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终，人散。

　　他回白宅，她回桂院。

　　桂姨娘也早早地做完事，被放回来了。

　　腊肉、风鸡满满地堆在厨房桌上。

　　看来年夜饭不用愁了。

　　只是这跟白子苏入京的事，如何跟娘亲开口呢？

　　娘亲多半是不愿意的。

　　她是不愿她跟他走得近的。

　　晚上，娘俩坐一起做包子。

　　面团在她手里捏得长长扁扁，不知所谓。

　　“娘。”

　　她终于开了口。

　　桂姨娘也总算等到了她开口，她已经瞧着她手里的面团想问好久了。

　　“那白家的大公子一回来，你便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跟你说过了，莫要痴心妄想，到头来受苦的是你自己。”

　　娘亲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她已经放下妄想。

　　“娘到底要我如何？”

　　“娘要你做个男子，自食其力养活自己。”

　　“如今正是跟您商议此事。”

　　桂姨娘疑惑地看看她。

　　她鼓了鼓勇气：“大公子想带我去京城。”

　　“去京城做什么？”

　　桂姨娘竖起眉头，继而一脸担心，“他发现了？”

　　“发现什么？”

　　娘亲是担心白子苏发现她是女子，想纳她为妾么？

　　想什么呢？

　　她站起身，在桂姨娘面前转了一圈。

　　“您看看，您若不是我娘亲，您看得出来我是女子么？”

　　“若是皮肤糙些，身量再壮实些，那便一点也看不出来了。”

　　“男子也有长得标致的。”

　　“倒挺会夸自己。”

　　本来便是如此嘛。

　　“大公子要带你去做什么？”

　　“自然是去当差了，跟着大公子长长见识也好，说不准哪天便飞黄腾达了。”

　　“飞黄腾达不指望，平平安安好好活着便行了。”

　　她抱住桂姨娘：“娘亲，让我出去见识见识嘛，一直跟着那白小公子都腻了。”

　　“你不是老往阿灿那儿跑，不也解了你的腻？也不怕他回头告诉了容家。”

　　“我又没承认。阿灿总归不会长住这里，总不能指望让阿灿带我回京。”

　　“非得回京么？”

　　“娘亲就忍心我一辈子当白家的书童么？日后也不过做他的仆人被使来唤去，我不想过这种日子。”

　　“你还想当什么？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哪有这么说自家孩子的？

　　她心里着气，坐正身子不再说话。

　　“你明日去跟阿灿说一声，让他除夕夜过来一起吃年夜饭。”

　　桂熙吃惊：“您不是一直防备着他嘛。”

　　“你往那边跑得这么勤，该露馅的早就露了。就当他是个旁人，这般照应你，又是一个人在宅子里，也该喊了来喝盅酒，当面谢谢他。”

　　“是，娘。”

　　她高兴地应了，忘了刚刚还在生娘亲的气。

　　腊月二十九，容家老宅。

　　“你娘亲真这么说？莫不是你央求的？”

　　“真是我娘亲提起的。她说你对我颇有照应，也该当面谢谢你。”

　　容灿盯着她，想了一会：“不去。”

　　“为何？”

　　她没想到他会拒绝。

　　“非亲非故的，吃什么年夜饭。”

　　说的什么话！

　　阴阳怪气，当初巴巴地要认亲，如今拿什么架子？

　　“爱去不去。”

　　她转身便要走。

　　“阿熙。”

　　“做什么？”

　　“若是我回京，你愿跟我回去么？”

　　怎么也问这个问题，跟你回去作甚，让容家卖了作妾么？

　　她心里更气：“不去！”

　　身后没了声音。

　　他怎地不说话了？

　　是不是很失望？

　　罢了，关心他作甚，都不给娘亲面子。

　　走到正屋门口，想了想又回头大声问一句：“明日来还是不来？”

　　“不来了。”

　　他在屋内懒懒地回了一句。

　　不来拉倒！

　　求着他似的。

　　哼。

　　桂姨娘听说他不来，松了口气，只是心里有些歉疚，取了些吃食，让她再送过去。

　　不去！

　　桂姨娘只好亲自送了过去，在宅门口交给仆人，未和容灿打照面便回了。

　　正月初一，

　　她心里总归牵挂着，

　　昨日赌了气，让他一个人在老宅子里冷冷清清地过了年。

　　他平素里对她这么好。

　　她却让他一个人过年三十。

　　太没良心了。

　　再去请他一次。

　　若他不肯，驼也要把他驼过来。

　　那样他总肯了吧。

　　敲开大门，仆人打开门交给她一封书信：“公子昨日已回京了。”

　　“什么？”

　　她始料未及，往门里伸着头看，仆人把门再打开些，让她进去查看。

　　她自然要进去看一下的，谁知道会不会是他的托辞。

　　前院似乎只有开门的那个仆人，别的仆人都不见人影。

　　他的屋内空空荡荡，

　　衣物、折扇、宝剑之类的随身物品，皆已不见。

　　怎地说都不说一声便走了？

　　前日说起，也未说立马便走啊。

　　他心里，还有没有她这个亲妹妹了？

　　透进窗的阳光似乎也变得无力。

　　她在房内呆呆地站了一会，觉着身上冷嗖嗖的。

　　这屋里原本有人，即使未摆许多物件，也觉得满满当当，热热闹闹。

　　如今人去屋空，连火盆也都取走了。

　　冷冷清清。

　　她打开容灿留给她的信：“阿熙，哥哥回京了。保重。”

　　只几个字，也未说以后要回来看她，也未说让她去京城找他，往后余生，不打算再见了么？

　　她泪流满面。

　　桂姨娘看到她没精打采地回来，问道：“阿灿还是不肯来么？”

　　“他昨日已经回京了。”

　　“前日未跟你讲？”

　　“没说昨日便走。”

　　“怎地早不走、晚不走，偏偏赶在年三十走？过个年都在路上了。”

　　“莫不是容家有什么事？前日看他兴致不高，大约那时便有打算了。”

　　“年后等白大公子回了京，托他打听一下罢。”

　　她没有接话，她还在琢磨着跟白子苏进京呢。

　　进了京，不就可以去找阿灿问个清楚了么。

　　“罢了，你跟白大公子去吧。”

　　不期然地听到娘亲松了口，一时竟反应不过来。

　　她楞楞地看着桂姨娘。

　　“怎地，不想去了？不想去便不去了。”

　　“去，我要去！娘，您怎么想通了？”

　　“儿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不如如了你的愿，往后若是吃了苦，不要怨我才是。”

　　“等我有了出息，必定把娘接到身边享福。”

　　“行，等你。对了，你莫亲自去容家打听，免得让人认出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现在又是男子，不会有人认得的。”

　　“小心点总归没错。”

　　“是，娘。”