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姜峰,我失魂落魄。
这三天来,我第一次有些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该还阳。如同姜峰所说,所有人都在继续他们各自的人生。停滞不前的,只是三年前身死的我,而已……
就这样不知不觉,我竟走回了蒲河边的那颗槐树。看着树下空空如也,我不可抑制的痛哭。
“清,终究是我错了吗?我不该回来的……”
蒲河的夜晚,一如我生前所见。
只是,景色未变,我却经历了由生到死。
拒绝投胎后,鬼差将我带回了蒲河边。至此,我便留在这方寸之地。这棵槐树便成了我的栖身之所。
整个夏天,我都在纠结当日落水的真相和那个至死都不曾相见的男人。
时间在恍惚间,过得飞快。
树叶纷飞的那个夜,我第一次遇见他,逸清。
“芳霏?!”
那个声音是颤抖的,是激动的,也是陌生的。
我面无表情的回头,打量着这个完全陌生的男人,或者男鬼。
眼前的他,干净的面容,透着一股淡淡的羞涩。那一双桃花眼格外迷人。我看着他略带生气的脸,微微扬眉。
“你是谁?”
眼前之人紧抿着唇,眼神欣喜若狂,却笼着淡淡的雾气。
他只是看着我,并不言语。见状我欲转身。
“我……我是逸清。”
这一声回答,语气倒是平稳了许多。
那样沉稳,温柔的语调,我忽然觉得似曾相识。
慢慢转回身,我再次看向他。
看着他明亮的眸子,看着他缓缓上扬的嘴角。
那是个温柔至极的笑容。
这便是我与逸清的相遇。
一场阴阳相隔的相遇。
他又出现了……这次我甚至连头都没回。
逸清走到我身边,很自然的与我并肩而坐。
深夜的蒲河,没了花船的灯光,是有几分骇人的。
可我已然是鬼,也就……无所畏惧了。
“其实,你不是鬼吧。”
“嗯。”
略带鼻音的应声,听着不但没什么不适,反倒多了几分宠溺。
我不自然的眨眨眼睛,扭头看向他。不想竟直接撞上他微眯的桃花眼。我有些慌乱的垂下眼帘,心底生出一丝不适。
“既然不是死人,干嘛不好好活着。”
“我……我出了点意外,也不知怎么就这样了。”
这应该是件让人悲伤的事情,可我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愉悦。
疑惑的抬眸,入目的都是逸清好看的笑容。
“芳霏,你为什么不去投胎?”
“我……”
垂目不语,我不知如何回答。
“是我失言了,你不想说,就不要说了。其实这样……也挺好。”
我实在没听清逸清最后的话,他只是笑着轻轻摇头,没做任何解释。
入冬的夜色,总是感觉格外的重。
我和逸清并肩站在槐树旁,仰着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这半年来,你每晚都会来。何必呢?逸清。”
“我也是没有去处而已。怎么?是我烦到你了吗?芳霏。”
我摇摇头。
怎么会烦,若没有逸清这半年来的陪伴,我恐怕……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那我就放心了。”
我看了眼逸清,他的笑容也好,他的眼神也好,都将他心底那份心思表露无遗。
我却只能装聋作哑。
我是鬼,他是魂。
我们……
“我们……聊聊天吧。”
我坐回槐树下,逸清站到我面前,屈身蹲下。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紧张。
“聊天啊,我想聊的,恐怕芳霏你……不想说。”
“我不想说的,你也清楚?”
我挑挑眉,忍着笑意。
“那就说说芳霏你的事吧,你……生前的事……”
我脸上的笑意隐去了。
逸清这次没有放弃,他定定的看着我,我看着他眼里的坚持。
最后,我微微点点头。
“好。”
逸清展颜一笑,坐到我身旁。
“我本姓宁,祖籍江都……”
逸清是个很好的听众,他听我讲述着我曾经的一切。
若是没有鬼差三番四次的前来,这样的日子也算惬意。
可也正因为鬼差的到来,逸清终于知道了我一直留在蒲河边的原因。
“为什么不肯投胎!”
逸清来的时候,鬼差已走。
可我知道,他听到了一切。
“那是我的事。”
我面无表情的背对着逸清。
“可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你……”
眉心一皱,我忽然扬起嘴角。
“若我去投胎了,不是少了个陪你聊天的人吗。”
慢慢转身,我含笑看着他。
我本以为这调侃可以化解那份担忧,不想,适得其反。
逸清一怔,随即不知所措的低下头。
“清……”
“说的也是。”
逸清抬头时,明明在笑,那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如今只是多了份苦涩。
自那之后,逸清的笑容就越来越少了。
我死后三年,终于等到了最后通牒。
看着逸清紧皱的眉心,我只觉得心疼。
心底一份执念,阻的何止是我投胎的念头,还有逸清的一往情深。
我靠在槐树边,从哭泣变成哽咽。
孤独的无助,只让那份悲痛愈演愈烈,却又无处宣泄。
恍惚间,有什么落到我的头上。
我微愣,抬手从发尖摸下几片花瓣。
“是……是木槿。”
猛地抬头,我眼中含泪。
离开宣城多年,我唯独想念宣城的木槿。这件事,这世间只有一个人知道……
“逸清……是你吗……”
无人回应,我耳边只有风声。
我仰着头,看着槐树的枝头,一时间无所适从。然后,就像是回应我的话,亦或者是回应我的执拗。又有几片不知从何而来的木槿花瓣,随着微风,翩然落下。
我伸出双手,看着落入掌心的花瓣,破涕为笑。
“谢谢你,逸清。”
我看不见的是那个坐在树枝上的身影。那个垂目望向树下的男子,飞起的发丝间,是笑弯的桃花眼,是唇边温柔的笑意,是他手心残留的几片花瓣。
我无法解释,我满腔的悲伤是如何被几片花瓣驱散的。可当我想起逸清的笑容,想着他为我换来的机会,我忽然释然了。
“既然回来是为了了却执念,那便不要白费了逸清的一番心意。”
我站起身,转身离开。
槐树上那抹身影,也随着我的离去,而慢慢消散了。
最后消失的,是他满含眷恋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