伤,脸上的血也不是她,一回王府就开始指挥郝长官把家守住,我走前存悟哥哥已陪太太进了佛堂。”

  那是周家的密室,长卿当初见敬亭神态平静,就猜到安心肯定没事,便问:“你爹娘媳妇都安排好了吗?”

  “姑妈说如今王府最危险,已派人送他们去妹夫家了。”

  “你姑母怎么会出现在对岸的?”允稷忍不住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她还和你说了什么?”

  “我也问她了,她说我这个人不记仇,我从来都现世现报。”长卿嘴角微微上扬,这是典型的安式回答。

  敬亭也恢复了可爱的笑容道:“姑妈最喜欢开玩笑了,她一直说手刃逆贼这件事够她吹嘘下半辈子了,所以刚开始死命要我夸她,直到吹捧听够了才告诉我原委。

  说起来也是姑妈馋嘴,今日把姑父送走后想去找找以前常带我去吃的馄饨摊,可是十多年没回来,街道早变了样,摊贩哪里还找的到?问了人才知道如今临顿巷里的早餐摊多,便往那头去了。

  她就这么不知不觉地经过了一处大宅,正好遇到门口换勤,两人换下后跟在她身后也往临顿巷方向走去,他们自以为家乡土话京城人听不懂,所以一点防备也没有。

  一个问:老爷今天怎么没回来?

  一个说:不知道,明明昨晚他轮值,今天竟还是他。

  姑妈那时并没在意,看见面饼店就走了进去。也是巧了,这两人就这么跟了进来。

  一个说:今天是斗鸡日,老爷的铁将军养了那么久,就等着夺魁,这一错过又是一年。

  另一个说:是啊,说是宫里有重要的事脱不开身。”

  敬亭说到这儿露出调皮的神色道:“姑妈说当我吃完油饼打听到他家主人是白子腾后,就知道坏了,我立即冲回家取了马和弓,就往这边赶来。”

  “这段话没什么特别的啊。”允稷看向霍少彤,众人又看向长卿,长卿摇摇头笑道:“我也不知道。臭小子别卖关子,赶紧说。”

  敬亭无奈地挠挠头,那模样活脱脱一个调皮捣蛋的安心,他笑道:“姑妈就说这些,她让我自己想。我猜了一路,直到快回家才猜出来。不过我还是觉得姑妈挺神奇的。

  她说白子腾好赌,最喜欢斗鸡。当年他为了去斗鸡,当值换岗还被贬了官,姑妈说恶习难改,如今怎么明明轮到休息,还要继续当值错过比赛呢?

  反常必有妖,唯一的可能是,他必须留在宫。为什么必须他在呢?姑妈就想到今儿是姑父和殿下进宫。”

  “还真有点不对劲,但白子腾毕竟是护卫,只一次换防你姑妈为什么觉得他有问题?”

  “关于这点,我也觉得很奇怪。”长卿接道,“她一直讨厌白子腾,她说赖家对他不薄,为什么要换到东宫,若像魏侯被罢免,魏家军散落在各处也就算了。其实在京城换岗是很正常,但夫人总有种固执的偏见。”

  “她有惊人的直觉。”花迪尔眯了下眼睛说,“王妃曾是草原姑娘,在草原上直觉往往比眼睛准确。”

  还有一点长卿没说,安心对白子腾的妹妹耿耿于怀,她常说这么跋扈的妹妹怎么会有那么隐忍的哥哥呢?安心的直觉是很准,但她更擅于分析现象背后的原因。

  敬亭见众人又都看向自己,继续说:“姑妈说反正好久不骑玉璇了,索性骑个马出去溜溜,也让玉璇快点熟悉她。

  她就这么一路向魁星山跑来,走到半路就被人拦下不准靠近。她自称是王府婢女,太太小恙,王妃让自己过来等王爷,让他一出宫就立即回家。可是那哨卡的军士对她极不客气。

  她的原话是,他看我的神情就像看一具尸体。我不知道姑妈哪儿来的感觉,总之她就此确定出事了。”

