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散学，学馆门外。

　　有两个轿夫扛着扎了大红花的坐轿。

　　后边站着几个人，有的拿着钹子，有的拿着锣，有的挂着鼓，还有个拿着唢呐的，每个人都绑了一条大红布在身上。

　　有个领头的捧着个托盘，托盘上用红布盖着，下面也不知放了些什么东西。

　　学馆的主事正站在那人身旁。

　　桂熙跟在白炜身后走出大门，看到主事正在跟那领头的说话，手对着她指指点点。

　　咣！

　　一声锣响。

　　突如其来，震天动地。

　　众人吓了一跳。

　　却听唢呐声嘹亮地扬起，钹子、鼓也热热闹闹地“咣咣”“咚咚”乱成一团。

　　领头的脆亮地扬了一嗓子：“请打虎英雄上轿！”

　　打虎英雄，自然是阿灿了。

　　她正跟着看热闹，等着容灿走过去，主事却过来把她往坐轿边拉。

　　拉她做什么？

　　主事一把把她推坐到轿上。

　　一声号子，她被抬了起来。

　　莫名其妙。

　　怎地是她？为何不是阿灿？

　　阿灿呢？

　　她四处张望。

　　他却站在人群中看着一脸慌张的她，折扇半掩着脸，暗自得意。

　　白炜和江云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鹅蛋。

　　他俩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被轿子抬远，才慌里慌张地找着了自家的马车，跟在后边。

　　锣鼓队一路敲敲打打，将她送到白宅门口。

　　桂熙跳下轿。

　　身后跟了一长串看热闹的人群。

　　从来没有被这么众星捧月过。

　　她慌得不行，看白宅的门开着，正准备冲进去。

　　主事却将那托盘递给她唱道：“打虎英雄奖励一百两！”

　　一百两银子！

　　这个要的！

　　她接住，托盘沉甸甸地，压得手都往下沉。

　　看来份量没错，那里面的银子应该也没错。

　　哗，五十两银子到手了！

　　桂姨娘急急出来察看，惊得一时不敢相信。

　　街那边，又有一队人敲锣打鼓地扛着东西过来。

　　一只硕大的吊额白睛虎正被抬着游街。

　　正是昨日被容灿弄死的那只。

　　那把折扇已被取了出来，它的大脑壳上一道宽宽的紫黑色伤疤，格外醒目。

　　肚腹已缝上，瘪瘪的，不知内脏还在不在里边。

　　她将放了银子的托盘交给桂姨娘，桂姨娘差点没托住。

　　一朵丝绸大红花斜斜绑在桂熙胸前。

　　好！

　　打虎英雄！

　　围上来的人群发出阵阵叫好。

　　原来荣耀是这种感觉，既让人慌张又让人愉悦。

　　终于艳羡的人群慢慢散去。

　　白家门前冷清下来。

　　她看到容灿，他正站在对面。

　　还有五十两银子要分与他，她朝他招招手。

　　他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嘴角含着笑。

　　这个傻妹妹，此时一定很开心吧。

　　桂姨娘认出了他，捧着托盘转身就要往宅子里走，却被桂熙一把拉住：“娘，等会儿。”

　　糊涂！

　　若是阿灿认出了她，到时两个人都对上，赖都无处赖。

　　也不知这傻丫头是不是已经跟他承认了。

　　否则，怎地一点也不怕他认出她。

　　他都过来了，又不能出言询问，真是急人。

　　容灿朝她看了一眼，微微笑着作了个揖：“桂姨娘，好久不见。”

　　竟忘了这茬。

　　她被银子和荣誉冲昏的头脑清醒过来。

　　桂姨娘看了看她，不知要不要应他。

　　“谁是你姨娘？谁跟你好久不见？从未见过好么。”

　　她一把抢过托盘，又悄悄踢了踢她娘。

　　桂姨娘低了头转身进宅了。

　　她两手托着盘子，空不出手再拿出一半银子，只得抬抬下巴：“拿走一半。”

　　他却问：“为何？”

　　为何？

　　为何只给一半？

　　他想全要？

　　那不行，他答应过的。

　　她也拿了命去抗的。

　　“你说只要我去了就分一半给我。”

　　“若不是你，我或许已经没命了。你救了我的命，我那五十两便当谢礼。”

　　似是这个理。

　　又似不是这个理。

　　没有他，她也没命了。

　　“银子归你，虎骨虎皮归我。如何？你总不至于要跟我争那些没用的东西吧？”

　　“自然不会。”

　　她脱口而出。

　　他竟把用命搏来的银子都让与了她，说不定去的时候便是想好了要全给她。

　　好想叫他一声“哥哥。”

　　那声“哥哥”在胸口处转了又转，终是化成泪花。

　　她默默地转过身，在他的注视下进了白府。

　　万事并未大吉。

　　白夫人派人把白炜和她一起唤了过去：“阿熙，你何时去打的虎？”

　　“昨日。”

　　“昨日你不是和炜儿一起出去的吗？炜儿去了吗？”

　　“不曾。”

　　白夫人疑惑地看着白炜，白炜坐到她身边：“昨日阿熙和容家公子一起进的山。我在容宅等候。”

　　“怎地没听你说起？”

　　“阿熙晚上便回来了，他说他不曾遇到虎。”

　　白夫人的目光转向她。

　　她只得回话：“是容公子打死的，我只是一起进山而已。容公子不肯张扬，把这功劳让与了我。”

　　“容公子？哪家的容公子？”

　　“不知，容公子带着几个仆人一个人住在那宅子里。”

　　“你说的是北边的容家？容尚书的老宅？”

　　她没有说话，以她的身份应该不知道才对。

　　白夫人自言自语：“可是那容家的小公子，怎地回来了？”

　　又看了一眼她：“他对你大方得很。”

　　她不知如何回答，只得低着头。

　　“此事按理说是好事，也幸好你未带炜儿一起去，要不然即便官府给了你荣耀，我白家怕也是留不下你这大英雄。”

　　“夫人，我错了，再也不敢了。”

　　“罢了，看你平时兢兢业业，这次便不追究了，切不可再有下次。即便是你一人出了事，也免不了我们白家的麻烦，你说是不是？”

　　“是，夫人，小的知错了。”

　　“既官府给了你这荣耀，你也算是给白家脸面上增了一点光。这是赏你的二十两，往后好自为之。”

　　白夫人身边的婢女送上两锭银子。

　　主母也妥厉害，打一棍子，给颗蜜枣。

　　气都没法气。

　　她将一百二十两银子包好小心放置在床底下，把江云赶到另屋。

　　躺在银子上面睡觉，既踏实又不踏实。

　　她辗转反侧了大半夜才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