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又过了四年。

　　白炜的住家先生请辞，他年纪也大了些，便去了县里的学馆。

　　主母的娘家送来一个十一岁的孩童江云，长得纤纤瘦瘦，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配陪着白炜读书。

　　白炜便有了两个书童。

　　学馆离宅约两三里路，每日马车接送。

　　孩子多的地方，就有小江湖。

　　学生里有个年岁最长的，名唤孙沛，时年十六，人高马大，仍读不全诗经论语。

　　人总要寻一些成就感。

　　读书上找不到，便在欺负人上去找。

　　这一点，倒是他的长处。

　　总有先生不在的时候，馆里的学子又几乎年纪都比他小，敲诈勒索，便成了他的拿手好戏。

　　倒是不缺钱，他家里钱多的是。

　　缺的，便是被人夸赞，被人敬仰的感觉。

　　当那些胆小的学弟们拱手奉上银钱，当他们围着他转，听着他指东打西，那是他最快活的时候。

　　他的兄长在朝里做官，给了学馆不少赞助。

　　他对于学馆来说，也是一棵不小的摇钱树，先生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孙家摇给学馆的银钱，他孙沛再从其他学子身上一点点收回来，倒是颇懂理财之道。

　　白炜自然是不愿和孙沛为伍的，却又不敢反抗，每日里上交几十个铜钱，讨个太平。

　　只是积少成多，不多日子，算起来便有好几两了。

　　桂熙已知挣钱不易。

　　每日里母亲洗衣洗得手指发白，冬日生疮，一双白嫩的手很快便变了样。

　　她自己跟在白炜身边鞍前马后。

　　一月拢共也不到一两银子。

　　那孙沛不过耍耍威风，便从其他学子手中搜刮不少，几日便能抵她一年工钱。

　　可是往往世道便是，软弱的不肯吱声，心狠的称王称霸。

　　白炜自然是不愿惹事的。

　　她不过一个书童，更无说话之处。

　　只能看着孙沛欺负班里同学，敢怒不敢言。

　　只恨没有可以治住他的人。

　　先生说学馆要来一位新同学，他原本在京城读书，今年不知何故回了老宅。

　　新同学年约十五六，一身淡绿缎袍，修身长立，神采奕奕。

　　晴如点漆，眼尾梢微微上挑，似笑非笑。

　　腰间插了一把略长的白纸折扇，身后跟了一个清秀书童。

　　桂熙只觉着他那双眼睛格外熟悉，似是一个相识很久之人。

　　新同学落落大方地跟大家作了一揖：“在下容灿，请多指教。”

　　容灿？

　　他是阿灿！

　　如一道闪电在脑中划过，她想起来了。

　　他竟是容家主母的嫡子容灿，她的哥哥！

　　他比她大上两月，在容家时，他俩时常一起玩耍。

　　自她八岁逃离容家又改了名，她未曾想过，此生与容家人再有什么牵连。

　　他竟回了老宅，又来学馆念书。

　　太好了！

　　不对。

　　自己与娘亲的是私逃，却是被容家知晓，娘亲怕是会被打死。

　　绝不能相认！

　　他却看到她，未曾想到一个书童的眉眼跟他的知画妹妹长得如此相像。

　　那个被遗落的知画妹妹，已是他此生执念。

　　怎会如此相像？

　　那书童却似浑然不觉，瞄了他两眼，便不再理会。

　　课间孙沛趁着先生不在，又欺负白炜来了。

　　戒尺敲得书桌梆梆作响。

　　“白公子？”

　　又来了！

　　桂熙和江云的敢怒不敢言，他落在眼里，更是开心，眯眼抖腿，像一只兴奋的蛤蟆。

　　白炜在腰包里摸了又摸，找了十几枚铜钱，乖乖递给他。

　　他却嫌少。

　　“怎地这么少？”

　　“家里只给这么多。”

　　“你不会多要些吗？”

　　真是嘴脸可恨，贪得无厌！

　　桂熙生了气：“就这么多，爱要不要！”

　　一个小小的书童，他的主子都不曾说什么，轮得到他来主持公道？

　　简直是不知死活！

　　若是轻易放过了，他孙沛往后还如何以武德服人？

　　他站起身，摩拳擦掌，气势压人。

　　眼看要挨揍，桂熙心里发了怵，好汉不吃眼前亏，先逃为敬。

　　却被揪住衣领，推到墙边。

　　“小子，敢对小爷这么说话！跪下磕头！”

　　去他的！

　　虽然打你不过，也休想当我爷爷！

　　等着挨揍便是。

　　硕大的拳头带着风过来，她闭上眼，却一片安静。

　　发生了什么？

　　她睁开眼睛，身前多了一个淡绿的身影。

　　那人挡在她的面前，隔开了她和孙沛。

　　孙沛一脸惊讶，动也不动。

　　她站直身子，视线越过那人肩头，

　　他的手正握着孙沛的手腕。

　　那双手白晳修长，煞是好看，只是那么闲闲地握着，孙沛的拳头便定住了。

　　同学们都静静地看着，不知这个新同学和孙沛比起来，哪个更厉害些。

　　孙沛想抽手，容灿的手劲却大得出奇，像一把钳子似的将他的手臂握得动不了丝毫。

　　“放开。”

　　孙沛瞪他。

　　这个新同学年纪和他相似，长得肤白貌俊，不像是个狠人。

　　眼前的容灿嘴角微微上挑，似乎带着笑意，盯着他的眼里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孙沛不知为何冒出了这个念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软了下来：“好好，今日小爷乏了，不与你们计较。”

　　容灿慢慢放开手，朝孙沛微笑起来：“得罪了。”

　　他的笑容温文尔雅，似和煦的暖风让人安适。

　　孙沛疑心刚才是自己眼花了，错把他当成了一个厉害角色。

　　看看自己的手腕，连个白色的印痕也没有，刚才是被他握住的么，莫不是被使了个定身法？

　　孙沛抬眼看看一脸和煦的容灿，有些犹疑，是放过他们还是再狠一下？

　　“先生来了。”

　　有人说了一句，大家纷纷坐回座位。

　　今日先罢了。

　　他不甘心地看了一眼桂熙，转身走开。

　　容灿转身看她。

　　他的身量比她要高些，他垂眼定定地看着她，眼里露出迟疑。

　　“多谢。”

　　她低声说了一句，低头溜过他身边。

　　白炜和江云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