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灿......”

　　她握住他的手，挤出一丝苍白的微笑。她想说：不要滥杀无辜了可好？

　　可是，话还未说，老孙头带着她的软剑和一包物事回来了。

　　他不光取回了她的软剑，还有县官这些年好不容易搜刮上来的一点宝贝和银子。那县官，也在昏睡中被扔到了水里，是死是活，就看他的造化了。

　　容灿取过剑，顺手递给她。

　　还有那包物事，一枚旧玉，几块玛瑙，几块银锭。看来这安邑，油水太少，这县官当得实在不够肥。

　　老孙头毕恭毕敬站在一旁，眼前一花，腰间被人轻轻一拍，藏匿的两块金子被苏四郎摸了个正着。

　　金光灿灿，照亮了老孙头额上的一滴汗。

　　没办法，老孙头是个人才，蹲梁和幻术的高手。

　　容灿和苏四郎盯着他，盯得他额上的汗一滴又一滴，一滴又一滴，似下了瓢泼大雨。

　　大雨过后，他的头顶上再无一根白发，全被剃了。

　　体之发肤，受以父母。以发代首，从古有之。

　　他们不但饶了他的性命，还把那旧玉和玛瑙赏给了他：“辛苦了，这些宝贝你留着。”

　　老孙顶着一头短硬的发茬，恍如重生。

　　一大把年纪，被剃了一个光头，颜面是有损，总好过没了命，还赏了宝贝，这二少主，可真是仁慈。

　　他们的船仍停在江边，一船的人如常地歇息，仿佛并未有过一场大火，或者，这场大火与他们无关。

　　等到天明，如常升起风帆，慢吞吞地掉头往润洲而去。将那大片的灰黑的残船，抛在脑后。

　　连个查案的捕快都不曾来。他们正忙着替安邑的县官收尸。

　　不知那个月牙，陪宋端饮酒的小船娘，可还活着？

　　桂熙想不出答案，船已渐渐远去。

　　不过一江之隔。

　　润州的码头却是另一番景象。

　　码头边大片大片的桃林，已谢了花，挂了果。偏偏沿路还种了细碎的栀子花，已是生出一簇一簇白色的花苞来，白得像一团月下的雪花，又润又香。从下船到到最近的残霞镇，一路弥散浓香。

　　残霞镇离码头很近，站在镇头便能望到码头。

　　这里的来客几乎都是来坐船的客人。

　　姑娘家总是喜欢花香。栀子花醉人的香气，让桂熙的心里略略舒怀了些，她已经郁郁一个晚上了。即便那软剑回到她的手上，她也不曾笑出声。

　　都说江南风景好，原来江南比起江北，是要好看许多。

　　尤其这残霞镇，处处精致的飞檐小楼，掩隐着丛丛花树，一条清澈的小河从镇边流过，小河上的桥高高拱起，人在桥上，如在画中。

　　人在桥下......有个乞丐。

　　乞丐一头乱发，破衣烂衫，衣襟都似发了亮。他躺在桥边，破帽盖在脸上，一条脏兮兮的瘦腿大剌剌地伸到路边。颇是碍眼。

　　尤其腰间还有两只小头苍蝇，嘤嘤地围着他转。

　　容灿嘲笑她：“阿熙，你昨日和这乞丐可真像。”

　　乞丐飞快地拿开破帽，露出一张污黑的面孔。他的视线落到桂熙和容灿身上，眼神顿了一顿，闪过一道微光。

　　乞丐怎么了，乞丐总比囚犯好。

　　不过乞丐也挺可怜，比如眼前的这位，连个讨饭的破碗都没有，只有腰间一只破旧的大葫芦，里头不知是酒还是水，怎地引了两只苍蝇不停地围着飞。

　　桂熙摸摸怀里，身无分文。

　　她看看容灿，他正笑眯眯地看着她，见她望他，很无辜地歪歪头：怎么了？

　　活像一只漂亮的小奶狗。

　　若阿灿是条小奶狗，必是全身雪白的那种，跟被青茗抱走的小黑狗除了颜色，长得一模一样。眼神无辜，

　　却，

　　他会咬人，致命的那种。

　　“有银钱么？”

　　“有。”

　　他掏出荷包，递到她手上。

　　她挑出一块银锭，扔到乞丐手里：“拿去买些吃的。”

　　真是大方，一出手便是一两银子。

　　乞丐握住银子，冲她微微笑了笑，目光跟了她一路。

　　他们走进一家酒楼，挑了个靠窗的位子。一抬眼，窗外头的风景里便是那座小桥，那乞丐已经坐了起来，靠在桥边，不眨眼地看着他们。

　　苏四郎看了一眼：“这叫花子怕是被我们阿熙迷住了。”

　　容灿侧头细细地看她：“是，我的阿熙人俏心善，只是瘦了些。上次好不容易把你养好。”

　　窗外，桥边，乞丐似乎在冲着她笑。

　　那乞丐看着像是三四十岁，面黑肌瘦，一副邋遢相。若不是他的眼睛清澈有神，浑身上下无一处顺眼。

　　“是么？我去请他喝壶酒。”

　　不等他俩回答，她抓起桌上的酒壶跳出窗，裙摆拖在窗口。容灿想去抓住，那裙摆却迅速地抽开了。

　　原本应如弱柳扶风般的她，走出了一股虎虎生风。

　　她还带了个酒杯。

　　不但请他喝酒，还给他斟酒。

　　清亮的酒液注满酒杯，乞丐接过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好酒！”

　　满心的赞叹，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你不怕我下毒么？”

　　她宛而一笑。这乞丐虽然面生，却似与她有一种亲近。

　　“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风流。能死在这位小美人的手里，在下荣幸之极。”

　　竟是个油嘴滑舌的邋遢乞丐。

　　“我算是什么美人，阁下怕是未见过真正的美人。”

　　“姑娘觉着这世间什么花最美？”

　　她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下：“大约是洛阳牡丹吧。”

　　“那你觉得栀子花美么？”

　　“虽是素雅，却也极美。”

　　“你觉得世人皆爱牡丹，而无人独爱栀子花么？”

　　“自然有爱牡丹，也有爱栀子花的。”

　　“在爱牡丹的人眼里，牡丹最美。在爱栀子花的人眼里，你猜什么花最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