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庙在所有人面前一直都是一个听话懂事的女孩儿模样,这十七年,她自己最真实的感情很少能表露出来,就算表露出来也不过是被当成一个笑话——义父一纸与谢家联姻的婚书便可将她彻底击垮。她难受得要死,可是自己的情绪永远只能是最次要的,义父义母还有文忠哥哥都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他们的利益在她心里一直要排在最前面。当冯诚出现时,文庙终于找到了自己情绪的宣泄口,清澈的泪水沾湿了冯诚的胸襟。
“是哥哥不好,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找到你。”冯诚见文庙哭得伤心,有些手足无措,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感觉无比内疚。
不料这一幕恰好被朱文忠看到,朱文忠今日早晨刚刚快马加鞭赶回应天,他知道小妹一向不安分,生怕她这些日子又闯祸出来,因而一回府拜见完义父便来找小妹了。朱文忠有些诧异,心中一跳,他是认识冯诚的,之前冯国用将军深受义父信任,冯将军死后,虽然其军队交由冯胜管理,但义父一直颇为关照冯诚,而冯诚也算是颇有能力、行事稳重,又不喜宣扬,两人关系还算融洽。
如今看到这一幕,朱文忠不由得大为不解,他正欲上前询问,不料却被人拍了拍肩膀,回头一看,正是文英。“文忠兄,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朱文忠看了他一眼,道,“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说完便打算走出竹廊前去找文庙,朱文英急忙说道,“我要跟你说的是,冯诚是文庙的亲哥哥。”
朱文忠愣了一下,“怎么可能,文庙是我捡的,从小便和我相依为命……”朱文英看了看他接着说道,“你还记得你之前送给文庙的项链吗?带金坠子的那个。”朱文忠点点头,“那是文庙她母亲留给她的,我和她相依为命那么多年,当时就算是快饿死了我也没有舍得卖,后来想着她年纪大了才给她的,权当是让她纪念一下自己的母亲吧。”朱文忠还记得文庙她母亲就死在自己面前,她那坚毅不甘又略带温柔的眼神像极了自己的母亲,临死之前的一句嘱托更是让他牢牢记了十七年,他一直在尽自己所能照顾文庙。
“正巧冯胜将军那里有一个一模一样的金坠子项链,连上面刻的字,义父昨晚都请李善长先生亲自看过了,是一对儿,冯胜将军的那个金坠子,是冯国用将军临去世前留给他,让他帮忙寻找自己女儿的信物。”朱文英缓缓说道,朱文忠愣了愣,甚至都忘记去问冯胜将军怎么看到的文庙的金坠子,只记得文英刚开始说的那句“冯诚是文庙的亲哥哥”。
那自己呢?他从文庙刚出生一直照顾到现在,他才是文庙的亲哥哥!突然又跑过来一个陌生人,竟敢这样就抢走自己的妹妹。他有些生气,感觉就像自己精心呵护了十几年宝贝被人夺走了一般,可是远处看着文庙和他哥哥相认的场面,又觉得自己上前是多么的多余又可笑。朱文忠心里有些说不出的难受,看了看文英道,“你陪我去喝杯酒吧。”
朱文英点点头,忽的又说道,“你刚回来,先去看看嫂子,我在江仙桥东的酒楼等你。”朱文忠一下子把胳膊搭在文英的肩膀上,他漆黑的眸子有些冷淡,“不用了,我们直接去。”
朱文英回头看了文庙一眼,文忠的胳膊已经搭在了他的肩上,文英无奈转身,见文忠一脸失意,只能跟他一起去吃酒了。
冯诚看着眼前的亲妹妹,只觉她和母亲很像,虽然母亲不在时他才一岁,并不记得母亲的长相。可是父亲就算后面跟着明公打拼出半边天下,也没有再娶妻纳妾,还常常给他讲母亲之前的故事,在他的印象里,母亲应该就是妹妹这个样子吧,虽温婉可人,眼神中却是不亚于男子坚毅,又带着一丝善良和悲悯。他用手为妹妹轻轻擦去眼泪,温柔道,“庙儿别哭了,以后都有哥哥在呢。”
文庙点点头,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像熟透了的桃子,她低头看了看靠在门上数手指头的堂妹,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冯怡跟自己刚进军营时的年纪一般大呢,那个时候,文忠哥哥也才十二岁左右,一眨眼自己如今都十七岁了。
