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有完没完了
这鬼进来时,只知道开门,不知道关门的么?那房门就这么半开着,仿若门外边还排着挂了号的鬼似的。
问问清楚,若不是阿熙便将它们全斩了。
不然再等下去,他要疯了。
“阿熙,是不是你?”
嘤嘤声停了,床边的黑影慢慢抬起头来,脸上一双眼睛里闪着一点微微的光芒。
它是在看他么?
为何还不说话?再不说话便砍了你!
他暗提一口气,捏紧寒铁剑柄,准备将那黑影刺个胸口对穿,黑窟窿透光。
“是我,子苏哥。”
它开了口。
是桂熙的声音,无辜委屈,满含悲切。
是她!
妈呀,差点把老子吓成一滩屎。
“你大半夜的做什么?!”
他心头燃起三昧真火,恨不得掐死她。
“帕子,还有衣裳,都沾了狗屎......没用了。”
她如此委屈。
委屈到大半夜到他床头哭泣,哭得黑灯瞎火。
“我当是什么事,再买给你便是!”
“衣服可以再买,可是这帕子是子苏哥你留给我的,我在身边留了这么些年,那不一样。嘤嘤......”
“好了,好了。”
白子苏再受不了那嘤嘤:“帕子再给你便是了,要几条给几条。内裤都可以给你!”
黑暗中一片沉寂。
太尴尬了,他为何要送她内裤,他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
“那倒不必了。”
她幽幽地回了一句,似乎不曾介意他带着暧昧的话语。
“那你滚回去睡觉。”
他松了口气。
“那你记着给我帕子。”
她的身影啪答答地消失在门外。
这是一个多么惊悚的夜晚,她悄悄地摸到他床头,对着他哭,嘤嘤......!
门虽关上了,只是从外边仍是一推即开。
赶紧去插上门栓,万一她又这么推进来再来一出该如何是好,难不成还得再请一次道士,来替他叫魂?
他扑过去插门栓。
忘了取拐杖。
啪叽!
他五体投体,地面冰冰凉凉,拍打在他的脸上。
还好无人观看。
还好屋里没有狗屎。
不幸中的万幸。
她为何不点灯?!
她为何进屋不点灯?!
他不知道,她不用点灯。
他再无困意。
长夜漫漫,辗转反侧。
他的记忆回到他十五岁入京的第一夜。
召集令上的集合地点,用几笔极简单的线条勾勒,四条边代表了京城的城墙,左下角一个墨点,用红笔圈上,旁标:金乌营。
他按着令上的方向,终于看到有个坊门口插着一杆旗,浅底的旗上用绿漆写着:金乌营。若不仔细看着些便错过了。
他以为是个营地,结果刚入坊便被人带到了一门独门独院的小院,院里只有两间房,房里如普通人家似的,床、柜、桌椅,没有太多摆设。
院边一棵树,树底下一口缸,缸内注满了水,水面上飘着几株睡莲,圆圆的叶片几乎盖满了整个水面,一两朵浅紫的莲花飘在水面上,娴静雅致。
他站在缸边静静地欣赏,叶片下似有阴影游过,晃起几圈涟漪。
居然还养了鱼?真是用心。
水里的影子细细长长,竟不似鱼,且不止一条。
他用剑挑开莲叶,定睛一瞧,只觉头皮发麻,头发根根竖起。
那水里确实有鱼,有一条灰青色的大鲤鱼在水里飞快地游动。
然而在鲤鱼的身边,三五条水蛇相伴而游,悠游笃定。
怎会在家宅的院里养蛇!
若是胆量小的,怕是这会儿鬼哭狼嚎冲出院去,满大街喊着:蛇啊!
