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家赌庄创立之初,我才十五岁,正是及笄的年纪。渐渐的,来家里提亲的人越来越多,但都被我爹一一谢绝,我虽不明白他的用意,但也从未过问,因为我并不在乎。毫不夸张地说,整个南临城,几乎没有能真正入的了我的眼的男子。
我跟随我爹到过很多名利场,见过太多虚伪冷漠的面孔,渐渐的,我发现我也变得跟他们一样麻木且冷血。这些都是拜我爹所赐。
徐家赌庄壮大地很快,不过两年时间,便成为了整个南临城名声最大的赌场。我大概也能猜到其中缘由,当初和我爹合伙入股的还有一个皇宫里的人,他是礼部尚书,叫做谢安成,他手里握着徐家赌庄多至六成的股权。
谢安成虽利用人脉与手段给徐家赌庄带来巨大的利益,但我爹却处处受迫,很多事都要遵从他的安排,而不能够自己做主。谢安成从不在公共场合露面,他是徐家赌庄背后的那个人。
我没有想到的是,有一天我爹竟让我嫁给江府的少将军,江子宁,甚至他都已经与江将军江濠谈好了这门亲事。我突然明白,原来我爹不是不让我嫁,而是他早已想好了我要嫁给谁。
显然,嫁给江子宁才对他利益最大。
可我最不明白的是,他为何要跟一个无关的朝廷将军走那么近。这大概又是跟那个礼部尚书谢安成有什么关系。我爹告诉我,江子宁其实正是当年太医院院使江恩德的儿子,江宋贤。当年江恩德因为东夷妘妃的事而满门抄斩,江宋贤是唯一逃出来的一个,江恩德生前与江濠有过过命的交情,后来江宋贤便投靠了江濠,由从前体弱多病、足不出户的太医之子变成了江濠的义子,将军府的少将军,江子宁。我爹要我嫁给他,正是要我找到江子宁是罪臣余孽的证据,把江濠连同整个将军府扳倒。
我不明白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爹只说这是谢安成的安排。我终于跟他大吵一架,闹得要离家出走。
我从小便不是一个委曲求全的女子。
在一个机缘巧合之下,我知道了原来谢安成背后最大的势力是宫里的瑶妃。我通过一些手段查到了当年的事。
两年前,东夷妘妃因江恩德以前给她医治过伤病而旧疾复发,瑶妃便怂恿皇上杀了江恩德全家,她这么做其实并不是为了妘妃,江恩德曾误诊过皇后的失眠之症,她说留着江恩德还不知会出多大的事故,就算夺取他太医院院使之位也不能弥补其过,瑶妃当时正当圣宠,皇上自然听信她的话,便真的杀了江恩德全家。
我自觉荒谬,事情哪会如此简单,瑶妃的话不过都是些幌子。两年前江恩德诊出菁妃怀了龙种,还给她开了不少安胎的药方。瑶妃因为妒恨,才通过各种手段最终说服皇上杀了他。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但我想事情应不会与我想的有太大出入。
可瑶妃现在想通过我扳倒将军府,又是为了什么呢?我想不明白,难道就只是因为她不愿放过当年江府的任何一个人?
瑶妃与将军府有交集,据我所知,她跟江濠并无亲戚关系,那就只能是利益关系了,这些我从我爹身上已经了解得太透彻了。
我继续查下去。
以前江濠在一次与东夷的战事上出了严重失误,最终虽化险为夷,但仍遭到皇上不满,是瑶妃替江濠说好话,才让皇上赦免了江濠犯的错。我突然间明白了。
原来瑶妃是想跟皇后抗衡。皇后家族背景庞大,父亲冷威将军更是曾经的先帝重臣。而瑶妃的身份原本低微,只是个普通的副督御史之女,所以她想找到一个地位足够重要的人依靠。那次江濠失势,对她来说就是一个机会。
去年冷威收复北州,因为一个错失而损失十座城池,皇上怪罪下来,连降了冷威几个官阶。
瑶妃想过河拆桥。并且在两年前便算计好了一切,两年前她高价买通那些屠杀江府的羽林卫,得知江宋贤没死,便知道他定会投靠江濠,因为只有江濠才有足够的能力助他复仇。藏匿罪臣余孽,一经发现,便是足以招来杀身之祸的罪名。而她又恰好在民间巨额入股徐家赌庄,我便是她能想到的最佳人选。
我最终被迫进入将军府。
初次见到江子宁的时候,我有些恍惚。之前那么多向我示爱求亲的男子,我都高傲地冷漠回绝,我本以为大瞿再难有一个品貌能与我相配的男子,不料如今竟被我发现。江子宁明明算不上有多英俊,可他就是在人群中那样出众,让人移不开眼。不过我并没有就此喜欢上了他。
这其中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就是他已心有所属。那个女子便是住在褚玉苑的鞠若晗,听我的丫鬟说她是江子宁带回来的人。
江子宁军营很忙,不过他一旦回府,必去的地方便是褚玉苑。刚开始我心里是有些不甘心的,就算我没那么喜欢他,更谈不上爱他,但我从小要强,怎会容忍即将要嫁的丈夫满心满眼都是别人?尽管这段亲事本就是瑶妃的阴谋。
最后我说服了自己,感情的事最不能勉强,况且我嫁给江子宁本就是为了扳倒将军府。
江濠对江子宁与鞠若晗的事甚是恼怒,他警告过江子宁很多次,然而江子宁也未曾真正改过。最后江濠威逼利诱,他才得以收敛。我记得那是江子宁的最后一次抵抗。
“跟你说过无数次这其中的利弊,你愣是一点都不明白吗?我们本就与瑶妃交好,如今她欲把徐家赌庄的徐北昌之女嫁到将军府,虽然这其中她定有私心,但是对我们来说却是利大于弊,你懂吗,江子宁!”