  “王妃还真是敏感。”众人窃窃私语道。

  “她的感觉总是奇奇怪怪的。”敬亭拍拍脑袋笑道:“她说在原地等肯定不行,便改走山路,慢慢靠近金水殿。

  她曾陪太太来过几次,对这里的地形还算熟悉,她说南面是唯一的入口已经被堵;东路有条近路可以回东宫,肯定会设埋伏;北面背山,西面是丛林。

  当时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判断对不对,只是觉得如果我们没有被他们一举拿下,极有可能往西逃。”这时连少彤也连连感叹王妃至慧。

  “她就这么牵着马沿着河到处走,直到听到刀刃声,看到我和霍将军放船。当看见允和用弓逼殿下离开船的那刻,她就趴在树上等着,做好了同归于尽的准备。

  她说自己已经很久不射箭了,当时非常紧张,明明看见赖大头过了河,可允和中箭后一直没倒下,必须亲自过去确认一下,防止他没死透。”

  允稷内心一阵感动,轻轻叹道:“太危险了。”

  “姑妈说大敌当前唯有团结,允和想效仿玄武门之变,人人得而诛之。”说罢单腿跪下说,“我从小是听姑妈讲周老爷抗敌故事长大的。

  每每说到老爷临终绝笔: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姑妈就会反复说这八个字是满门忠烈,是孤臣悲歌,是对天下贼人的声讨与鞭打,是我华夏男儿的气节与血性。所以今日我送完父母妻儿,立即回来听侯殿下差遣,为国为民敬亭万死不辞。”长卫与长卿四目相对,那是家族的苦难记忆也是他们的骄傲资本。

  “好孩子快快起来。我听过你的事,双科状元,少年英雄,你是安家的骄傲。”允稷激动道,“只是刀箭无眼,你就跟在本王身边,学你姑父做国之栋梁吧。”

  敬亭看向长卿,长卿点点头道:“还不快谢谢殿下。”敬亭行礼后自然地站到少彤身边,两人相视一笑,今天背靠背抗过敌,关系比早晨初见亲近许多。

  “这孩子是他姑妈带大的?”允稷意犹味尽地打听道。

  长卿忙说:“正是!三岁起读书识字骑马射箭全是姑妈教的,实则亲生儿子也不如他与姑母处得久、感情深。”

  金水殿外有人来报,乐善王府纠结赖府亲信负隅顽抗,与周将军和东宫兵马僵持不下,特来请示是否要增派兵力,违命者当立斩。

  允稷立即派了天策府司马萧文士去各部宣布敕令,又让黄门侍郎裴寞前往乐善王府开导诸将士。众人见大势已去便弃职而散,一场预谋已久的政变就此被扑灭了。

  形势逆转后东宫诸将领叫嚣着要将赖家和允和的一百多名亲信全部诛杀,并将他们的家产没收官府。

  长坤再三争辩说:“罪孽是两个元凶所犯,他们已经伏诛了,倘若还要牵连更多党羽,那就有违殿下安定为上的初衷了!”

  彼时少彤在玄戊宫保护太子,整个京城属长坤军衔最高,诸将没办法只能暂停追杀。果然当天傍晚,官家颁布诏书赦天下,叛逆的罪名只加给宋允和、赖崇福和白子腾三人,对其余的党羽,一概不加追究。国家的各项事务,都任凭皇太子处置。

  政变后的第一天,郑仁泰和张师立就出来负罪。刘公谨却躲了起来,允稷多次让人给他明示,他见郑张两人没事过了几天便也出来了。

  允稷当众感慨说:“你们这些人能够忠于旧主,都是义士啊!”当天便让他们官复原职,这么一来允和旧部又有人陆陆续续回来投降,都得到了宽容,众人放下心来都夸皇太子仁慈内忧外乱终于彻底被平定了。

  七月初五,官家颁布诏书:“从今日起,军队和国家的各项事务,无论大小,全部委托皇太子处理和决定。”

