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一副吃惊的样子?”
我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坚硬地说:“东夷人绝不野蛮。”
“是吗?那宫里的那位就是个例外了。”
“才不是,东夷妘妃是最温柔最善解人意的人!”我有些气愤,因为谁也不能说母妃的不好。
申鉫渡奇怪地看着我,似乎觉得我在开玩笑。我又强调了一遍:“东夷妘妃最是与世无争,与人为善,我不明白她怎么就牵扯到醉梦坊,但我知道她若真是你口中说的野蛮,那这一定不是她的本意。”
“说了这么多,却是连问题的根本也没搞清楚,你怕是闭世太久,连今夕何年何月都不知道吧。”申鉫渡拿起杯盏,浅浅地呷了一口茶。
“你什么意思?”
“两年前东夷妘妃被皇上关进天牢,不过一年便死了,同年,东夷又送了一个公主来大瞿入了宫,你不会连这些都不知道吧?”
我的心陡然一凉,只问道:“你说什么?”他静静地看着我,神情严肃。
“你胡说,我不信,这绝无可能。”我迷茫地摇着头,走了出去。那晚我溜进皇宫,仪安殿明明就有人,她除了母妃还能是谁?
天空中飘起了细雨,我一个人走在街上,望着满天的雨丝,突然不知哪里才是归宿。不知不觉,我走到一个胡同,却看到了那个我以为此生都不会再相见的人。
江子宁。
雨下得大了,我只觉一股冷意紧紧包围了全身,冻地我蹲下来缩成一团。江子宁一步步走进,我看到他靛蓝白底的靴子,往上,是漾着流光的丝质长袍,再往上,是他看不懂表情的面容。
我最终垂下头来,脸上似乎有些湿润,“你怎么在这儿?”
“这道墙后面便是将军府,你难道忘了?”
我有些没太听清,抬头间,江子宁正用手替我挡着风雨,有雨水顺着他的脸划下来,浸湿了身前的衣袍。我艰难地站起身,他的手也随之抬高到我的发顶,“若晗,你去哪儿了?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找你。”他皱着眉,话里含着隐忍。
我挤出笑来,说:“我在哪儿又跟你有什么关系呢?”我抬眼看他的手,手边缘有水珠落到了我的额间。
半晌,他说:“可我记得,那次你叫了我一声阿宁……”
这时,天上响起两声惊雷。
“哦,是有那么一次,可我就快要忘了。”
他抿紧唇,静默地看着我的眼睛,说:“是不是,最后连我你也会忘了?”
“应该是吧,我从来不是一个好记性的人。对了,你跟徐姑娘成亲那天,我可能不会来了,徐姑娘是个好人,你好好珍惜她。”喉咙似乎有些哽住。雨又下得大了些。
“好好珍惜?”他变得激动起来,“你知道吗?我不爱她,我爱的人从来都不是她!”他的眼眶似乎有些微红。
“别这么说,江子宁,”我强忍着心中的疼痛,淡漠开口,“她会是少将军唯一的夫人,你自己说过的话,难道忘了?”
“那是骗你的,傻瓜,鞠若晗才是我唯一的夫人。”他突然用力吻住了我,也许是因为他的话太过动情,我竟然没有抵抗。
“被人看见了不好。”我抹了一下眼睛。
“我们……”
“不会再有我们了。”我转身跑掉,一次头也没有回。
我很难过,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有些事就像你不希望天下雨可雨就是不会停歇一样。
我终于明白,那个深宫,回不去了,并且早在两年前逃出来后便再也回不去了,我逃避了与鲜卑族的和亲,母妃怎会不受到牵连?皇帝又怎会轻易放过她?也许母妃是真的死了,是我一直不愿承认现实,可我就该接受现实吗?若接受现实,我便是一个人了,这个世界再也没有人站在我的身边……母妃啊,从今往后,我该何去何从,这个世界哪里还是我的容身之处?
我抬头望苍天,苍天却回应我滴滴冰冷的雨珠。
“姐姐。”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女孩扯住我的衣服,我看到她手里抓着一大把白色山茶花。她的眼睛很大,里面全是无助与乞求。我蹲下来,说:“小妹妹,你要我买你的花是吗?”小女孩点点头,“嗯”了一声。我给了她一些银子,买下了所有的山茶花。
“我替阿娘谢谢姐姐。”
“你阿娘?”
小女孩点点头,说:“阿娘病重,没有钱请大夫。”
“那你爹呢?”
“阿娘说阿爹抛弃了我们,再也不会回来了。”
“怎么会这样,”我摸了摸她的头发,说,“小妹妹,姐姐带你阿娘去看大夫好不好,姐姐认识一个非常厉害的大夫,他啊,心肠又好,给人治病从来不要钱的。”
“好。”小女孩又点了点头,笑了。她把我引到家中,于是,我带她和她阿娘来到了醉梦坊。
“申鉫渡,”我回头看了看小女孩和她阿娘,说,“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哟,怎么这回带了两个拖油瓶来了?鞠若晗,你当我是你什么人啊?”申鉫渡一副悠闲的样子,摇着扇子。
“朋友。”我定定地看着他,回答地很坚定。
他的扇子慢慢停了下来,最终他还是答应了我。
治好小女孩阿娘后,申鉫渡又派了一个人送她们回家。
“这次真的谢谢你了,申鉫渡。”
“什么?”他挑了一下眉。
“要不是你,那个小女孩可能就会失去阿娘了。”
他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我……就要走了。”
“去哪里?”他问我道。
“不知道,反正我会离开南临城。”
“还回来吗?”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楼下人来人往的街市。
我摇摇头,说:“既然决定要走,那还回来干什么呢?”
他沉默许久,最后开口道:“走之前,坐下来陪我喝一杯吧。”于是我答应了他。
窗外又飘起了雪花,就像以往的每一年一样,可是很多事情却都变了。
“我会医术,可是不能救人,”申鉫渡微微有些醉意,“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明白,每个人的心底都藏着一个秘密,那种秘密,让人每每想起来,便会痛不欲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