“那我就先带她回去了,我改日再来看你呀。”冯诚抱起冯怡,招招手笑着跟文庙告别。
文庙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开,只是看着他们堂兄妹离去的背影,特别像小时候自己被文忠哥哥抱着的样子,不由得又湿了眼眶,文忠哥哥他怎么还没有回来,就算他得知自己偷跑出去之后又要生气,她也愿意挨骂,只要他平安回来就好。
这些日子,冯诚时不时带些东西来府上看文庙,见她读书,便也给她带了几本书过来,笑道,“之前父亲也喜欢读书,我看妹妹平常都在读些话本子,虽然有趣,却也要读些其他书才更好。”文庙翻开一看,原来是一本《春秋》还有一本《唐诗选集》,她看着好玩,便留了下来,“谢谢哥哥。”
冯诚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说道,“妹妹,你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成亲了,还缺什么,一定要记得跟哥哥说。”不得不说,皮肤好坏这种事情是天生的,文庙的皮肤一直十分白皙,看着吹弹可破,不施粉黛更能显出她自身的灵气。
文庙突然想到,成亲那日她上花轿,是要让哥哥从门口背她过去的,这些日子她只知道文忠哥哥已经回来了,却一直没见到过他,想着文忠哥哥这么多年来爱护自己,又想到冯诚是自己的亲哥哥,不免有些纠结,不知道成亲那日应该让谁被自己上花轿,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皱了皱眉毛,但又不好开口。
“过几日我还要跟叔父一起出征去支援谢将军,恐怕不能看着你成亲了,那天背你出门的事情,我就拜托给文忠兄了。”冯诚早已看出妹妹的为难,主动说道,这么多年幸亏有朱文忠帮忙照看妹妹,她才能平安长大。前几天朱文忠曾独自去找过冯诚,冯诚看得出来,朱文忠早已把文庙当成亲妹妹来看了,就连他也自愧不如。
文庙抬头看了看哥哥,有些感动,“那哥哥,你出征时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妹妹会给你祈福的。”冯诚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放心吧,我一出生就跟着父亲和叔父四处瓢泊,后来又一直住在军营里,早就习惯了,没事。”说罢,便转身离去了。文庙看着哥哥离开的背影,想着他和文忠哥哥还真的很像啊,两个人都是武将里难得的喜欢看书的人,只是冯诚哥哥喜欢细品慢读,而文忠哥哥却常常一目十行,两人又都是自幼在军营的刀光剑影中活下来的,算下来,自己现在有了双倍的哥哥,想一想也是很不错啦。
文庙想到这里,才开心起来,她披上一件鹅黄色的外套,准备出门去找文忠哥哥,毕竟他回来快五六天了,都没有来找过自己,文庙有些担心,担心他前些日子是带伤回来的。待她走到文忠哥哥的院门口,正好看见他在练武,白色的哈气随着一招一式萦绕在空中,不由得让她想起了之前文忠哥哥教她练武的那些日子,那时义父只是占领了集庆,四面楚歌,文忠哥哥也许是担心有一天保护不了她,才每日催她习武的吧,只是后来没想到她居然总想着一起跟他上战场。
朱文忠忽而看见文庙来找她,有些惊讶,但还是连忙收了剑走过去道,“小妹。”文庙笑盈盈地看着她,手里还拿着一个食盒,“我做了些银耳莲子羹,给哥哥和嫂嫂送来。”
朱文忠见她一双手冻得通红,忙接过食盒说道,“快进屋吧。”文庙点点头,刚进屋,便见嫂嫂张氏在屋内做针线活,好像在绣着什么图样,文庙不禁好奇道,“嫂嫂这是在绣什么?”张氏笑了笑说道,“你马上就要大婚了,义母忙前忙后地准备着,我也帮忙给你绣个新婚的盖头。”
文庙没想到这东西居然是给自己的,瞬间羞红了脸,她低头拿着桌上的绿豆糕吃了起来。朱文忠看她还是一副没长大的小姑娘样子,紧蹙的眉头都舒展开来,温柔道,“你冯诚哥哥近日还要出征,待你成亲那日,便由我来背你出门吧。”文庙点点头,抬头看向自己的文忠哥哥,虽然两人并没有直接说过她认亲的这件事,但是他们多年的兄妹情早已超越了血缘关系。坚不可摧。