  太子由此批准对主犯的决议,宋允和降为海陵郡王,谥号为隐,以皇家丧礼安葬。

  允和的儿子安陆王、河东王、武安王、汝南王、钜鹿王,及不满三岁的幼子江夏王、义阳王、孙子梁郡王、渔阳郡王全部诛杀,并在宗室的名册上删去他们的名字。

  赖向阳、白子腾满门近五百口男丁全被抄斩。女眷分别没入掖庭、发配边关或送去教坊司。

  初七官家再发亲笔诏书赐给裴寞等人说:“朕应当加上太上皇的尊号。”并让礼部准备于八月初九,奉太子允稷在显德殿即皇帝位,自己退位常居于玄戊宫。

  允稷当晚任命东宫旧臣俞士及为太子詹事,周长卿和梅如杜为左庶子,安敬亭和方士廉为右庶子,霍少彤为左卫率,侯孟尝为右卫率,东宫旧臣柳青为中舍人、梅草庭、董路为书舍人,姚思廉为太子冼马。论及救驾功劳,以周长卿和霍少彤为首,分别赐绢一万匹。长卿进爵北安亲王,世袭罔替。

  盛朝与西域永世结好,两国开放互市并免除三年商税。花迪尔杀敌护驾有功,赐银十万贯、绢二十万匹。

  当晚太子在东宫设宴款待功臣,宴会开始允稷再次嘉奖长卿,慰劳他说:“长卿对于国家有安定社稷之功劳。”随即又把乐善王家的金银布帛器物全部赏赐给了长卿。

  宴会进行到一半大家喝酒畅聊渐入佳境,杜维时与柳青感叹道:“长卿早年多才多艺,善行书,通音乐,为官后处事公允明断,不专权树私,不居功自傲,近来越发觉得他有宰相气度。”

  “他治国以儒、道互补,作为高门士族能顾全大局,以周氏家族利益服从于皇室利益。当年辛由俭就称他虽不在庙堂,却是“江左风流宰相”。”柳青骄傲道。

  “那看来下一任宰相必是他了。”杜维时为自己一年前曾疑过长卿举棋不定而备感后悔,好在长卿夫妇对他们一家仍很亲近,尤其是安王妃产子回京后常约自己夫人带着孩子进王府,长卿也经常拉着自己喝酒品茗。

  “长卿也就算了,敬亭为何如此得东宫偏爱?听说他半路就走了,之前也没有一官半职。这次是不是捧的有点高?毕竟他不是东宫旧臣。这次大赏人员里董家反倒不如梅家。”

  柳青灌了一口酒问:“那我问你是谁手刃允和的?”杜维时低下头喃喃道:“官文上写的是西域人。”

  “你相信吗?那是骗百姓和后人的。敬亭一人领两人的功劳也不算太过吧?”

  杜维时点头道:“我听草庭说了,东宫原想给安王妃嘉奖的,又怕长卿误会,思量许久还是划去了。”

  “已经是一品国夫人了,还能给什么?”柳青冷笑道,“安心年轻时被允和的人撞断了肋骨,如今亲手报了仇,他们不在乎奖励。”

  “长卿的孩子们呢?”

  柳青想了想凑近杜维时悄悄说:“当初夫妻两来京就预感到了这边不太平,让黄荣夫妇带着孩子们住在姑苏,万一有什么事就往南跑,隐姓埋名再别回来。”

  “想的真远,如今倒不需要了,你有没有听说殿下想和长卿亲上加亲?”

  “听说了,周长卿说这事得他老婆说了算,现在还拖着呢。殿下想为嫡子找儿媳,安心肯定不愿意女儿进宫的,最终恐怕只能迎娶公主。”

  “看来周家下一代又要出驸马了。长卿如今是把惧内用到了炉火纯青。”杜维时笑道,“大姑娘好多年不见了,像母亲吗?”

