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庙拍了拍她的背安慰着,叹了口气,朱樉这孩子小时候还算是英武聪慧,可长大了,却偏偏爱我行我素。说起卫国公家的嫡女,文庙这才想起来,原是卫国公府邓愈正妻曹夫人的独女邓敏,去年在布店时,曹夫人还跟她提起过邓敏的婚事呢,没想到不声不响就嫁给了秦王做侧妃,想来的确是当初义父在潜邸时,几家小孩子常常在一处玩儿,朱樉便和邓敏暗生情愫了吧,只叹半路飞出来了观音奴,朱樉在外人面前在蛮横,也是不敢忤逆义父的,许是把气都撒在了观音奴身上。
只叹这三人都是可怜呐!文庙劝道,“幸得你现在还未出宫,就在宫内,闲来无事,便多去看看皇后吧,相信她劝着,或许秦王还肯听话些。”观音奴点点头,文庙见她可怜,便又陪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才走。
刚出门,便见邓敏迎面走来,如今她贵为秦王侧妃,看她穿着首饰,竟是比正妃还华丽些。毕竟她是卫国公的嫡长女,又没有个亲兄弟的,从小在家里便是骄横跋扈的金枝玉叶,文庙也不好说她。却听那邓敏开口道,“文庙姐姐来了,也不说看看我,去看那蛮荒之地的粗人干什么?”
文庙从小跟在马皇后身边,甚为能干,不管是在潜邸时处理府事,还是帮着照看朱标、朱樉众兄弟,又或是出征打仗,都是其他贵女不能相比的,况且算下来,文庙也算是比她大半个辈分,因此邓敏说话的口气还算客气。
文庙见状不免劝道,“小敏,你说你嫁个寻常富贵人家也就罢了,虽说你父亲如今已贵为公爵,可你现在毕竟是秦王的侧妃,便事事要受到皇家的约束,这观音奴再不济也是皇上钦定的秦王妃,纵使秦王宠爱你,可该做的礼数,还是要做到位的,这也是为你好。”
邓敏不以为然,仰头道,“王保保是我大明的敌人,我父亲是大明的开国功臣,她拿什么跟我比?凭什么比我高贵?樉哥哥他不过是宠我些罢了,这也是他之前就答应我的。他说过,他绝不会碰那粗鄙之人。”
文庙也算是尽力劝了,见她这般,自己如今也不过是个一品镇国将军夫人罢了,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告辞了。只是她刚出秦王宫门,便听有人喊道,“文庙!”文庙转身看去,心中不由得颤抖了一下,心中暗道,“文正!”只见那男子一身紫衣华服,头戴金冠,身长威武,尤其是那一双丹凤眼炯炯有神,像极了年轻时的朱文正。
“姐姐!”朱樉眼神中带着些许戏谑,看着文庙,漫不经心地走了过来。
文庙晃了晃神,这才反应过来原是秦王朱樉,他只比朱标小一岁,算下来,今年刚好17岁了,想起她刚被义父收养时,朱文正差不多也刚好是这个年纪,只是朱文正的眼睛中带着一点浅浅的紫色,而朱樉的眼眸是棕黑色的,不过两人倒是一样的放荡不羁。
文庙看着他,也不想行礼,小时候虽说她最疼朱标,可是做鞋做衣裳时,也不曾缺了他的,都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向他行礼喊什么秦王殿下总觉得十分别扭,文庙正纠结怎么跟他打招呼,只见又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儿跑了过来,一双浅紫色的眼眸也是像极了文正,文庙笑着喊道,“守谦!”
