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门后，众人惊魂不定，胆小些的抱在一起瑟瑟发抖，胆大些的也是神情紧张地捏着拳头。

　　屋外的狂风约摸吹了半个时辰。

　　只听风中响铃阵阵，龙吟虎啸，屋内也昏昏暗暗，只见人影幢幢。

　　突然之间，声音刹那停止，屋内外的光线也明亮起来。

　　等了一刻，外头无声无息，既没有风声，也没有铃声，也不知空虚道长还在不在院内。

　　沐连海战战兢兢地打开门出去。

　　外头安安静静，太阳如常在挂在天上，已是略有偏西。

　　香案仍摆以原处，只是原先准备的物事全数没有了，只有四只干干净净的坛子摆在地上，坛壁上没有一滴水。

　　案前落着一堆灰烬，灰烬里残留着一块布片。

　　不，是两片粘连在一起的布片。

　　一片粉红，一片靛青，正是玉环与燕儿衣物的一角。

　　空虚道长不在院中。

　　沐连海去各个屋子看了一下，都没有他的踪迹。

　　到前院一问，说是空虚道长一刻之前已经走了，留话给管家，说剩下的那五锭金子让他交给广善堂，以供养孤儿与独老。

　　沐连海问管家：“刚才是否天黑起风？”

　　管家莫名其妙：“不曾，天气一直好得很。”

　　此时沐连海已信他是一个奇人，也不管有无成效，当即取了五锭金子交给管家，让他捐赠到广善堂。

　　这时有跟在玉环身边的丫环来请沐连海去内院。

　　到了玉环的屋子，沐夫人一脸喜气：“老爷，玉环的精神好了许多。”

　　玉环已经下了床，正坐在桌边吃着厨房里端来的燕窝、海参粥，脸色虽然还不曾红润，但已褪去病色。

　　见着沐连海进来，扬声喊了声“爹爹。”

　　声音清脆有力。

　　沐连海当即湿了眼眶。

　　那边侍候燕儿的丫环却进来了：“老爷，夫人，二小姐刚刚突然发热了，如今身上烫得很。”

　　沐连海夫妇对视了一眼，想必是作法已起效果。

　　沐夫人点点头：“你们先好好照看着。”

　　待丫环走后，沐夫人问道：“老爷，要请大夫么？”

　　眼中颇多犹豫，因空虚道长未交待清楚后面的事情，若是她们尽心尽力把燕儿治好，那燕儿身体好后，会不会又对玉环造成影响。

　　这点沐连海也想到了，沉吟了片刻，低声说道：“看她造化吧。”

　　沐夫人点点头。

　　夫妇俩便无事一般。

　　沐夫人仍陪着玉环，沐连海去打理他的生意了。

　　燕儿发热的事情，丫环们被勒令不得声张。

　　燕儿发了五日高烧，退烧了后在床上躺了约摸一个来月，一张原本圆润润的脸蛋瘦得跟个瓜子似的。

　　饮食虽然常常吃了便吐，但燕儿仍是坚持吃饭，终于慢慢恢复了，但眼里的那种天真无邪却是没了。

　　既然她自己好了，玉环似乎也未受到影响，沐连海和夫人都在肚里松了口气。

　　也没有苛待燕儿，如常地当作养女。

　　隔了月余，六表弟遣婆娘封氏前来看望燕儿。

　　封氏先被带到沐夫人跟前，满脸堆笑：“大表嫂，最近可好。家里长了些新菜，特地带来给表哥表嫂，还有大小姐尝尝鲜。”

　　“弟妹客气了。”

　　沐夫人招呼着上茶，估摸她是想来看看燕儿。

　　果然封氏扭扭捏捏：“头一次跟燕儿这么久不见，怪想她的。我也知道，燕儿既然已经过继给表嫂了，跟我也没什么干系了，但总归是自己肚子里掉下的一块肉，打断骨头连着筋。这几天夜里老做梦梦到她，我只好厚着脸皮，来求表嫂给我看一眼。”

　　“弟妹说的什么话，虽然我们收燕儿为养女，但你仍是她的亲娘。看便看了。”

　　沐夫人唤人将封氏带到燕儿屋里。

　　燕儿也单独安排了一个小院子，只是这院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个丫环。院里也没有什么装饰，石头是石头，墙是墙的。

　　“娘。”

　　燕儿一见封氏，便哭了，两行清泪挂在如今瘦巴巴的脸上。

　　封氏也哭了：“儿呀，原本想着你来这里享福，怎地瘦成如此？”

　　“娘，燕儿想回家。”

　　“已是签了契约，如今你是沐家的女儿。若是要回去，我们得赔双倍银子，哪赔得出这许多银子呢。”封氏为难地擦掉眼泪，若是把她要回去，那一百两银子便得还回去。银子已经买了田，怎好还回去。

　　燕儿眨着眼睛，她不知道她被换了多少银子，但想必是一笔让家里为难的数字吧。

　　“燕儿，往后你在这里也是沐家二小姐了，记得听话，享福的日子在后头呢。”

　　“是，娘。”

　　燕儿知道往后她在这大宅院里要靠自己了。

　　其实此刻若是封氏跟沐家要燕儿，也未必不肯还。

　　只是当初契约签定，封氏不好开口，沐家也不好主动开口把燕儿退回，否则难以自圆其说。

　　燕儿便在沐家住了下去，对外便是沐家二小姐，当然对内亦是沐家二小姐。

　　只是这二小姐燕儿在大小姐玉环面前是作不了数的。

　　当初改命之事，沐宅里只有沐连海和夫人知道。

　　仆人们只知道收养燕儿是为了压住玉环的八字，空虚道长作法是为了驱邪，玉环身子好起来是因为驱了邪气，玉环当时生病那纯粹是孩子抵抗力弱，水土不服。

　　因此也无人在两个孩子们前说三道四。

　　“燕儿，这身衣裳穿你身上怎得如此别扭？”

　　“燕儿，你的手怎地如此粗糙？”

　　“燕儿，用力些，把秋千荡高些。”

　　“燕儿，你跑快些，帮我把房里的帕子拿来。”

　　在往后的日子里，丫环们经常听到玉环对燕儿如此说话。

　　没有人多嘴让玉环对燕儿客气一些，毕竟玉环是亲小姐，燕儿只是个养女。

　　而燕儿只能任着玉环对她指指点点，指手划脚，做着原本应该是丫环做的事情。

　　她原本也只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如果到了这种宅院也不过是个丫环。

　　所以，她认了。

　　玉环和燕儿十二岁那年，沐夫人的妹妹俞氏带着儿子李信炯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