  “殿下看见蕊儿会后悔提这事的。”柳青笑道,“严肃方正,一板一眼,活脱脱她爹小时候的模样。她家二三五郎和安心很像,性格调皮,长得最漂亮的是五郎。”

  “长得像爹也不会难看。”杜维时笑着摇摇头:“我家夫人前些年就看上大姑娘,听说虽不像安夫人笑容可拘,可行为规矩极好,而且记忆超群,远远超出他家几个哥儿。”

  “安家都是女儿厉害,所以周长卿想生女儿,现在他看见儿子就头疼,前儿跑来问我有什么法子包生女儿?我说有,换个老婆。”

  两人抚掌大笑,维时摇头道:“听说真有人去问安夫人什么办法能一直生儿子?夫人被问烦了就说,要不我把我家王爷借你用用。让人哭笑不得。

  有人说夫人离京前叮嘱安大爷,自己成亲时坐过的美球轿不要空着浪费,不可以高价租赁。穷苦百姓或蒙族姑娘成亲无偿借用。这些事虽看着小,于夫人都是有福报的。”

  “她从小喜欢孩子喜欢动物喜欢到处闲逛,这些年山河远阔也好,四方小院也罢,拉着长卿都体验过了。她是好福气。”

  杜维时喝了口酒叹道:“听说他家几个孩子教育得很好,惹人艳羡。”

  “教育肯定有用的,只看亭哥儿和平哥儿,大嫂时常感叹一个爹娘生的,都很聪明。唯一缺的就是姑妈,差忒远了。

  安心会因材施教。她说有兴趣科举的,就教授科举;有兴趣文学的,就学诗词歌赋。骑马射箭、议论文章各凭才能。日后是为官做宰,还是李白杜甫,全凭个人能力。女儿更要让她们全面发展,自由发挥。”

  “上次安夫人教我家大姐儿学诗,叮嘱她要摒弃末代诗人的“匠气”。初学应该追求魏晋诗人的“天真”,唐初诗人的“心胸”,这点我非常赞同。”

  “那当然,顾师傅的爱徒,她自己是不能参加考试,要不然有你什么事?”

  维时呵呵笑着不敢反驳,看了会歌舞问:“长卫如今看着和长卿冰释前嫌了?”

  “他们兄弟两原就和睦,长卿也从没做过对不起他的事,长卫心里都明白。那么多年过去了,早就释怀了。”柳青抿了口酒叹道:“只是他说习惯了自由,不愿意留在京城。长卿和二太太都说服不了他。”

  这时殿外进来一群歌舞女子,她们的首饰衣装相矜侈靡,珠翠锦绮,眩耀华丽,一出场就把众人吸引了过去。

  长卿身旁坐着俞士及,两人以前并不熟悉,俞士及指着最前头那个桃脸樱唇的女子问道:“王爷在江南时肯定听过“唱赚”吧?这些娘子和江南比怎么样?”

  “娉婷秀媚,歌喉宛转,玉指纤纤,佳人难再得。”长卿听得摇头晃脑起来,高兴地说,“余杭也是这种唱法,”

  “这金赛兰就是余杭请来的头牌。”

  金娘子秋波溜过来正扫到长卿,长卿越发高兴道:“唱得字真韵正,令人侧耳听之不厌。”

  “我以为王爷不喜欢这些。”

  “你是不是想说我惧内不敢听?我跟你说,我家夫人最喜欢逛御街,金娘子就是夫人推荐给我的,在余杭我们常带着一群歌姬去游船。前一晚我还去听过呢。你看她一直在看我,分明也记得我。”

  俞士及听人说过不同的长卿,有说他严肃板正的,有说他胆怯惧内的,也有说他闲雅温和的,今日倒感觉他平易近人,顿觉轻松问道:“那安夫人也喜欢金娘子?”

  长卿摇摇头说:“我和她分开看的,她最喜欢一个“说浑话”的叫张寺,俞大人知道吗?”

