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院在我走进来后，抬手将房门关好。

　　上座的徐妈妈，缓缓端起茶杯，连眼都没抬。

　　惜香院风光多年，全仗徐妈妈一手操持。宣城的达官显贵也好，商贾名流也好，哪个不会卖几分薄面于她。就算是眼下正当红的姑娘……也不敢造次。徐妈妈的手段和能力，我再清楚不过了。

　　我紧张的咽了咽口水。

　　徐妈妈似乎并不着急的样子。她慢条斯理的吹散了自杯中腾起的热气，抿了一小口茶，才缓缓抬眼。

　　“芳霏啊……今年有十六了吧。”

　　那落在身上的目光，让我如坐针毡。

　　“到今年年底，刚满十六。”

　　徐妈妈扬起嘴角，精致的妆容，加上她悉心的保养，让这个笑容依旧有动人心魄的魔力。

　　“还是年轻好啊，瞧着小模样。”

　　我用力抿着嘴角，感觉连牙齿都在打颤。

　　“芳霏啊，你在惜香院也很多年了。如今沁心正忙着为花魁争霸练舞，你就没为自己打算打算吗？”

　　徐妈妈的话里满是关切。

　　“我……我……”

　　我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脑海一片空白。

　　“你们这些孩子啊……就是不知道为自己打算。好在我都为你想好了。”

　　猛地抬眼，我看向徐妈妈。

　　“我寻摸着，趁着花魁争霸的热头，让你们几个适龄的姑娘也能有个露脸的机会。沾沾喜气也好啊……”

　　“不！！！”

　　拒绝脱口而出，那一刻，我满心满眼都是绝望。

　　所谓露面的机会，不过是接客的开始。

　　徐妈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芳霏，你说什么？”

　　看着徐妈妈似困惑的皱眉，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妈妈，芳霏……芳霏只是个粗使的丫头，怎么敢……敢……”

　　心头钝痛，那画像，那诗集……此刻汇聚成了心底那股不愿。

　　徐妈妈脸上的笑意隐去了，她将手中的茶杯放到一边。不耐烦的舒了口气。

　　“芳霏，你当我是在与你商量吗？”

　　这话里的寒意，冰冷刺骨。

　　垂着头，我眼中已满是泪水。

　　“你还不明白自己的身份吗？或者说，你认为我惜香院是养闲人的地方？”

　　徐妈妈起身缓步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的挑挑眉。

　　“芳霏，你年纪也不小了，若是再迟几年……处境只会更加艰难。你以为就凭你，可以为我赚多少钱？所以……你认命吧。”

　　泪眼朦胧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妈妈……妈妈只是想赚更多钱是吗？”

　　我低着头，声音都是颤抖的。

　　“钱自然是要赚的，我可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如果……如果……”

　　攥紧的双手再次收紧，我猛地抬起头。

　　“如果我有办法为妈妈赚更多的钱，妈妈……妈妈可愿意延后我接客的时间。”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我定定的看着徐妈妈，看着她勾起嘴角。

　　“你想与我谈条件？好啊！芳霏，只要你的提议可以让我心动，接客的事……我们可以再商量。”

　　抬手抹了把眼角，我深吸了一口气。

　　“花魁争霸，就在眼前。往年获胜或者出彩的姑娘，各个身价翻倍。所以……所以如果我……”

　　徐妈妈凤眼一眯，笑着打断我的话。

　　“你还想争花魁？”

　　徐妈妈目光玩味的上下打量着我。

　　我只是努力板着脸，不曾退缩。

　　片刻的沉默后……

　　“好。也别说我没给你机会。如果你在花魁争霸上夺魁……呵！不，你能进三甲便可，我就答应你的要求。”

　　“芳霏谢过妈妈！”

　　想都没想，我便俯身拜了下去。

　　“不过芳霏，我也提醒你，你不如沁心貌美，又无一技之长，若只是单纯的为了拖延时间……可不要怪我翻脸无情。”

　　我埋着头，一声不吭。

　　跟着，徐妈妈绕开我，离开了房间。

　　而我，在房门再次关上后。终于瘫倒在地，失声痛哭。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的。

　　当时我的脑子乱成一团，唯有一个念头清晰不散……

　　我要找到秦烟。

　　多亏了那日他惯例的偷闲，才没让我白跑一趟。

　　在看见秦烟的那一刻，我两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秦烟听见响动抬眼，见来人是我，起身走了过来。

　　“芳霏！你这是……”

　　等他看清我的脸，免不得也是一怔。

　　“秦烟……”我用颤抖的手，抓住他的袖子。“帮我……我要参加花魁大赛……”

