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日,令妃去探望养子永琪。永琪是乾隆皇帝的第五个儿子,生母雯妃,亦是个不得宠的妃子,而且又因不懂规矩而被责罚,送出宫外受苦。永琪今年十五岁,生得俊俏,眉清目秀,令妃平时与他不见外,开玩笑时给他起了个绰号:玉面小飞龙。
永琪平时学而不厌,专心致志,虽不至于牛角挂书,悬梁刺股,但已俨然是一个博学的小书生。
他见令妃来了,给母妃请安,让母妃上座,与她一起攀谈。
永琪问:“额娘,儿子最近在看葛洪的抱朴子,第一章畅玄里面说,玄者,光乎日月,迅乎电驰,金石不能比其刚,湛露不能等其柔,额娘,您说,这个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令妃说:“永琪,额娘可以给你解释,因为我最近也偷偷看了一些道家的书籍。但是,千万别让你皇阿玛知道你读这类书,小心他责罚你。”
永琪说:“额娘,孩儿知道了。”
令妃说:“所谓的玄,按照额娘的理解,是宇宙的本源,万物的始祖。是有和无两者的结合体。无中生有,一再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如果试图去描述它,那也就不是玄的本来面目。即是说,这个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难以名状,需要人用自己的悟性去理解。”
令妃见永琪似懂非懂,又对他说:“这些都太深奥,你现在年纪小,领会不了,还是不要太钻牛角尖,不明白就放到一边,不如看些自己能晓得的。比如,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故几于道。或者,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都是说,人有时候要学会退一步海阔天空,学会跳出宇宙看大千,不争,反而能争取到,不抢,反而能保全自己。”
永琪说:“额娘,儿子看书上说,上下四方为宇,古往今来为宙,那如果跳出宇宙看大千,要跳到什么时间,什么地方?”
令妃说:“是时间之始,距离之终的地方。”
永琪做思考状。
令妃说:“永琪,这些书本上的知识,是该多学,但最重要的,是要学会实际的本领。以后,你可能要作为立储的人选之一,要学你皇阿玛,他很小的时候,便把通史研究了好多遍。以后,你要多在权术上用心。你皇阿玛是孝子,但刚刚登基,就训诫紫禁城里的所有人,凡国家政事,关系重大,不许闻风妄行传说,恐皇太后闻之心烦。也就是说,你父皇连你皇祖母都不许她干政。他告诫,如果有谁违反,可能他们第二次就活不了了。然后他又宣布,从他这一朝开始,皇族一律不许入主军机处。永琪,如果你以后有志争先,还是该多向你皇阿玛学习,连额娘都不能违犯你的原则,你的威严,懂吗永琪?”
令妃心中有数,永琪的确是个好孩子,可是他与高宗乾隆却是不一样的人。果然,永琪开始跟令妃抱怨:
“额娘,永琪年龄不小了,很多是是非非,自己会判断。父皇励精图治,但心肠未免太硬。当初儿子年幼,皇阿玛不顾骨肉亲情,判母亲有罪,让我们母子分离,也不管我们互相有多么想念牵挂。儿子夜夜哭泣,而且儿子知道,我生母也会是如此。皇阿玛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吗?”
令妃听了,心中惊愕,原来,永琪除了不像乾隆擅用权术,在居心叵测的官僚之中周旋而游刃有余,而且对他父亲还有怨怼,甚至是怨恨。
令妃说:“永琪,不许说你皇阿玛的坏话。他是一国之君,需有法度,王子犯法,也要与庶民同罪。你现在还年轻,经历的少,不懂他要面对怎样艰难的抉择,要如何给一个国家掌舵前行。如果他没有规矩,没有准星,国家会乱套。如果他没有手段,没有霸气,外族会将我们视为刀俎下的鱼肉。你是皇子,一定要尊重他,不可对他有怨怼之心,明白吗?”
永琪心中的怨言似乎埋藏很久,不会瞬息间轻易消弥。他说:“额娘,儿子将来,不想娶好多女人为妻为妾。”
令妃眉毛一抬:“哦?你是如何想的?”
永琪回答:“额娘,女人多了,有多麻烦?比如,儿子在圆明园的池子里找漂亮的鹅卵石,如果最后只能留一块,固然其他的会很可惜地舍弃掉,可是,如果留下哪怕两块,一定有一块是自己最爱的,另一块是自己比较爱的。那,被比较爱的那一个,该有多委屈!”
令妃没想到永琪小小年纪,居然会说出这番话。她很欣慰,因为永琪有这个志向,将来,他的唯一的女人,一定会很幸福。可是,如果他真的这么想,那就不适合争储了。
令妃说:“永琪,额娘知道你是个好孩子。额娘也很高兴你想给将来的妻子至高无上的地位。可是,你不能怪你皇阿玛,他也不想这样,他一旦被圣祖康熙选中,便一切由不得自己,娶多少福晋,封多少嫔妃,都是祖宗的规矩定好了的。他也想专心致志地和一个女人好好相处,也会不耐烦自己被扯成碎片,可是这一切都是命里注定,他亦是受害者。你不要再怨恨他。”
永琪说:“额娘,您说的皇阿玛想和她好好相处的女人,就是您自己,对不对?当初我生母,连被比较爱的那一个都不是,对吗?我为什么是皇子?如果儿子不是皇子,就不会被迫与生母分离。皇阿玛爱的不是她,连一丁点宠爱都不想给她。额娘您是宠妃,怎么会理解儿子的生母呢?!”
听了永琪的质问,令妃觉得自己真是哑口无言,欲哭无泪。原来当初,在永琪幼小的心灵里,已经种下了怨怼的种子,生根发芽,如今终于枝繁叶茂,让他不顾长幼之礼,将曾经受到的伤害如数归还给乾隆。令妃心想,这样怎么行?
她顾不得自己母妃的身份,忘情地对永琪说:“孩子,额娘当初,只是一个宫女,蒙孝贤纯皇后爱护,你皇阿玛眷顾。额娘也曾经有过刻骨铭心的感情,也会幻想自己是谁的唯一。可是,我们汉族女子,一旦嫁人,自己的姓氏前面,就要先加上夫姓。就是说,女人一旦有了丈夫,就不再属于自己,一切都要以夫婿为主,丝罗托乔木,把一生都托付给他。一个女人,如果给一个男人生了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孩子,无论这个男人怎么样,是个什么样的人,女人的一生,就再不可能与他毫无瓜葛,再不可能挥刀斩乱麻,就是死,也不能再跟他分开。”
“以前,额娘也不相信这些,觉得孝贤纯皇后的死,终是因为你皇阿玛对她有不切实际的要求造成的。额娘也曾经对他有误解,有怨怼,可是后来,我亲眼看到他为孝贤纯皇后的死,改变了性情,做了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才发现,痛失先皇后的打击,对他而言是多么难以接受。所以,我认定他不是一个无情的人。对他爱的人,他是会倾尽一切去爱。只不过,由于先皇后的死,他的确是变了,有时候显得过于严苛。所以,你千万不要怪他。如果连你都不理解他,他的处境,会更加艰难。作为皇子,你一定要对他有虔敬之心,好好听他的话。就算额娘求你,可以吗永琪?”
永琪听罢,不置可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