朱守谦朝文庙跑过来,边跑边喊,“文庙姑姑!”文庙像小时候那样从袖口掏出一颗蜜饯给他,忽的又想到,他如今已经和景隆一般大了,再也不是小孩子了,怕是过几年就要去桂林就藩了,便把手里的蜜饯又收了回去。文庙现在心绪有些混乱,只是想了想,还是有些话要对他二人说的,便先冲守谦笑了笑,又向樉儿说道,“你如今已经娶亲,自当和秦王妃举案齐眉,虽说侧妃邓敏跟你自小相识,可还是要照顾到王氏,才不辜负陛下对你的期望啊。”
朱樉略带嘲讽地看着她,又走近了几步,站在文庙身旁轻声道,“是吗?姐姐心里的真的这么想的吗?若不是父亲当年为堂哥指婚……”
“你住口!”文庙皱了皱眉,看着他,“我好心劝你,你不爱听就当我没说过。”
朱守谦抬头看向朱樉叔叔,有些不解。文庙忙将守谦拉到身边,瞪了一眼朱樉,“你有事快走吧,我懒得理你!”朱樉笑着回头道,“我和敏儿自小两情相悦,我必不负她,绝不会像堂哥那样窝窝囊囊的。文庙姐姐放心,我只要不弄死王氏就行了。”
文庙面色不豫,可又不好说什么,只得作罢,只见守谦问道,“文庙姑姑,刚刚秦王叔叔说的堂哥是我父亲吗?”
文庙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说道,“守谦,你别想这个了,我听说义父已经给你在桂林城中独秀峰下建好了靖江王府,里面宫宇庙社数百间,外面还有高高的城墙,就连护卫甲兵和册宝仪仗都备好了,跟你秦王叔叔、晋王叔叔的都一样的,到时候你到了桂林,要好好的,有什么事记得给皇爷爷和姑姑写信,好吗?”
文庙八岁进军营时,朱文正已经十六岁了,是和现在朱樉差不多的年纪,此时看着守谦那一双眼睛,不由得想起了朱文正十一二岁的时候,是否也像守谦这般天真烂漫,心中一痛。她看向守谦的眼神中,满是疼爱和怜惜。
“姑姑,我爹是被皇爷爷杀死的吗?”朱守谦忽然睁大了眼睛问道。
文庙看着他,心中抽痛,不知如何回答,将握在手心里的蜜饯递了过去,笑道,“这个蜜饯是我在城东买的,那家做的格外酸甜可口,你尝尝。”
“姑姑,我想我爹了,你再叫我一声铁柱吧,这是我爹给我起的名字。”文庙望着他,竟觉守谦的眼神中有些复杂,心中顿觉不好。不可能,当年文正死的时候,守谦还在洪都,他什么都不知道才对,只是那时他已经五岁了,又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文庙从来都不会说谎,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如何回答守谦,只能转身说道,“你冯怡姑姑还在东宫那里等我,我先过去了。”说罢,文庙快步离开,手中的拳头紧握,指甲不知不觉竟嵌进了肉里,她脑海中不断浮现出文正被鞭死的画面,还有跟文正在一起的时候的画面,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来气。
守谦看着文庙姑姑离去的背影,紫色的眼眸中竟带上了些许伤感,他们总以为自己年纪小,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文庙都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的东宫,也忘了说了些什么,迷迷糊糊地就跟着冯怡和蓝氏出了宫,文庙说道,“今日里还要去绸缎店里帮沐春再做两身衣裳,他如今正长个子,衣服过几个月就不能穿了,就不陪蓝夫人和冯妹妹回府了。”说罢,她便行礼告辞。
青岚就在宫门外接她,见她面色有些憔悴,忙扶她上了马车。文庙只觉自己现在的样子很不适合回家让沐英看见,便跟青岚说道,“去沁仙酒楼,我买点吃的回去。”
文庙到酒楼后,直接上了二楼的雅间,只让青岚在外面看着马车,自己独自坐在雅间里,望着窗外街上的人流车马,不由得落下泪来,她不愿意回家让沐英看见自己掉眼泪。朱文正本来就是横在他们两个人只见的一根刺,永远都不可能彻底拔掉,只是她心里止不住地难受,只能自己一个人偷偷哭完了再回去。
“般若,我带你去骑马!”
“般若,我教你吹埙好不好?”
“今天天气不错,我带你去放风筝吧,若儿。”
“若儿,我喜欢你,我会跟义父说清楚,然后娶你的!”