朱文忠看着文庙,心中却有些复杂,刚开始自己并没有想救她,只是看那妇人垂死的模样像极了自己的母亲,这才动了恻隐之心将她救下;后来,在那段最艰难最黑暗的日子里,在那个插标卖子、易子而食的社会中,是小妹让他坚守住了自己作为一个人的底线;紧跟着他们一起随了义父,小妹渐渐大了,可是四周有形形色色的义军和元军,他又极为严厉地教小妹习武;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小妹已经变成了花季少女,就连他心中也曾产生过异样的感情,于是他开始刻意疏远小妹,努力维持着之前单纯的兄妹情,可小妹依旧会在他每次出征时为他配置金疮药,为他做平安符,于是他主动请义父为自己赐婚,只为断了自己心中不该有的念想。
张氏把手里的针线活放下,将银耳粥盛了两碗出来,笑道,“快喝吧,一会儿就凉了。”文庙端起一碗下肚,热乎乎的,还不烫嘴,刚刚好,见人家夫妻俩在这里,平常又聚少离多,她便起身告别。
回来的路上,刚好又路过那一片梅林,如今只有些小小的花苞,倒是还没有盛开,文庙隔着层层叠叠的枝杈,看到有一个人身着黑色锦服背对着自己正伫立在梅林中,待他回头,文庙才发现是朱文正,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见到他了,文庙看着他,有些晃神,如今他已经二十五岁了,比起之前会扎到自己额头的小碎胡子,如今他已蓄胡与肩齐,多年征战在外的风霜剑雪让他显得有些许沧桑。文庙感觉自己的心猛地一跳,不管过了多久,他给自己带来的感觉,是任何人都无法替代的,可也是他伤得自己最深,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给予希望而又将其摧毁。她转身快步离去,却听那人在身后叫住自己,她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文正提前恭喜小妹新婚之喜。”一道略显沙哑的男音在背后响起。朱文庙回身冷笑道,“也恭喜文正兄长喜得长子,你朱家长房也算后继有人了。”
朱文正愣了愣神,只觉她比之前更清丽了几分,还多了两分坚毅,可开口说话却再也没有以往的柔声细语。一时之间,他竟然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你送的平安符,我一直都带着的。”朱文正有些不知所措,他摸了摸剑柄上的青色剑穗,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剑穗沾上了不知多少血迹,有的可以洗掉,有的却洗不掉,早已看不出它原来的颜色。
冯文庙望了他一眼,目光中夹杂着几分漠然和悲凉,随即恢复了往常的谦恭有礼,向他行了个礼便离开了,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文庙在转身时眼角忍不住滑落一滴晶莹的泪珠,她不想将这段失败的感情归咎于谁,只是她也曾真的爱过他,那份爱里的纯粹真挚,怕是再也不能有了。
文庙快步离开,却不料拐角处又撞上了文英,文英看着她从梅林眼角带泪地跑出来,不免皱了皱眉头,什么都没有问,但是在看到梅林那一闪而过的身影时,又仿佛什么都知道了。文庙匆匆给他打了声招呼便回自己院内了,院子里的柳树现在只剩下枯枯的枝条垂下,她看向柳树下的那片土地,里面埋着自己曾经也火热过的那颗心,不免潸然泪下,感觉心脏都一揪一揪的痛。
朱文英盯着梅林中那一闪而过的背影,眼中闪烁着几分不同以往的决绝,只是很快便神色如常,前往议事厅找义父复命了。如今陈友谅军叛降者甚多,土地城池都比以往多了不少,因此朱元璋正安排着来年镇守各地的人选。“你来看看,如今湖广两地、江苏、江西等地不少城池已归顺我军,只是陈友谅进攻江西之心不止,张士诚也不断起兵挑逗,实在是两头为难呐。”朱文英看着地图,缓缓说道,“文忠兄长之前守严州日久,倒不如依旧命他镇守严州,又可以与谢再兴、胡大海互为犄角。”朱元璋点点头,“接着说。”
“陈友谅来势凶悍,必派一员猛将予以御敌,论威势论地位,都属文正兄长最为合适。”朱文英接着说道,他看向义父,只觉他眉毛微微跳动了一下,朱文英的目的已达到,便不再言语了。
朱元璋叹了口气道,“那就还派他去吧,这小子,回应天都不跟我说一声,直接回自己院子里去了。”忽的他又转头看向朱文英,“你马上成亲了,如果刚成亲,我把你调走,你舍得丢下庙儿吗?”
朱文英愣了一下,忙拱手答道,“一切全听义父安排。”毕竟现在战乱时期,只有跟着义父打出一片稳定的天下,才有后院的一切,庙儿也才能够得一个安稳。
朱元璋满意地点了点头,挥了挥手道,“你先下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