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妃回到长丽宫,感觉有些累,躺在床上养神。琥珀未随她一同参加御花园的品茗聚会,所以不知道乾隆皇帝为灾民流泪的事情。她只顾着她主子,一边帮令妃整理被褥,一边劝她:“娘娘,以后您对皇上再多体谅一些。他怎么对待女人,那是他自己的权力,他没有那么对您,已经是破天荒,您还总想许多干嘛?”
令妃说:“我是担心,他一日不改变,就证明一日忘不了孝贤纯皇后。不忘情,就要受伤害。伤了他,我便对不起孝贤纯皇后临终前的嘱托。”
她想起当年的往事,如今仍历历在目。
那时,她虽不通人事,但皇后已点破皇帝对她有意,她不能不重视,又不敢面对命运的安排。皇后去世,两年之内,皇帝都十分消沉。这一日,她收到皇帝口谕,让她去乾清宫侍寝。此时她还未被封位,只是一个宫女。皇帝宠幸宫女,先不给名分,她心中不安,却不能表露不满,只得勉为其难,淡抹浓妆,来到乾清宫。
遗下弓弓小绣鞋。她踏入乾清宫的朱门,脚下似踩了一朵微云,软绵绵不知所踪。她曾想象过自己与明安图燕尔新婚,举案齐眉。此时,一切的梦想都破碎,只有现实赤裸裸摆在她面前。
洛城花烛动,戚里画新蛾。隐扇羞应惯,含情愁已多。轻啼湿红粉,微睇转横波。更笑巫山曲,空传暮雨过。
没有数十里的红妆,没有六礼中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迎亲。这些仪式,注定与她无缘。皇帝未行任何册封礼,就召见她。她只能接受这般命运么?奈何她答应过孝贤纯皇后,便不可食言。
皇后弥留之际,皇帝伤心欲绝,顾不得许多。但她从皇帝转瞬即逝的眼神中,还是看出一抹犹疑在闪动。她平时亦感觉皇帝对她和其他宫女似有不同。看来,虽已过了两年,一切毕竟应验。
侍寝原本是直接抬到床上,但皇帝这次破了例。即便破例,也仍然一进去便直接面对床笫。
金碧辉煌的宫殿,皇帝享齐人之福,可以说是天下第一艳福不浅之人。
但他并不是耽于享乐的帝王。这次让魏璎珞来,是圆他两个心愿。第一是对孝贤纯皇后的交代,第二也是对他自己的交代。
魏璎珞低眉垂手而立,姿色天然,占尽风流。微微抬头望向皇帝,只见他在床笫之间站着,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他依恋孝贤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因而皇后在时,他一向留连长春宫,在那里驻足徘徊,不忍离去。陌生,是因为他是皇帝,无论看到他身影多少次,始终都隔着遥远的距离。
皇帝见她芙蓉出水,花颜月貌,感叹宫中嫔妃,竟无一人可以与她媲美。他心中暗想,难怪颜如冠玉,貌比潘安的瓜尔佳明安图会在那么多宫女中唯独单恋魏璎珞。美人,确实让所有男人都会为之心动。
这个宫女,其实一直是他心头之念。然则有孝贤纯,他实不可伤皇后之心。没想到,皇后在弥留之际,竟执二人之手,促成佳缘,他不知该如何感激皇后的理解和体恤。
魏璎珞单膝跪地拜曰:“奴婢给皇上请安。”
皇帝走到她身边,伸出一只手。她一愣,不知该如何是好,便抬头望着他,目光对视交融的一刹那,她看到皇帝眼中的怜爱和欣悦。她的心扑通通直跳,仿佛要跳出胸口。她下意思地伸出手,交与皇帝。皇帝顺势拾起她的手,握住,她顿时感受到他手心的热度和温情。
他又伸出另外一只手,双手扶起她,说:“不必多礼,随朕来。”
她羞怯地低着头,小心翼翼迈着步子,懵懂地跟着皇帝,走入九华帐内。锦幄初温,兽烟不断。虽无相对坐调笙的情调,可是这宫廷雅致,加之皇帝就在身边,仍然让她情难自禁。
皇帝将她带入帐中,执素手,让她坐在他身旁。她羞涩地将头歪向一边,不敢正面与皇帝对视。都说灯下出美女。皇帝见她在烛光之中坐定,娇羞妩媚,风流韵籍,名媛美姝之态,莲花仙子之姿,顿觉怡神悦目,欣赏怜爱之情尽显。
他问:“你今年多大了?”