“你的伤,没事了吧。”
“若儿,我……”
文庙双手撑在桌上,捂住脑袋有些痛苦,眼泪啪嗒啪嗒落在桌上,她听着门外觥筹交错的声音,不敢哭出声来,只是心中十分难受。她笨拙地用衣袖擦去桌上的泪痕,还没擦干净,就又有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义父为什么能狠心杀死自己的亲侄儿?!文庙想不通,她不愿意去说义父那里做得不好,义父自从登基以来,大赦天下,抚济鳏寡孤独废疾之人,轻徭减役,广开科举,修《元史》,策试天下贡士,平定蛮夷,免受灾田租,正风俗风气,他是一个好皇帝,至少对最贫苦最底层的老百姓来讲,义父一定是一个真心实意为他们而殚精竭虑的好皇帝。
可是,朱文正就这样活生生地被他拿鞭子打死了,为的只是一个莫须有的谋逆之罪,文庙只替文正觉得憋屈,只是,义父向外告知的却是将朱文正迁至桐州之后,他郁郁而终,连个具体死去的年份的都没有!文庙胸中气闷,止住了泪水,不免还是有些郁郁不平,又想着马上要回府了,忙擦干眼泪,眨眨眼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开心一点,这才让店家将饭食打包送到车上。
待回家后,沐英一眼就看出文庙像是刚刚哭过一样,偏她还装作没事人的样子,哄着沐晟多吃点菜,沐英见两个孩子在,也不好说什么,他待会儿还有事情要去处理,也只能任她去了。
“娘,今天在学堂里,朱棣叔叔送了我一个蛐蛐儿,还送了景隆哥哥一只,送景隆哥哥的那只比我的要大好多。”沐春说道。
“嗯。”文庙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整日里跟着你景隆哥哥一块玩儿,我前些天让你看的《鬼谷子》看完了吗?”沐英问道。
沐春见父亲提问,忙低下了头,用筷子刨饭,不敢再说。没办法,学堂里年纪相仿的也就他们几个,景隆哥哥身材高大威武,相貌堂堂,每次跟他走在一起,就连宫里的侍女都会忍不住回头多看他们几眼,而朱棣哥哥为人温和,从来没有架子,又总是能想出很多好玩儿的主意来,他们三个人都是在一起玩得最好。虽说朱守谦也和他们年龄相仿,可是性格却不大跟他们合得来,倒是没怎么一起玩儿过。
沐英见他不答话,心中有些生气,正好今日又见文庙一直都闷闷不乐的,忍不住说道,“天天不务正业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史记》也看完了!这个月皇上刚颁布了一个诏令,我让你背过,你还记得吗?”
沐春见父亲有些生气,忙想了想答道,“记得,皇爷爷下诏说,‘天下大定,礼仪风俗不可不正。那些遭乱沦为奴隶者恢复为民。冻饥者里中富裕人家应借贷他们,孤寡残疾者官府供养,不要流离失所。乡里论年龄,相见揖拜,不要违礼。婚姻不要看财多少。丧事看家里有无,不要迷信阴阳禁忌,停柩暴露。流民复业后各按人力耕种,不要以旧田为限。僧道斋醮各种男女,放纵饮食,有关部门要严加管治,闽、粤豪富人家不要阉人之子,违者抵罪。’”
“如今济南、莱州正值饥荒,去年陕西、河南又遭旱灾,多少人连一碗饱饭都吃不上。你如今身处京城,身沐皇恩,将来便是辅国将军,是要为你皇爷爷分忧,也是要学会体贴黎民百姓的,如今你已经十岁了,我十二岁的时候便跟着你皇爷爷一起东征西讨、居无定所,春儿,你从小被皇奶奶、皇爷爷宠着,被你母亲疼着,可也要知道你的责任,不可一直玩闹下去,知道吗?”沐英沉声道。
沐春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一下父亲,恭敬答道,“知道了,父亲。”
沐晟抬头看着父亲,也学着哥哥的样子,重重地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说道,“知道了,知道了。”
文庙随意吃了两口饭,便觉吃不下了,便拿起榻上的花棚子,借着烛光绣了起来,看样子是给沐晟新做的肚兜。
沐英见她吃不下饭,便给她倒了杯茶,递到茶几上,叹了口气道,“吃完饭也喝口茶歇会儿吧,太阳都快落山了,再绣下去,对眼睛不好。”说罢,沐英轻轻抱住了她,帮她揉揉眼睛旁边的太阳穴,有些心疼,但是文庙不说,他也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