　　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我伏在秦烟的身边，泣不成声。

　　等我哭累了，秦烟也知晓了这一切的缘由。

　　相较于我的彷徨无措，他的面色有些凝重。

　　“芳霏。”我抬眼看向他。“你确定……不告诉沁心吗？”

　　眼中痛色一闪而过，我缓缓低下头。

　　“我……”

　　见我犹豫，秦烟眼中只有了然。

　　“你想参加花魁争霸，沁心有千百个理由支持你。唯独你选的这个，她会反对。”

　　别开眼，我咬着嘴唇不吭声。

　　秦烟说的没错，参加花魁争霸也好，延后接客的时间也罢，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为了那个痴心妄想的美梦。那个……我连面都没见过的男人。

　　“但是，我会帮你。可我有一个条件。”

　　扭头，我看着秦烟意味不明的扬起嘴角。

　　“夕雾。”

　　无须多言，我已明白了秦烟的意思。

　　只是……

　　“秦烟，夕雾……这支舞虽然不是什么惊世之作，却也是我师父的毕生心血。习舞之时，我便应她，此生只跳三次。第一次正是在学成之日。之后……”

　　我再不曾完整的跳过一次。就算那日秦烟所见……也不过是零散的片段。

　　“芳霏，眼前的情况，也不值得你跳一次吗？别忘了，你与徐妈妈的约定。若是其他舞蹈，你可有胜算？”

　　眉心猛地皱紧，秦烟此刻的话，似乎格外有说服力。

　　犹豫了许久，我选择了妥协。

　　“只是……我没有习得师父那只曲子。我……”

　　那曲子早就随师父归于黄土。就算我跳夕雾，有舞无曲，又该如何。

　　“曲子的事就交给我吧。你来找我，不也是相信我吗？”

　　秦烟说的轻巧，我却是满心忐忑。

　　就这样，在沁心的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花魁争霸终于来了。

　　那天，惜香院格外热闹。

　　偌大的舞台下，围得满满都是人。舞台前的雅座，坐满了宣城的权贵。

　　沁心作为压轴，最后一个登场。

　　那时，秦烟稳坐于台边，气定神闲。

　　沁心露出微笑的时候，秦烟的指尖也跟着动了起来。

　　沁心舞姿曼妙，她这段日子的努力，终于换来了此刻的光彩夺目。

　　一舞完毕，台下掌声雷动。

　　沁心笑靥如花，屈身行礼。

　　当她转身走向台边，瞥见未动的秦烟，步子不自觉的一顿。

　　似是察觉了沁心的目光，秦烟微微抬眼，却什么都没有说。

　　沁心困惑的同时，一个身影，缓缓走了上来。

　　与沁心四目相对的时候，我看懂了她眼中的意外和震惊。

　　垂了眼帘，我与她擦肩而过。

　　沁心最后是被丫鬟们拉下舞台的。

　　当我站在偌大的舞台中间，周围传来窃窃私语，我忽然萌生了退缩的念头。

　　一声清脆的琴音，恰巧在此刻响起。

　　我扭头看向一边，秦烟在我的注视下缓缓扬起了嘴角。

　　收回目光，我长舒了一口气。

　　抬起双臂的同时，我闭上了眼睛。

　　悠扬的旋律，自身后响起。

　　我迈出了第一步……

　　四周的喧嚣消失了，偌大的舞台消失了，甚至……秦烟也消失了。

　　此刻，我的世界里，只有我自己……还有夕雾。

　　漫天飞舞的木槿，立于白雾中的身影，还有那双笑弯的桃花眼。

　　曲终，舞毕。

　　睁开眼的时候，我心头悸动未退。望着眼前沉寂的人群，我茫然，不知所措。接着，自沉寂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不知何时，我的眼中有了泪水。

　　秦烟站到我身旁，语气格外温柔。

　　“芳霏，你赢了。”

　　这一句，让我如释重负。

　　眼泪滑落的瞬间，我转身走下舞台。

　　迎接我的，是眼带笑意的徐妈妈。

　　“芳霏，我会遵守我们的约定。”

　　徐妈妈迈着莲步，绕开我，走上舞台。可不等我听见那结果，一记冰冷的耳光已落到我脸上。

　　“啪！”

　　我甚至没空理会脸上的滚烫，我看着眼前的人，看着她眼中汹涌的恨意。

　　“这一巴掌，你我两情了。”

　　沁心咬牙切齿的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沁……”

　　我想去追她，却被一个陌生的声音叫住了。

　　“你便是这次的花魁，芳霏？”

　　闻声，回首。

　　一双含笑眸子，正上下打量着我。

　　“在下，白楚凡。”

　　【我叫芳霏，那一日，我赢了一切，也输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