  “以诙谐独步京师的名嘴怎么不知道?”俞士及忙介绍道,“此人说话含讥讽,其词虽俚然多颖脱,所至观众皆畏其口,是京城出了名的毒舌。”

  “哦,难怪我家夫人喜欢。原来是臭味相投。”说罢两人抚掌大笑起来。

  安心回京后发现京城晚上比前些年更繁荣了,孩子们不在身边,她每天带着嫂子和平哥儿到处逛。自从见了张寺后,每每回来都要演给长卿看,害他都不敢喝茶吃饭怕被呛着。

  有次安心看完表演后立即写了一篇文案用平哥儿的名字派人送去,张寺竟还派人回赠了二贯钱来,第二天表演真被用上了。

  这事把她乐得尾巴翘上了天,当晚搂着自己说:“如果不嫁给你,我又多了生路,除了做生意外,我是苏杭最有名的掌厨娘子,回京城还可以做女角张寺。”

  “你还是嫁给我吧,你去打擂台,我替你收钱数钱。”长卿大笑接道,“顺便存些私房钱,明儿偷偷去看金赛兰娘子。”

  信任与忠诚,是一段长久关系的基石。两人经历过翻山越岭的磨难,越发珍惜细水长流的平淡。一段关系越让人舒服,内心愈是笃定,也因此不必追问也无需证明。任凭安心信口开河,长卿只有温柔的笑容与诙谐的附和。

  允稷今晚也很高兴,被众人围着敬酒喝到尽兴时,正好被他听到有人问起今晚怎么没有南音琵琶。他忙吩咐道:“这有何难的,去把香剌夫人请来。”一时殿内换上东宫歌舞姬,领头是个抱着琵琶的柔美妇人向允稷略略施礼后便开始演奏起来。

  长卿扫了一眼惊问道:“这是何人?”

  俞士及悄悄说:“这位香夫人也是坎坷,原在风月场里唱曲,后来脱了贱籍嫁给了赵师坚,又为赵家添了丁,虽然没有得夫人、县君,但赵师坚自娶她之后,深为得意,也不续妾,原以为会白头偕老。

  没想到何如桂出事后带出了赵家,赵师坚的堂兄是何如桂的师爷,经手了很多事,何家定罪后,连带着赵家家产充公,全家没入奴籍。不过香夫人凭着姿色,又被乐善王爷看上,这不就进王府做了妾女。不过听说当初在乐王府并不受宠,反时常被虐待。

  这次被打入掖庭的妃妾无数,咱们殿下大概是出于同情,对她情有独衷,不过侍寝了一晚便封了夫人,闲来无事时常去她那边坐坐,近日有独宠她的势态,将来进了宫说不定还能封个妃。哦对了,连封号都拟好了,殿下觉得她人生坎坷,因此把香字改为馨,这位馨贵人也算苦尽甘来熬出了头。”

  俞士及说罢便听起曲来,长卿看了眼香剌夫人,转头看看上座的允稷满眼眷恋,垂下头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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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后新皇登基已过半个月,长卿终于得了喘口气的机会,小厮来报花迪尔今日要回西域了,启程前特来道别。

  长卿赶到正厅,两人见面后唏嘘不已,花迪尔指着身后的礼物说这是给孩子们的,又问起孩子什么时候回来。

  长卿叹道:“咱们也是老朋友了,实话告诉你,我还是打算说服官家让我回江南,所以没急着把孩子们接回来。”

  “要官家放王爷可是有点困难。”花迪尔摇摇头。

  闲聊片刻后,长卿又试图把长卫留下,他却执意不肯,长卿只好命人取钱来,被长卫拉住说:“花迪尔从没亏待过我,我要那么多钱做什么?今天不知道明天的,到时还不是充了他的国库?”

  众人都笑了,长卿叹道:“你也不想想你娘。”话没说完眼圈又红了。

  “王爷,把他交给我吧,好男儿志在四方,他这样的性格,留在京城早晚出事。你真把他留下了,他娘就能天天见到他?”

