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妃在长丽宫,担心事情会露马脚,惹乾隆不快,让他烦心。
明明可以直接告诉皇帝,却偏要瞒着他,结果可能被别人钻了空子,又惹皇帝不快,岂不画蛇添足?
她一阵忧思折磨,心中烦闷,折一支迎春花排遣愁绪。花在她手中被左右摇曳,她皱着眉,显得心事重重。
水院风荷,莺歌燕舞,常春藤绿油油的叶片仿佛被日光上了一层蜡,浓郁馥佩,愈发映出盎然曼妙的生机。乾隆皇帝身着吉服而入,旁边为跟随侍卫或总管太监。
令妃见皇帝来了,慌忙理了一下云鬓,不容她多想,皇帝已经走到她面前。她半蹲下施礼,说:“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皇帝有些打不起精神,脸色也不太好。
他说:“爱“”妃不多礼。”
于是相携进入内室。令妃让琥珀和另一个小宫女若梅给皇帝献茶。
他们坐下来简单聊了几句,思想却不在一个轨道上。令妃说:“皇上,您说过固伦和敬公主要从科尔沁回来看望您。何时回来?臣妾也好提前为公主准备礼物。”
乾隆说:“长公主不回来了。她今年二十六岁,孩子已经有好几个。脱不开身。”
令妃说:“孩子,可以让王府里其他人照顾。您是她父皇,她多年不曾回来探望,也不会因为孩子,就挪不开步……”
乾隆脸上没有笑容,倒显出一丝疲惫。“朕的长公主,是个保守的女人。”
令妃见皇帝似乎欲言又止,心顿时一沉,像压了一块石头,让她无法喘息。
长公主比她小不了几岁。按照她的个性,妾都不愿做,原只想嫁一个普通人安安稳稳过日子,其实不堪忍受在一个亲缘关系混乱的家族中夹着左右为难。如今,她不得不压抑个性,只为息事宁人,因而心中悲凉,不觉愁眉锁眼。
虽然她敬爱皇帝,但皇帝无非将她当成孝贤纯皇后的一个代替品,又有多少恩情可言?
她忍不住问皇帝:“您的意思,是臣妾不保守?”
乾隆说:“璎珞,你觉得有多少女人像你一样放得开?”
令妃说:“皇上,您是什么意思?”
乾隆说:“我感觉无有趣味。”
令妃说:“是,我也觉得无趣无聊。”
乾隆说:“璎珞,你最好不要这样对朕讲话,朕已经很为难了。”
令妃说:“那您是说我就很惬意很享受是不是?”
乾隆说:“你很痛苦吗?你曾许诺过朕,要对朕信任,有什么事情第一时间告诉朕,可是你做到了么?”
令妃说:“臣妾对您是信任的,可是有些事情,臣妾不对您讲,也是因为怕您操心。”
乾隆说:“你这不是怕朕操心,是刻意隐瞒。”
令妃说:“皇上,您为什么不体谅臣妾的心意。当初,孝贤纯皇后因您太过严苛,被压得喘不过气,吞声忍泪,与世长辞。臣妾让永琪去见雯妃,也是怕他思念母亲过甚,徒增你们父子之间的隔膜,再生出什么事端......”
孝贤纯本是乾隆心头的一块伤疤。今日自来嘉妃和舒妃添油加醋说令妃的不是,他已经心中不快,偏令妃又提及故去的皇后,让他更不堪忍受。
他站起来:“我累了,先回去了。”
令妃知道自己造次,触动皇帝隐痛,慌忙起身,想追上去认错,可是皇帝却将她甩在身后。
这一切都被内室站着的琥珀看见。她见皇帝走了,出来往外看,令妃问:“你看什么呢?”
琥珀没有回答她,反而问:“娘娘,您怎么把皇上气走啦?”
令妃说:“我刚才讲了造次话,提到先皇后,他受不了了。”
琥珀用埋怨的口吻:“您呀,什么都好,就是太倔强。皇上对您多好啊!他是皇上,谁对他说话不陪着小心?若是换了别人,像您这样数落他对先皇后的不好,早就挨打了。可是他都舍不得动您一手指。娘娘,您以后能不能稍微服点软啊?别让皇上那么为难了。他毕竟是皇上,您还要他怎么样?”
令妃也十分委屈。因为皇帝不听她解释,还话里话外说她比不上长公主守妇道。这分明是记挂着她当初与明安图的情义。
她对琥珀说:“我把心都交给了他,与他肌肤相亲,怀孕生子,他却说我不保守,放得开。那他去找保守放不开的女人好了,反正全天下的女人都是他的。他不开心,我也没办法。他若能别处寻开心去,我倒替他高兴。”
琥珀说:“娘娘,您这又何必呢?皇上女人虽多,但他爱的是您。而且,他这么说您,也是因为您有事瞒着他。他那么在乎您,您却当局者迷。”
令妃回过神,想一想琥珀的话,似乎有道理。不过,君王无戏言。一旦触怒了他,他若不回头,也只能怪她自己言语行为失当。
皇帝一直的心病就是孝贤纯皇后。皇后美好矜持,大方得体,是他的贤内助,他的左膀右臂,更是他最亲近的人。少时夫妻,情深义重,皇后的离去,令他痛断肝肠,不能自已。他实在不愿任何人揭开这个伤疤。
离开长丽宫,乾隆皇帝站在窗前,看窗外桂殿兰宫,眼前浮现与孝贤纯皇后少小相识的场景。
当年的乾隆还是宝亲王,玉树临风,雍正皇帝早就为他准备了很多女眷。这些女人皆是王宫贵胄家的女儿,可是并不是所有侧福晋和格格都识字。家庭出身高,也不代表女儿一定要读书识字。女人无才便是德,德在首位,才只在其次,所以,也有极其普通寻常的,也有姿色平平的政治联姻。若说谁让他真心感佩,唯有孝贤纯皇后。皇后饱读诗书,举止雍容典雅,仪态万方。更重要的是,她不但才学过人,处事又极谦逊贤良,而且节俭成性,克己复礼,乃不可多得的一代贤后。
自宝亲王登基成为乾隆皇帝以来,如果不是皇后为他打理后宫,孝敬太后,他会连册封嫔妃的时间都抽不出。
失了皇后,他的心几乎被洗劫一空。所以,他不愿让任何人提起先皇后。魏璎珞是先皇后一手栽培的宫人,与皇后情深义重,如今怎么也能把先皇后的死与她自己的不当隐瞒混为一谈?
似乎,魏璎珞对他最大的不满,在于他强求先皇后怀孕生子,有不切实际的执念,导致先皇后郁郁而终。可是,如今她不该拿故去的皇后刺激他,让他再度陷入剥肤之痛。他刚刚平复了旧日的创伤,实在不想让旧伤复发,以致哀哀欲绝。
令妃坐在窗下愣神。她也不愿忆起过去。她本是普通包衣出身,入宫后得孝贤纯赏识庇护,感受到人世间的温暖情谊。皇后为人慈爱悲悯,而且才华横溢,出口成章,经史子集,吊弄自如。与皇后娘娘在一起,有学不完的见识,讲不完的亲情。不知不觉,令妃便把先皇后当成自己的亲人。她不愿回想是谁夺走了先皇后的幸福和性命,她只想在先皇后膝下一生受她的恩惠滋养。
即便她口不择言地在皇帝面前显露她对先皇后故去的怏怏不平,亦只是出于一种本能......可是这次,皇帝被她刺激了,不想再见她,她却觉得心沉入茫茫海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