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出了牢房，他才掀起自己的衣裳，自己给肚腹的伤口抹药，又撕了布条扎上，略略松了口气。

　　他的伤口一侧，有一枚小小的暗红色火焰形刺青。这会儿用布包住了，倒不怕桂熙掀他衣服了。

　　这个阿熙，阿灿的妹妹，倒也义气。

　　此时停尸房里来了七八个人，都是付三郎婚礼当晚跟嫌疑人坐一桌的亲朋。

　　筵席已经差不多过了一个月了。

　　当时即便院里挂了很多灯笼，总归光线不够明亮，看不清细节。人们眼里都是美酒佳肴，哪有工夫仔仔细细地打量一个陌生人。再说人活着跟死了面孔总归有些不同，几人又在那儿叽叽喳喳争个不停，吵得恨不得尸体爬起来自证身份。

　　又不能把新娘子从墓里再挖出来，辛苦她亲自来验证。

　　只能靠着这几个亲友的口证。

　　最后，亲友们得出一个很严谨的结论：很像，像得几乎一模一样。

　　外头张了榜，若是无人来认领，那也算可以结案了。

　　等众人散尽，陈遣农又细细看仵作的验尸报告，桂熙凑过去明目张胆地偷看：死者喉咙被极薄的利器划破，一击毙命，无其他伤痕，腰间有一块手指长短暗红色火焰纹刺青。

　　暗红色火焰纹刺青！

　　这几个字仿若从纸上发出光来，闪着了她的眼睛。她的心飞快地跳动起来，只觉着手脚都要颤抖。

　　子苏哥，这里有仇人！

　　陈遣农眉头紧皱，俯身细细查看尸体的喉咙处的伤痕，看了半晌，抬头看桂熙：“阿熙，你来看。”

　　看什么？为何让她看？

　　她莫名其妙地走过去。

　　他指着伤痕：“眼熟么？”

　　尸体脖颈处一道伤痕又长又深，是容灿用折扇划破的，她见过他用折扇伤过老虎的脑壳，用折扇敲过同学的脑袋，这次也是第一次见他用折扇杀人，怎会眼熟呢？

　　陈遣农留意着她的表情：“见过这样的伤痕么？”

　　她摇摇头：“不曾。”

　　“跟王二生一家的伤口一模一样。”

　　什么？

　　果真是阿灿杀了王二生全家？

　　臀处传来一阵冰凉和疼痛，她惊得跌坐到地上：“不，不会吧？”

　　“怎么不会？”

　　“他们死在京城，这人死在这里，怎么会？”

　　“救了你的那个少年，你认得么？”

　　她下意识地摇头。

　　陈遣农站起身：“好，再去审他。”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陈遣农兴致高昂，气势汹汹。

　　陈安不知道京城的灭门惨案，见表哥奔着大宝贝似的，也不敢怠慢，紧紧地跟在身后，只留下桂熙坐在尸体旁边软瘫得半晌爬不起来。

　　虽然也猜测王二生全家是容灿杀的，如今答案揭昭而出，心头的那种惊涛骇浪，却似大祸临头似的。

　　是的，眼看着要大祸临头了。万一从小五处查到容灿，查到她，他和她不也被一锅端了么？

　　仵作几许同情、几许不屑，暗暗摇头：真是没用，见着尸体吓成这样，做什么捕快？

　　小五才刚闭眼休息，又被拖进刑房，这次桂熙被拦在刑房外边，急得数百只蚂蚁爬上心头。

　　快去通知阿灿，让他避避风头！

　　衙门口看守的衙役拦下她：“大人说了，你不能离开县衙。”

　　“哥，帮个忙，我有急事。”

　　她掏了银子往衙役手里塞，却被推了回来：“不行，若是让大人知道，我的饭碗便不保了。”

　　几块碎银买不了别人的饭碗。

　　她只能站在衙门口往外望，不知容灿可曾等在外边。

　　容灿不在，小婵穿着个小厮的衣裳蹲在对面。

　　“哎哎，哪谁，过来一下。”

　　桂熙朝她招招手，等她来了，拿了块碎银递给她：“小兄弟帮个忙，帮我寄封信，就说我这里有事，暂时回不了，让他自行买四斤梨熬了，寄至京城平江巷白宅。可记住了？只能买梨，不能买别的。快去！”

　　小婵捏了碎银一溜烟地跑了。

　　报的地址是白子苏的，也不怕衙役跟陈遣农说。只是不知道阿灿能不能听懂话里的意思。这临时想出来的暗语，他得多聪明才能领会得到。

　　她愁眉苦脸地在衙门后蹲了一会，又返回刑房，仍是不能进去，不知可曾审出什么了。

　　哗啦！

　　刑房的门被打开，陈遣农黑着脸走了出来。

　　经过她跟前时，他停了下来，他的身量比她高出几乎一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里乌光沉沉，看得她心虚不已。

　　他最终未发一言，走开了。

　　刑房门开着，她看陈遣农走了，大着胆子走进去。

　　衙役正从木架上解下小五，小五的头垂在一边，七窍流血，显是死了。

　　“小五！”

　　她惊叫一声，扑过去：“小五，你怎么了？”

　　小五的嘴里、耳里、鼻子和眼里，都流淌出乌黑的血来，紫黑的唇让原本清秀的面孔显出几分狰狞。

　　他怎么就死了呢。

　　她抱住他，眼泪落下。

　　刑房内一片安静。

　　陈安悄悄招过一个衙役：“去叫陈总捕头。”

　　这小子，她说不认识他，又怎会知道这人的名字？这人若是只杀了一个嫌疑犯，还能糊弄得过去，如今涉及灭门凶案，关系重大，他可不敢替她隐瞒。

　　桂熙终于止住眼泪，抬头发现陈遣农站在跟前，脑袋顿时嗡了一下。

　　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