  众人又是好一番安慰,长卿这才挥挥手道:“去吧去吧,若想家了,就给我来封信,写什么都行,哪怕捎片叶子或一句话都行。”长卫再次向长卿行礼后便跟着花迪尔走了。

  众人刚走,安心就从帘后走出来,看着长卿说:“我想去送送花迪尔,送送我们的老朋友。”

  “去吧,骑慢点,带两人跟着。”

  安心点点头,走到门边转身问:“你还会像上次那样派三批人来催吗?”

  长卿知她在讥笑自己,坦然道:“陌上红叶似火,秋色无尽好,夫人可缓缓归矣。”安心笑着点点头走了出去。

  二门外花迪尔整装待发,刚上马就听后面有人跑来恭敬道:“请花将军等一下,王妃来了。”众人忙下马侯着。

  她还是老样子,圆圆的脸庞梳着整齐的发髻,虽贵为王妃,穿着却很朴素,只一条马面裙看着还算新式。可她比单纯的“漂亮”更有力量。看起来独立而自信,无需依附任何人。她不是千篇一律的完美,而是独一无二的韵味。

  花迪尔其实很想再见她一面,可是长卿那天临河而泣的样子实在让人开不了口。她是一个何其幸运的女子,身边有一个贴心的男人记得她的喜好,分担她的顾虑,将她藏在身后给她安全。自己还有什么必要问她过得好不好呢?

  安心已走到跟前用西域语向他打招呼,并让他等一下自己。说罢转身走到长卫跟前,那桀骜不驯的壮汉立即恭敬地向她行礼。

  “长卫,我有一件旧物要送你。”安心没和他客套,从马鞍上取下一把大弓递过去问:“你还认得吗?”

  “这是大伯的?”长卫仔细端详后激动地问道。

  “对!当年你年少气盛,欺我手无寸铁,低看了敬亭;后来长卿把弓送给敬亭,要他好好习武保家卫国,他做到了。

  如今他选了文官这条路,此弓应该回到周家人手中,由你传承我公公那句子孙保之,成就我们周家的满门忠烈。”

  长卫激动地接过弓,舔了舔嘴唇,过了半晌才说了声好。

  花迪尔看着一切笑了,当安心骑上马用西域语与他聊起天,他们就像一对多年不见的老朋友,那亲切舒心的感觉又回到了心间。

  “王妃的西域语还和原来一样好。”

  “你姐姐也这么说,西域语是儿时学过的方言早已刻进了骨子,可惜我的儿子们一个也不如我。”

  安心接着把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告诉了他,又兴趣盎然地介绍起了自己孩子们:“他们真的很奇怪,个个都不同。长得好看都像我,性格木讷的全像他爹。兄弟几个放一起根本想不到是同父同母所出。”

  花迪尔哈哈大笑,也说起了自己的孩子们。两人渐渐聊开,安心便打听起了这些年他的复国之路,直感叹人生在世,没有谁会是一帆风顺。那些手捧鲜花骑着骏马的人,都是一路踩着荆棘走过来的。

  “还好,有他们帮忙。”花迪尔指指身后的长卫和西域将军们。“回头想想不过是些少年时的轻狂举动,如今成了饭桌上的谈资。”

  “花迪尔,我和你有同样的感觉。我时常会做梦梦到吃肉。

  有一年长卿终于查到了允和,证据确凿。他急了下令要除了我们。他们料定我怀孕了长卿不会独自跑,一路派杀手跟着,想找机会动手。还好我们提前得到消息,连夜走小路逃了。

  路上全是难民,长卿送的赈灾粮几乎全送到了贪官府邸。一路上我们连草根都吃,终于有一晚进了城,长卿买来肉,我们刚把猪肉炖到锅里,眼看着快熟了,却听见外面有士兵在找一个孕妇。我们只能弃了肉继续逃,我现在梦到那猪肉都想哭。”

  “那是我四侄子吧?”长卫粗声问。

  安心点点头道:“四郎不是他杀的,但江州知县满门三十口人被封死在家里活活烧死,连带一整条街的房子都烧没了,证据几乎全毁,那次没能扳倒他,才留了这么大的祸害。”