她微抬杏眼,答曰:“奴婢今年二十四岁。”
二十四岁,若不留住,明年就要出宫了。
他说:“你知道,朕今日招你来,是为什么?”
她说:“皇上,奴婢不知。”
皇帝招女人来宫中伺候,除了侍寝,还会有什么?她心知肚明,但不便说出口。
皇帝见她含羞而无容身之地,怕她紧张,便对她说:“你不要害怕。朕不会勉强你。其实,以前在长春宫,朕就有注意你。你是否感觉得到?”
她回答:“奴婢生性愚钝,不知皇上心意。”
皇帝说:“今日朕招你前来,是为了告诉你,朕打算封你为贵人。”
她抬首,迷惑地望了皇帝一眼,又将目光缩回。一般官女子如果想做皇帝的女人,像她这样出身,至多封个答应,答应上面还有常在,然后才是贵人。一下被封为贵人,她一时难以接受。
她便回:“皇上,奴婢无德无能,受不起这么大的封赏。请皇上收回成命。”
皇帝一皱眉。“怎么,你不愿意?”
她说:“不,不是奴婢不愿,而是,奴婢已决心一生为先皇后守孝。”
皇帝一听到‘先皇后’这三个字,心顿时缩成一团,如刀搅油煎一般,剥肤之痛,哽咽难言。他没想到魏璎珞一提及先皇后,他竟然会如此悲从中来,痛不欲生。失去皇后,对他的刺激实在是太大,连他自己都不能预料,无法招架。
他本来确实是想同魏璎珞一刻千金,云雨高唐。但此时已没了心情,仿佛一个佛教徒无奈被胁迫,酒肉穿肠而过,犯下佛家大戒一般,而这个戒,就是他对其他女人的爱意,就是他心底萌生的欲望。
他收敛了情意绵绵的神情,对魏璎珞说:“朕命人送你回去。”
可是她却犹豫了。她想起皇后临终前期盼的眼神,托付的沉重。如今,两年已经过去,皇帝仍然走不出丧偶的阴影,也一直并未对她有鹊笑鸠舞,洞房花烛的举动。她鼓起勇气说:
“皇上,奴婢为先皇后守孝,也不一定非要远离您。”
皇帝注视着她,明白她话中涵义。他思虑片刻,对她说:
“你是不是觉得,朕是一个冷漠无情,薄幸名存的君王?”
她慌忙回答:“奴婢怎敢这么想?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奴婢知道您对先皇后情深义重,但您身不由己。这是一个遗憾,您已为此痛断肝肠,先皇后若泉下有知,也会安然瞑目的。”
乾隆皇帝此刻最需要安慰。两年了,其他嫔妃劝慰他,只不过是浮云掠影,一带而过,轻描淡写,又有几人是真心实意?他是聪明人,不会看不出。嫔妃们对皇后的死,大概高兴还来不及,没有人会如他一般伤心难过,为痛失齐眉而痛不欲生,百般折磨。
但魏璎珞不同,她是长春宫旧人,与皇后亲如姐妹,皇后的死,她的痛苦大概不亚于他。所以,今晚能听到她安慰的话语,充满理解的言辞,他如获至宝,甚至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
他问:“你可愿陪朕共度良宵,珠联璧合吗?”
她羞涩地低下头,其实就是默许。
他看出魏璎珞答应了,又问:“你不恨我不成全你与明安图的因缘?”
她面上笑靥尽失,显然被戳到痛处。他见状也收敛了温和之态,正色问:
“你心里,还想着明安图?”
她没有回答,仍旧未敢抬眼看皇帝,低头不语,软惜娇羞。乾隆见状,愈发怜爱,用肯定的声音说:
“你靠近朕一点。”
她往前挪动一下身子。皇帝握住她的手,她微抬眼睑,看了他一眼,又将眼睑垂下,似水明眸晶亮透彻。乾隆的心一下子被她抓住。她缓缓将身体靠在他的肩头,无限温柔,哀婉妩媚......
皇帝见魏璎珞大方地顺从了他,不禁心中暗喜。
为了先皇后的嘱托,她什么都可以做,即便并不情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