再不济的,干脆跌坐在缸前手软腿软,热腾腾地给自己来一泡带着味道的水浴了。
还好他只是惊了一惊,小心地弯腰查看,只是普通的水蛇,没有毒牙,应该也不会爬出缸外。
这时一条水蛇游近大鲤鱼,鲤鱼受了惊,一撅身子,“嗵”地窜上水面,尾巴狠狠地拍了一记缸边又落回去。
他闪身避开,水珠溅开来,有几滴泼在他脸上。
想想这水里养着蛇,这水落在脸上,总觉着有些不舒服。
他用衣袖擦去,离开缸边,坐到屋前的台阶上。
屋里不知为何,一进去便冷嗖嗖,让人寒毛直竖,跟屋外像是两个季节。
外头太阳照着,眼前还觉和煦,除了院角养着蛇的那口缸。
一整日除了有人进来送了一顿餐,再无人搭理。
夜幕降临,院落里的那棵树显得阴森森的,大鲤鱼时不时甩动着它的尾巴搅动缸水:哗啦、扑嗵,让人不自觉地想起跟随在它身边、惊拢它的那些......小玩意。
屋里仍是冷嗖嗖的,但相比白日里,对比没有那么明显。
床上铺着新棉被,他用剑挑着细细察看了一番,有些后悔未曾白日里光亮时先行查看。
不过借着烛光,棉被里倒是不曾藏了什么吓人的东西,干干净净的。
只是被窝里冰冰冷冷。
被子干燥,绵软,睡在里面总觉着像是睡在了一块大冰块上,冷得睡不踏实。
四周静寂,只有院里不时的“扑嗵”声,他已经习惯了。
突然床底来传来一声:嘣。
过了一会,又是一声:嘣。
似有珠子落下,在地上滚动。
他坐起,屋内阴风阵阵。下床,准备点烛查看。
鞋底却似踩进了水里,床前昏昏暗暗地映出一大片阴影。
点亮蜡烛后,他发现从床底洇出了许多的水,越洇越多,渐渐要铺满整个屋地。
床下又传来:嘣...嘣....
似有人在床下不时地打弹珠。
真的有弹珠从床下滚出来,往床的四面八方滚落,撞到墙边,又弹回来。
有两颗甚至滚到他脚下。
他静静地站在桌边,举着蜡烛,烛光微微抖动。
那是他的手在抖。
他脑海里出现一双清澈天真的眼睛,是白日里遇到的那个孩童,她微笑地看着他:哥哥,你怕吗?
我不怕,我不怕!
听了一会,屋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床下应无活物,除非他是忍者神龟,可以一晚上不呼吸。若真遇上这等厉害人物,他也不用忌惮了,生死全靠运气。
他踩着水走回床边,拿起自己的宝剑。
床下有一只无盖的扁木箱,他将它拉了出来。
箱体沉重,触之冰凉潮湿。
竟是放了一箱的冰,冰里冻了许多颗弹珠,随着时间流逝,冰化成水流了出来,而弹珠失去了包裹也随着滚落出来:嘣...嘣.....
底下还有一层冰,除了弹珠,冰上还有一块比信大不了多少的牛皮,里面包着一张白纸。
白纸上一行小楷字:天亮后入营。
装神弄鬼一整日,便是为了引他拿到这个任务。
虽然不知道这个营在哪里,但明日事明日再说。
他将冰块扔出屋子,检查了柜子之类可以藏物事的地方,确定不再有其他的机关,便抱着宝剑,躺床上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哐,哐,哐!
有人敲门,一边敲一边喊:“子苏哥!”
怎地有人喊他子苏哥?
他微睁看四处一看,原来此刻在他京城的宅子里,在屋外狂敲狂喊的正是桂熙。
小崽子烦人得很,不理她!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听着敲门声停止,松一口气继续睡。
哐,哐,哐!
声音更近更大了。
她居然转到窗前,一边敲窗一边喊:“子苏哥!”
怎地如此烦人!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干脆拿枕头捂住脑袋。
她终于不敲不喊了,一下子清静多了。
继续睡吧。
咔嚓!
一声巨响,近在咫尺。
他翻身坐起。
随着巨响声落地,福叔和桂熙直冲到他床前,带起一阵风,惊得他瞪目结舌:“你们要做什么?”
“子苏哥!”
“公子!”
床前的两个人一脸惊忧,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死了。
“何事?”
“你没事吧?”
“我有什么事?”
“这都日上三竿了,你还不起,门又推不开,喊你又不应。我们还以为你有什么事,这不福叔为了救你,把门都踢坏了。”
“门踢坏了?”
“嗯。”
那小崽子似立了很大的功似的,洋洋得意,简直是莫名其妙,不知所以然。
“福叔你先出去。”
他把福叔先请了出去,又向她招招手。
她以为他要奖励她,因为她对他的殷殷关切之情。
他却压低了声音,在她耳边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今日,不要在我眼前出现,不要让我再听见你的声音。若是让我看到、听到,我便把你扔进地窖,任你自生自灭,然后烧了、埋了。”
他的声音低沉清晰,好听极了。
他却在用温柔的语气,说着这世上最狠的话。
无情至极!
哼!
她气呼呼地出去。
终于可以踏踏实实地睡一觉了,他痛快地跌回被窝。
房门口却又咔嗒作响,福叔搬了些木板,拿着个锤子、锯子,开始修门。
似若全世界都跟他作对,只是为了不让他睡觉。
罢了,起床。
练功,读书。
日进一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