  长卫恨道:“我若在京城,早把他剐了。”“但你家不是有四郎吗?”花迪尔惊问道,他在准备礼物时曾打听过,周家嫡出七子一女一个不少。

  “那是江州知县龚大人的遗腹子,龚夫人那次正好回娘家逃过一劫。四郎早产生下来像只小猫似的,没多久就咽气了。我再也受不了沿途奔波,闭上眼睛脑中全是火海和婴儿,开始整夜哭泣,大把大把的掉头发,完全放弃了活下去的勇气。

  长卿那段时间也不好过,白发猛增。后来我们跑出了允和的控制区域,得到了江南知府的保护。等安定下来后,第二年清明,我两重回江州为龚大人扫墓,这时才听说龚夫人是才没了的。当我们找到孩子,一致决定把他当成自己的四郎养,神奇的是我的失眠和掉头发没多久不治而愈了。

  那些当时天大的事,那些足以摧毁我们人生的事,十多年后再看会明白人间是以结果论英雄的。你成功了,那些只是你介绍自己时候的“笑谈”;你失败了,便是他人谈论你时的“笑话”。”

  花迪尔很赞同安心的话,“当初我把哥哥赶下来,国内出现了很多声音。这次看你们年轻的官家也面临我当时的困境,我觉得他很了不起,他放过了那些同党,换我做不到。”

  “中原和草原本就有巨大的差异,你有你非做不可的原因。

  我师傅常说真正让你成功的,不是去回击流言和污蔑,而是反思自己的短板和缺陷,吸取经验后去团结最多的力量做更有价值的事情。

  花迪尔,你能在万里之外抵御住诱惑,做出正确的抉择,没有与允和同流和污,你真是一个是非常了不起的人。”

  “哪些事能做,哪些不能做,我很清楚,背信弃义的人不可靠。我哥哥是杀父上位的,宋允和邀我杀兄逼宫,和我那残暴的兄长有何区别?

  我知道他让我做那不干净的事,将来可以把所有罪名推我身上。虽然我不怕汉军,但也不想为了蝇头小利让西域人背负骂名。”

  “你复国的故事其实我们知道,只是不知道具体是谁。长卿曾把你联合蒙国,灭胡夏的事和敬亭、坤二爷反复讨论过,他们都非常欣赏你。

  长卿说西域那个新王知道自己的基本盘是什么。在稳住自己基本盘的同时,不断用新的人和新的方式去拓展自己的影响力,去做符合时代趋势的选择。

  他很早就猜到必定是你。这才放心把弟弟交给你,虽然这弟弟凶神恶煞的,我觉得没什么不放心的。”

  长卫哈哈大笑道:“大嫂十年封刀,拔刀封神,手刃强匪一刀毙命,凶神恶煞不比我差。”

  众人说笑着眼看走出了城门,城外的秋天,有一种明净的旷远。它无疑是浓墨重彩的,老树经霜后,朱紫正斑斓。但见远山衔雾浮在别处,不知绵延向何方?托墨的苍穹中有一种呼之欲出的明净。

  “有一件事。”花迪尔小心地看着安心说,“扎西贡布,吐蕃赞普殡天了,你知道吗?”安心微微吃了一惊,摇摇头。

  “听说是旧伤复发病故的。吐蕃这些年政局平稳,他的皇长子得了皇位。”

  安心的心里泛起了一阵痛楚,就像看见了流星划过天空,微微的有点遗憾有点无奈。那些过去的事情和过去的人,从未离开过心头。

  “他清醒时曾要求死后葬在曼陀罗花盛放的地方,面朝东方。

  赞普有一位公主是他的掌上明珠,除了藏名外还有个蒙族名字叫查干乎,他在弥留之际是呼唤着女儿的名字走的。”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查干乎今年十六岁,是我新娶的皇后。”

  安心紧紧地盯着他,严肃道:“男人总是对得不到的念念不忘,对已失去的恋恋不舍。但其实,人生最值得珍惜的,是此刻拥有的。

  错过的姑娘早已远去,遗失的美好无法找回,别因此冷落了最爱你的人,伤了她的心。”

