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期间，大业朝的官员可以休沐到过完正月十五，但生意人可没功夫多休息，除夕才过四五日，便有不少店铺都开始营业了，毕竟节日的钱比往日更好赚，尤其是茶楼酒肆，达官贵人们正月里不太忙正事儿，可不就得逛逛茶楼喝喝酒么。

　　张昌和并不喜往外参加聚会，当然，官场上的应酬有些不好推辞，还是要去的。

　　这日才大年初六，诚邑伯便下帖子相邀，请张昌和晚上去万兴楼吃酒。诚邑伯的面子张昌和当然会给，才酉时初刻便从家里出发。到了万兴楼，店小二引着上了二楼贵宾包间，诚邑伯已经在了，他的对面坐着一个中年男子，身型稍微有点单薄，脸颊很瘦但眼睛炯炯有神。

　　此人，张昌和自然是认识的，再次见面，他比十六年前瘦弱了，也苍老了。张昌和拱手与二人见礼：“伯爷，侯爷，新春万福。”

　　长乐侯起身回礼道：“泽绵（诚邑伯的字）说今儿个约了张大人喝酒，我许久不曾出府交际，有些闷得慌，厚着脸皮跟了过来，还望张大人不要见怪。”

　　诚邑伯邀张昌和入席，张昌和嘴里说着“不敢不敢”，心下自然猜到了长乐侯的来意。都是混迹官场十几年的人，谁也不会直接说来意，三人坐定，好一番谈文论武，不多时，诚邑伯借故要去解手，留下张昌和和长乐侯单独说话。

　　见只余二人，长乐侯不再绕弯子，直白地问：“昌和兄，当年我岳父大人，是否托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与你？我的夫人当年......唉！”

　　张昌和也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侯爷，当年之事，你怎么看？”

　　长乐侯深情颇为悲切：“大火的当晚我就赶到了静心庵，找到了和玉的尸身。和玉当时明显已经生产了，孕肚已经不在。我仔细搜寻过，现场并无婴儿尸骸。这么些年，我一直怀疑孩子还活着。他是我与和玉唯一的孩子！”说完，深吸一口气：“可是，找了这许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岳父大人不肯多说，甚至渐渐与我们家基本也断了来往。我母亲曾经说过，岳父大人并非无情之人，不与长乐侯府来往，说明定有隐情。”

　　张昌和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的男人，心有不忍。

　　十多年前他拜蓝铭山为师后，时常出入蓝府，在蓝府见过长乐侯几回，那时候的他也是那样地意气风发啊。

　　当年皇上还是皇子，长乐侯与诚邑伯都是皇帝的伴读，老师能把女儿许配给他，自然看中他是个品貌俱佳又出身高贵的少年。这么些年，他似乎还没有从痛失妻儿的悲怆中走出，所以才有了不要命地忙碌，才有了事业上的高升。太夫人害怕他挺不过去，用命来要挟坚持给他续弦延续香火，才有了现在的一儿一女。

　　事到如今，也没有了隐瞒的必要，张昌和一五一十地把当年老师的嘱托，还有这些年的事情和盘托出，包括那封他们都没见过的信。

　　等诚邑伯再回到包房的时候，长乐侯已经离去。听下人回禀说，长乐侯身体不适，几近晕倒，他家的仆从把他背回去的。当长乐侯前几日找上诚邑伯问能不能帮忙请张昌和出来一叙，他就知道定与蓝家有关了。

　　好朋友这么些年的消沉，诚邑伯是看在眼里的。蓝和玉当年那是何等风姿啊，宰相之女，有京城第一才女的名号，与长乐侯成婚后琴瑟和鸣恩爱非常，只是才一年半的光景，蓝和玉便那样惨烈地香消玉殒，惹人叹息。

　　诚邑伯也不便问张昌和二人说了些什么，猜也能猜到，二人的交集无非就是蓝铭山，一个是蓝铭山的女婿，一个是学生，肯定是为了当年蓝和玉惨死的事情。

　　有些事情啊，盖不住一辈子的，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都会知道了。

　　张昌和回府后没有去夫人的院子，而是径直进了书房，并且把张之起也喊了进去。半晌后，张之起眼眶微红地走了出来。他心里没有恨意吗？当然有，并且浓得化不开。他恨那人如此狠辣，害死了他的生母，也害得生父十几年来凄苦无比，还害得他现在的父亲母亲妹妹弟弟时刻都有生死威胁。张之起站在回廊下，一拳砸在廊柱上，指缝鲜血流出，廊柱上留下一个深坑，这仇，他非报不可！

　　转眼就快到元宵节，这是难得的有夜市可逛的日子。郭巧颜不爱与家中的庶出姐妹们玩儿，几乎每年都是跟着兄长，约几个闺蜜一起去看花灯的。今年她的邀约名单里，自然多了张之南。

　　张之南见哥哥这几日兴致缺缺，便要拉着他和张之舟都去夜市热闹热闹。

　　元宵夜市，最热闹的当属东市。

　　张之南与郭巧颜在金拱桥处汇合，郭巧颜与司徒嫣然还有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姑娘牵着手走在最前面，身后郭瑞霖与司马辰并排走着，郭瑞安则和几个公子哥儿混在一堆。几方人马汇合，互相见礼是少不了的，郭瑞安把张之起介绍给了司徒嫣然的哥哥和弟弟，还有王家的几个公子，然后相当不见外地揽着张之起肩膀絮絮叨叨一路说着什么。张之南回头看到自家哥哥被郭瑞安搂着那别扭的样子就想笑。眼角余光扫过司马辰，他与郭瑞霖像两尊移动门神，两人虽然都英俊非凡，但那横眉冷对的架势，路过的姑娘们根本不敢靠近。

　　夜市热闹之处就在于灯火璀璨，街道两旁几乎是五步一灯，灯的样式让人看得应接不暇：宫灯、兽头灯、走马灯、花卉灯、鸟禽灯......女孩子逛夜市，当然是买买买啊。司徒嫣然拉着的那个小姑娘，是王家七小姐王如筠，是司徒嫣然的未婚夫王献程的同母妹妹，年方十四。四个十几岁的姑娘买得兴致勃勃。

　　几米开外，一个摊位上摆着一盏笔筒大小的走马灯，灯面上绘制着各色精巧的仕女图，做得小巧而精致，张之南一眼就看见了它，几步跑上前，拿起来细细把玩。不一会儿，一个娇媚的女声传来：“老板，这走马灯我要了。”张之南抬头，呵，还是熟人呢，不是崔雪茹是谁。

　　崔雪茹像一只骄傲的孔雀，昂着头看着张之南，她的丫鬟已经把一锭银子扔在了老板摊位上。郭巧颜此时跟了过来，气不过呛道：“我当是谁呐，原来是崔大小姐啊。买东西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当谁没钱似的。”

　　崔雪茹刚想把话顶回去，就看见司马辰等人也走了过来。脸上那原本盛气凌人的表情瞬间就变得柔弱无比，委屈巴巴地说到：“张小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走马灯我已经付了银子了，你若真喜欢，可以请老板再做一个，何苦来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