“利大于弊?”江子宁冷笑一声,“当年我娘深夜恶疾突发,我爹却临时受昭不得不连夜赶去宫里给妘妃治病,最后我娘就那么死在了我的面前,江府后来也是因为妘妃而惨遭灭门。在您的帮助下,我才有足够的能力杀死天牢里的妘妃。宫里的关系错综复杂,那个谢瑶自得宠后便处处相助,企图与您结交,可您又怎知她背后安的什么心思?”
“你给我住口!你从小在江府长大,远离朝堂,又懂什么皇宫的事?要想在朝堂立足,除了家世跟自身能力,最重要的便是与更多的人建立利益关系,只要他于我们有利,我们便要懂得将其为我们所用!”
江子宁默默地站在那里,似乎心灰意冷。良久,他终于开口道:“知道了,义父。”
从此江子宁便再也没有去过褚玉苑。
为了取得信任,让关系更近一步,我时常为了江子宁尝试做各式各样的糕点,虽然我知道他从来不会吃上一口,但是没关系,我所做的一切,府里的人也会看的明明白白。
那次我做了一碗薏仁粥准备送到江子宁书房,可叫了他半天也没人应。于是我便擅自进去了。
我把薏仁粥放在书桌上,看到了一个黄花梨木的盒子。那盒子放的显眼,虽然精致却显得陈旧,一看便是时常被人拿出来抚摸。我打开盒子,看到一块粉白的玉佩。玉佩的镂空之处镶着黄金,这并不是大瞿玉器的制作工艺。
正当我感到奇怪的时候,江子宁来了。
“你在做什么?”他的声音低沉且没有任何感情。
我笑着说:“给你做了一碗薏仁粥,见你书房没人,我便自己进来了。”说着我准备把玉佩重新放进盒子,可谁知手一滑,玉佩竟摔到地上,一声闷响,刚好从中间裂成了完整的两块。
“你……”江子宁慌忙走过来,颤着手缓缓将碎成两半的玉佩重新拾起。我看到他震惊且悔恨的双目紧紧盯在玉上,仿佛这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
“子宁哥哥,我不是故意的,要不我再赔你一块,你看行不行?”
“出去。”
他只低低地说了这两个字,我知道他把全部怒火都压在了这两个字上。
“那,我便先走了……”
“等等,”他头也没回地说,“把你的东西带走。”
我只好把薏仁粥端走,出来后便忍不住把碗使劲往旁边一掼。我想,不过是一块破玉,摔了便摔了,还对我摆什么脸色?
后来,江濠跟江子宁都去了桃山围场,我知道,江子宁还偷偷把鞠若晗带上了。再后来,江子宁和鞠若晗失踪在了桃山围场。那时我真的以为,他们两个其实是私奔了。也好,婚约取消,我也不用再嫁给他了。
可我没想到的是,将军府的人最后竟在桃山围场的一处悬崖下面找到了他们。
后来鞠若晗还是离开了,因为那次我在街上的一个珠宝铺子碰见了她。
江子宁伤好以后,得知鞠若晗已经离开将军府,便派了不少人去找她。我竟第一次觉得他很悲哀。
因为那明明是很徒劳的事。
难道这就是爱一个人的表现吗?爱一个人就会为她执着地做很多徒劳的事吗?我不明白。
鞠若晗再次来到将军府,我竟意外地听见她说当年的东夷妘妃就是她的母妃,她就是荆城公主李嘉乐。
我很震惊,江子宁也同样很震惊,看来他并不知道鞠若晗就是荆城公主。他突然装成一副冷漠的样子,我知道,他是想借此让她知难而退地离开,他是在保护她。
我觉得悲哀的很,两人竟谁也不知道他们之前会有如此离谱的恩怨。
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爹,后来便有人抓走了李嘉乐。李嘉乐被关进天牢,看来是必死无疑了。
我之所以把这件事告诉我爹,只是因为我想知道江子宁对李嘉乐的死会是什么反应。
李嘉乐死的那天是在夜里,那晚的月光异常皎洁。
那天江子宁进过宫,直到很晚才回来。他回来的时候精神似乎受到极大打击,因为我看到他整个人颓废地好像时刻都会倒下去,他的眼睛就像一潭死水,再也没有了光。
我知道他定是亲眼目睹了李嘉乐是怎么死的。他一定生不如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