  长卫向西日阿洪使了个眼色,众人把马稍稍拉住了些,让两人先行。

  花迪尔愣住了,安心甩了一下马鞭说:“当年白马寺分开时,我们赛过马,那时我的坐骑不行,如今玉璇正值壮年,咱们再比一次如何?从这儿到九里溪,不过两里地,你不准让我。”

  花迪尔点头同意,两人就这么认真地赛了起来,花迪尔不过让了安心一个马身,最后真的落后了一脚,安心高兴地直呼过瘾,终于把当年输的仗赢回来了。

  花迪尔笑道:“巴思图曾说王妃小时候参加各种平地跑障碍跑比赛,不仅得过童赛第一,还得过成人组第一,名不虚传啊。”

  安心擦着汗笑道:“我天性喜欢马。这些年我还用过平哥儿的名字女扮男装去参过赛,其实我们都知道速度赛马比的是马,不是骑手。虽然骑手本身的驾御能力、与马配合的默契程度很重要,但成绩的好坏主要取决于马的速度、耐力、足力及品种。可以说,在赛马比赛中,马的成份占六七成,人的成份只占三四成。

  当年我能在成人组得第一,是因为毕力格大汗把自己最好的马让给了我,毕竟骑手技艺差不多的情况下,体重越轻越好。”

  花迪尔看着不远处的杨柳,拉住马感慨道:“官家特允我与姐姐和侄子侄女见一面,她说你时常写信给她,受了你的影响这些年她读了不少书,心也静了。往后还请王妃多陪陪姐姐。”

  “我会的。你放心吧,她也是我姐姐。”

  看着匆匆赶来的大部队,花迪尔问:“王妃还记得那拉大草原吗?”

  “怎么能忘记呢?当春风吹来,那些万众一心,灼灼粉红的杏花摧枯拉朽地焚尽了山坡,把几万亩黄土装点成粉红色花海,没有人不被“塞上江南”的神秀折服。谁能想到,花海外是一望无际的朔漠。我好想带长卿和孩子们去看看,可是我的身体不允许了。”

  “你的身体没好些吗?”

  “夏天还好,每个冬天都以为自己过不去。”

  花迪尔见安心的护卫赶了过来,勒住马道:“王妃,我们已走了将近十里地了。回去吧别让王爷担心。多年前你送我时,是我舍你而去,今天换我看目送你离开吧。”

  “好,有缘再聚,后会有期。”安心说罢抱了抱拳,又向长卫和西日阿洪挥了挥手,带着王府护卫队,掉转马头往回跑去。”

  看着安心的背影,西日阿洪感慨道:“我虽见王妃的次数不多,却对她印象深刻,每次听她说话,都觉得说不出的好。”

  “我大嫂贵而不显华而不炫卓尔不凡,当然与众不同。”长卫自豪道。

  “很难得见你这么夸赞一个人。”花迪尔笑道。

  “大嫂之所以是大嫂,不光因为她嫁给了我大哥,她自己就是个传奇。一想到她手刃宋允和,我就解气,这辈子我只服她。”

  “她从来不会被外界干扰,也不试着取悦他人。她只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想做的事情,越活越洒脱。”花迪尔看着安心潇洒如风的背影问:“她的身体怎么样?”

  “时好时坏,大哥说还会带她继续找寻名医,他想回江南最主要的原因是大嫂的身体。不过我觉得他们对未来很坦然,他们已经很满足了。”长卫叹了口气。

  美的东西总易消逝。草原上的野杏花壮美绚烂,可不过七日的花期,这之后,它们就像约好了似的齐齐谢落,因为在谢幕前的那一刻早已把美好的品质刻进后代的骨子里,所以对人间没有贪恋。

  安心的心里同样不平静,身边掠过的红叶再美不及长卿的笑容温暖。“人生海海,山山而川,世间美好的爱,需要我们用心去付出,也要用力去珍惜。长卿,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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